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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沈家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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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晨露总比别家落得早。天刚蒙蒙亮,福伯就带着两个仆役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生怕惊扰了街坊。廊下的鸟笼是空的——沈砚明回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养了十年的画眉送给了隔壁的老秀才,只说“鸟儿爱热闹,府里太静,委屈了它”。

“少奶奶,这是今日的菜钱。”账房周先生捧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进来,里面是些碎银和铜钱,用棉线仔细缠好。素心正在给沈砚明缝补旧袖口,闻言抬头笑道:“周叔费心了,就按往常的样子买,素菜多些,肉不用买贵的,五花肉就好。”

周先生应着,又道:“昨日石府的管家派人来,说石大人下个月做寿,想请少爷去赴宴,还说要送两匹云锦来做贺礼。”他说着,将一张烫金的请柬放在桌上,红底金字,看着格外扎眼。

素心拿起请柬,没看就塞进了抽屉深处,指尖在木纹上轻轻敲了敲:“回复他们,就说少爷的风寒还没好,太医嘱咐要静养,贺礼心领了,云锦太贵重,受不起。”

周先生点头应下,又压低声音:“街上都在传,石大人最近在查‘景泰旧部’,前几日顺天府的王推官就因为给于谦的门生递了个条子,被革职抄家了。咱们……”

“知道了。”沈砚明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还是当年在边关当校尉时穿的。他手里拿着本《农桑要术》,封皮都翻卷了,“让下人们出门买菜时少说话,见了官差就绕着走,府里的灯笼换成素色的,别挂红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叫卖声:“卖豆腐脑喽——热乎的豆腐脑——”是街口的张老汉,他的豆腐脑滑嫩,沈砚明小时候总缠着父亲买。福伯刚要去叫住,就被沈砚明拦住:“让他过吧,今日早饭吃小米粥就好。”

素心知道他的心思——张老汉的儿子在京营当差,是石亨的人,此刻若买了他的豆腐脑,传到石府耳朵里,少不得又要生出些闲话。她放下针线,走到厨房门口,见灶上的小米粥正冒着热气,便舀了一碗,撒上点咸菜末,递给沈砚明:“趁热喝,周叔说今日要去东市买些新下来的绿豆,夏天快到了,煮绿豆汤喝败火。”

沈砚明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忽然想起宣府的日子。那时他被贬为小旗,住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素心托人捎来的棉衣里,总缝着些碎银子,让他“别委屈自己,买些肉吃”。如今回了京城,反倒要精打细算,连碗豆腐脑都要掂量着。

“昨日去给外祖父请安,他说石亨在大同的侄子被参了,说他私吞军粮,冻死了三个士兵。”素心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很低,“都察院的李御史想借咱们手里的账册,却又怕石亨报复,迟迟不敢递折子。”

沈砚明舀了勺粥,慢慢咽下去:“再等等。李御史是个好人,就是胆子小了些。等石亨的寿宴过了,他的注意力都在收礼上,咱们再把账册托人递上去,稳妥些。”他顿了顿,看向院角那棵老槐树,“去年秋天落的叶子,福伯还没清干净?”

福伯赶紧回话:“回少爷,这叶子埋在土里能肥田,我想着等天暖了,在树下种些青菜,省得买了。”

沈砚明点头:“好,就种些萝卜、青菜,够府里吃就行。”

午后,沈砚敏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布包,进门就嚷:“哥,嫂子,你们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打开一看,是些花花绿绿的丝线,“绣坊的王大娘说,这些是下脚料,扔了可惜,我就捡回来了,给你们绣个帕子玩。”

素心笑着接过丝线,抽出根藏青色的:“正好,给你哥绣个扇坠,他那扇子还是去年的,该换个新的了。”

沈砚敏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刚才在巷口看见石彪了,他带着人在查街坊的户籍,还问有没有人见过哥出门。我赶紧躲进了布店,才没被看见。”

沈砚明正在翻《农桑要术》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往下看,语气平淡:“知道了。让福伯把后墙的杂草再除除,别让人藏在里面。”

傍晚时分,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素心在厨房烙饼,面里掺了些玉米面,吃着有些粗粝,却是沈砚明爱吃的——他总说“粗粮养人,吃着踏实”。沈砚明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比在锦衣卫时柔和了许多。

“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窝囊?”素心忽然问,擀面杖在案板上轻轻敲了敲,“当年你爹在的时候,沈府哪受过这委屈,连买肉都要挑便宜的。”

沈砚明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火苗“噼啪”跳了跳:“我爹常说,‘枪打出头鸟,船稳不怕风’。石亨现在正是气焰盛的时候,咱们太高调,不是拿鸡蛋碰石头?”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这是宣府的老军医给的方子,治风寒的,你明日让福伯拿去药铺抓药,别让人知道是府里用的。”

素心接过药方,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实在劲儿,忽然笑了:“知道了。等过了这阵子,我给你做红烧肉,用冰糖炖,炖得烂烂的。”

夜色落下来时,沈府的灯亮了,是盏昏黄的油灯,透过窗纸,只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晕。街对面的张府却挂起了红灯笼,锣鼓声隐约传来——张员外的儿子投靠了石亨,刚升了百户,正大摆宴席。

“关窗吧。”沈砚明放下手里的书,“别让灯影晃到街上。”

素心应声关了窗,屋里顿时暗了些,只有油灯的光在书页上跳动。沈砚明翻到《农桑要术》里“深耕易耨”那页,指尖在“易耨”二字上轻轻划着——松土除草,要的就是慢慢来,急不得。

远处的锣鼓声还在响,夹杂着醉醺醺的笑骂。沈府里却静得很,只有灶上的绿豆汤偶尔“咕嘟”一声,散出清甜的香气。福伯在门后加了根顶门杠,听见外面有人走过,只是屏住呼吸,什么也没说。

有些低调,不是怕了谁,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沉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稳稳地浮上来。就像这绿豆汤,得慢慢熬,火太急了,就糊了。

夜色越沉,街对面的锣鼓声反而越响了,间或夹着几声喝彩和碗盏摔碎的脆响,大约是张家的宴席正到了酣处。沈砚明把《农桑要术》合上,起身走到窗边,隔着新糊的窗纸往外望了望——对面檐下的红灯笼晃得扎眼,光影绰绰地投在巷子的青砖墙上,把沈府门前那一小片暗地衬得愈发寂静。

素心把灶上的绿豆汤端进来,搁在桌上晾着,碗沿还冒着细细的白气。她见沈砚明朝窗外望着,便走过来,把自己挡在他和窗户之间,仰头轻声说:别看了,看了堵心。她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指腹蹭过他的眉心,张家的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咱们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沈砚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油灯的光从侧面映过来,把她半边脸笼在暖融融的黄里,另半边隐在暗处,睫毛的影子长长地落在颧骨上。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被这碗绿豆汤的热气熨开了些。

他顺着她往回走,在桌边坐下,汤凉了正好喝。

素心也跟着坐过来,两个人一人捧了碗绿豆汤,安安静静地喝。汤里搁了少许冰糖,清甜得淡淡的,从喉咙一路润到胃里。砚敏已经回东厢睡了,院子里只剩福伯还在细细地检查各处门闩,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喝完汤,素心收了碗去厨房洗。沈砚明坐在灯下,把白日里周先生送来的那本旧账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是陈景托人悄悄塞进来的,记录着石亨名下钱庄近半年的银钱往来,条目密密麻麻,但有几笔数额格外扎眼,每一笔都连着大同那个方向的军需开支。他把这几处用指甲轻轻划了道痕,然后合上账簿,锁进了书箱最底层的暗格里。

素心洗完碗回来,见他正弯腰锁箱子,也不问,只是从柜里抱了床薄被出来铺在榻上:夜里凉,别着风。我让福伯把后墙的杂草除干净了,又用碎石把墙根底下的洞填了几处。她铺好被子回头看他,周叔说,明日东市有早集,他去买菜时顺便从药铺抓那副方子,让伙计用寻常的药纸包了,混在别的药材里头带回来。

沈砚明点了点头,起身吹了灯。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浅浅的一道,落在榻边那双素心纳的布鞋上——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均匀得像排兵布阵。他弯腰把鞋摆正,才躺下来。

这一夜,对面张府的喧嚣直到子时才渐渐歇了,醉汉的唱骂声断断续续飘过巷子,最后也散了。沈府里一直安安静静的,只有后院的鹩哥偶尔在笼子里扑棱两下翅膀,发出极轻的一声。

翌日天刚亮,素心就听见前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披了衣裳出去看,是福伯在门口跟一个卖菜的老汉搭话,你来我往说了几句,福伯提了篮青菜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少奶奶,福伯把菜篮子放进厨房,凑过来低声道,方才卖菜的老刘说,昨儿夜里石彪带人查户籍查到咱们这条巷子,在张府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没往咱们这边来,转头走了。

素心正在淘米的手顿了顿:没往咱这边来?

说是张员外把石彪拉进去喝了三杯酒,走的时候石彪脸都红了,大概是喝多了记不清。福伯说完,又补了句,不过老刘还说,今早街头贴了告示,京营要调一批人去大同,点名的文书上写了好几个跟咱家有旧的人。

素心把米下了锅,盖上盖子,才转头道:知道了。今日周叔出门买药,让他走西市那条路,别从京营门口过。她顿了一下,少爷起了吗?

起了,在后院看鹩哥呢。

素心擦干了手往后院走。清晨的阳光还不烈,斜斜地穿过槐树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沈砚明蹲在竹笼前,正捏了根草茎逗那只鹩哥。鹩哥的翅膀比昨天精神了些,能扑腾着跳上一根矮枝,歪着头冲他叫了两声,声音沙哑但有了力气。

素心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块李御史的帕子递了过去——昨夜临睡前她从沈砚明书箱里翻出来的,又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今早忽然看出了新的意思。账册有诈,另查调拨另查两个字写得格外重,炭笔几乎把帕面划破了。

你说,李御史说的,会不会不只是让我们查调拨的数目?素心指着那两个字,他特意写重了,是不是在暗示我们,除了账册,还有别的东西要查?

沈砚明捏着草茎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帕面上那两道深深的炭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李御史的儿子在石亨手下当差,那这孩子平日接触的除了账册,还有书信、密函、往来名帖。李御史说另查调拨,也许不只是让他查棉衣的调拨去向,更是让他留意石亨府上过什么东西、什么人。

你让周叔回来时绕一趟陈景那儿,带句话。沈砚明站起来,把帕子收进袖中,问问他,能不能拿到石亨府上近半年的访客名册。

素心点了点头,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她没多问,但沈砚明知道自己想到的,她大约也想到了。两个人并肩从后院往前院走,经过槐树底下时,素心忽然弯腰捡了片落叶,搁在手心里看了看:槐树叶子比去年绿得早。

沈砚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果然满树的叶子已经浓绿得发亮了,密密匝匝地遮了小半边院子的天光。他记得去年秋天离京时这棵树才开始落叶,算起来,也不过八个月的功夫。

周先生从东市回来时已近午时,篮子里搁了捆药材、一块五花肉、两把嫩韭菜,还有一小坛子酱菜。他把药包递给素心时,底下压了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素心收了药包进屋才打开看,是陈景的字:访客名册需两日。另,昨日石亨往大同送了一封密信,走的私驿,未经过兵部。

沈砚明看过纸条,放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药碗旁边,素心端了碗刚熬好的汤药过来——汤色浓黑,苦味扑鼻,是宣府老军医那个方子熬出来的,沈砚明每日两碗,用来掩人耳目。

喝了。她把药碗递到他嘴边,神情认真得不容讨价还价。

沈砚明苦着脸灌了下去。素心立刻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是东市新买的话梅,酸甜的滋味慢慢盖过药苦。她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眼底那层替石亨密信绷着的暗色终于松了松,弯起了一点浅淡的笑。

午后,沈砚明照例坐在窗边翻那本《农桑要术》。素心在隔壁屋里教砚敏绣花,小丫头被针扎了手指,哼哼唧唧地嚷疼,素心便拿了她自己绣的那块帕子做样子,耐心地比划给她看。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融融的,落在两个人低垂的侧影上。

沈砚明朝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书。书页上写的恰好是凡种蔬者,勿贪早,勿求速,待土气足而后下子,则根深叶茂——他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一停,嘴角微微翘起,随即翻过页去,继续往后看。

街上的告示还贴着,石彪的户籍册子还翻着,石亨的密信还在私驿的路上走着。但这间院子里的阳光、药香、绣花针和翻书声,一样不少地填满了这个寻常的午后。

消息是黄昏时分从后门递进来的。这回是个沿街叫卖糖葫芦的小贩,竹靶子上插着红艳艳的果子,在暮色里格外扎眼。福伯买了一串递给小丫头,小贩找回铜板时指缝间夹了张极薄的纸条,福伯接铜板的功夫就攥进了手心。

纸条送到沈砚明手里时还带着糖葫芦的甜气,陈景的字迹比上午更潦草了些:密信已至大同,石亨令其侄三日之内烧毁全部账目、遣散知情书办,并调换营中三名掌粮主簿。弟已托人先行一步往大同送信,但最快也要两日才到。大哥务必在两日内想好对策,一旦证据被毁,前功尽弃。

沈砚明把纸条又读了一遍,拇指按在三日之内几个字上,指节微微泛白。素心端着晚饭进来时见他脸色不好,放下托盘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纸条看了看,又轻轻放回了桌上。

先吃饭。她把碗筷摆好,饿着肚子想不出好主意。

沈砚明坐到桌边,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酥烂,冰糖的甜和酱香混在一起,入口即化。他慢慢嚼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三日之内那几个字。从京城到大同,最快的驿马也要四天才能打个来回,陈景的人已经出发了,但两天才能到——加上石亨侄子那边得到信后动手销毁的时间,剩下的窗口窄得可怜。

素心给他添了碗米饭,又夹了筷青菜搁在他碗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赵参将那边,让陈景再送封信去,不是从京城发的,从太原府那边绕一道。石亨走的是私驿,咱们也走一趟私人的路子。赵参将若提前得了消息,能把账册先藏起来。

沈砚明抬头看她。素心正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瓷器声响,她嘴唇抿着汤,目光落在桌面那些纸条上,神情笃定,像在盘算一棵白菜能腌几坛酸菜似的从容。

太原府的路子谁认识?他问。

苏婉的大伯在太原府当通判。素心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昨儿苏婉来送丝线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说她大伯年前刚调过去,手上管着太原到大同的官驿。让她大伯以核查驿站的名义,往大同那边递一封公函,夹带咱们的私信进去,比陈景的人还快半日。

沈砚明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苏婉的大伯——这层关系他倒是头一回听说,苏婉昨日来送丝线坐了不到两刻钟,和素心在里间说了会儿话就走了,大约那会儿就把这路子递给了素心。

你昨日就知道了?他看着她。

素心把碗底的汤喝干净,才抬眼道:昨日苏婉来说的时候还不确定能不能走通,我没告诉你,怕你白惦记。今天下午她差人捎了话来,说她大伯那边应了。她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些,就是有一点,公函上要盖太原府的印,苏婉的大伯担着干系。

沈砚明沉默了片刻。苏婉的大伯他见过,一个老实巴交的文官,在地方上熬了二十年才升到通判,最怕惹事。肯替他们盖这个印,大约是苏婉在背后磨破了嘴皮子。

记下这个人情。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碗筷,等事成了,我要亲自去太原磕头。

素心收了碗筷,又给他倒了杯温茶,才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了深蓝,福伯把院里各处的灯一盏盏点了,都是最素的白纸灯笼,光晕薄薄的,拢不出一丈远。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又轻轻响了三下。这回是个布庄的伙计,抱了两匹靛蓝棉布来,说是陈姑爷吩咐送来的秋料。福伯接了布,伙计低低说了句访客名册已到手,明日辰时送到,便挑着担子消失在巷子口。

沈砚明听了福伯的禀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名册明日就有了,加上太原府那边的公函,两日之内如果能在大同把账册保住,等到通政司那边的折子有了下文,石亨这条线就能串起来了。

素心把两匹棉布抱进里屋叠好,出来时手里捏着那件补了一半的旧袍子,坐到灯下继续缝袖口。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密的声,在安静的夜里像小虫子在咀嚼桑叶。

等这阵子过了,沈砚明看着她的侧影,忽然开口,我陪你去城南听戏。你上回不是说想听那出《琵琶记》么?

素心针线不停,嘴角却弯了一下:你记性好,我就说了一回。她咬断线头,把袍子抖开看了看袖口,补得平平整整的,针脚和原来的几乎看不出来。城南的戏园子听说正月里烧了大半,新搭的台子还没盖好呢。

那就去城外踏青。沈砚明把茶杯搁下,去西山看桃花,你不是说走那年西山桃林还没开花,想看看开了是什么样子么。

素心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映着烛火,亮闪闪的。她没应声,只是把缝好的袍子叠整齐搁在椅背上,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张府的宴席似乎又开了,只不过今夜声音稀疏了许多,大约是酒兴渐散了。

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两片槐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翕动。素心把它拾起来搁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放到窗台外的砖缝里,让夜风自己带走。

桃花是要看的,她关好窗户转回身,等把该办的事办完,咱们去西山住两天。你带上你的书,我带上你的冬衣,边走边看。她坐下来,把针线篮收进柜子里,鹩哥的翅膀也快好了,到时候带上它,到山里放生也好。

沈砚明看着她把柜门合上,那对银镯在腕间轻碰了碰,发出细碎的一声脆响。他心里那些沉沉压着的东西,在这声脆响里好像又松了一些。

夜更深了。东厢砚敏房里的灯早灭了,福伯检查完最后一处门闩也回屋歇下了。沈砚明和素心把桌上的纸条、账册都收进书箱暗格,锁好,然后熄了灯,并肩往正屋走去。月光把廊下两扇关闭的木门照得泛白,门环上那点铜绿在月色里莹莹地亮着,像只安静的、睁着的眼睛。

明日辰时,访客名册会来。后日天亮前,太原府的公函会启程。那些藏在暗处的账册和证据,能不能在他们动手之前护住,就看这几天了。

躺下来时,素心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暖烘烘的。沈砚明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那对银镯子的轮廓,圆圆滑滑的,像他们这场局里难得的一点圆满。

睡吧。素心在黑暗里轻声说,桃花又不会跑。

沈砚明笑了笑,闭上眼。窗外的夜风从瓦檐上滑过去,把远处街巷里的犬吠声带得很远,渐渐听不见了。

辰时刚过,布庄的伙计果然又来了。这回挑了两筐新到的靛蓝棉纱,说是让沈府的女眷挑挑颜色。福伯把人让进门房喝茶的功夫,一沓纸页已经从筐底抽出来塞进了袖中,表面仍笑呵呵地翻着纱线跟伙计讨价还价。

那沓纸送到沈砚明手里时,还带着淡淡的靛蓝染料的气味。他摊开在书案上,素心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看。名册记了半年间石府出入的访客,按日期排列,人名和事由都列得清楚,末尾还有门房老仆随手添的备注——谁坐了几刻钟、走的时候脸色如何、和石府哪个管事交接了什么。

沈砚明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忽然停在某一处,指尖点了上去:你看这里。

素心凑近,那行字写着:三月廿七,大同信使王贵来,递匣一只,重约十斤。门房备注:匣面有蜡封,印纹模糊未辨。

三月廿七。素心算了算日子,离现在不到两个月。十斤重的匣子,往来的又是大同的信使,这里头装的是账册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沈砚明翻到前后几页,发现这个叫王贵的信使隔了半个月又来了一次,四月初十,同样递了匣子,这回备注里添了句旧匣未还,催了三次说月底送回旧匣未还——如果第一次递来的匣子里装着什么重要物件,第二次来催还旧匣,说明东西已经转移了地方,原来的匣子空了,需要收回去再装别的东西。

他是在转运东西。沈砚明的手指在那一行行日期上依次划过去,第一次运进来,第二次催还空匣,第三次约莫是再装一批。他往后翻,果然在四月廿八又找到了一条记录:大同信使王贵来,取匣一只去。门房备注:旧匣已还,来者面色急促,未饮茶即去。

素心顺着他的指尖看完了这三条记录,抬头望着他:王贵是石亨侄子的人。那匣子里装的……大约不止是账册,也许还有银子?十斤重的匣子,若是银票倒也罢了,若是银锭子,那数目可不小。

沈砚明重新把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王贵出现的日子都做了记号,一共五次。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一次是五月十二,距现在也就二十来天。他合上名册,指尖按在封面上,心里约莫有了数——石亨侄子那边不仅在挪军饷,还定期往京里送东西,匣子往来如此频繁,说明大同那边的做得不小,且一直在运转。

这匣子现在在哪里?素心问。

沈砚明摇了摇头。王贵最后一次取走匣子,那匣子八成已经回了大同。但前面几次递进来的匣子装了什么、存在何处,名册上没记。他想了想,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递给素心:你托苏婉问问,她大伯在太原任上管着驿站,去年底大同方向的往来信件登记底册,能不能抄一份来。王贵既然是信使,驿站那边该有他的往返记录。

素心把名册接过去,用指甲在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道痕,点了点头:我让福伯午后去趟苏府,用给苏婉送丝线的由头带话。

正说着,砚敏端了盘刚洗好的枇杷进来,金黄的果子搁在青瓷盘里,还挂着水珠。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瞟见了摊开的名册,没多问,只脆生生地说:后院枇杷熟了,我摘了一篮子,福伯说够咱们吃好几天的。哥你尝尝,甜得很。

沈砚明拿了颗枇杷,剥了皮咬一口,果肉细嫩汁水满溢,确实甜。他把另一颗递到素心嘴边,素心低头咬了一小口,嘴唇沾了汁水亮晶晶的。砚敏在旁边捂着嘴笑,被素心瞪了一眼,才欢天喜地地跑回后院去了。

枇杷核被素心收了去,说要晒干了留着入药。她又把那盘枇杷端到廊下,匀了几颗给福伯,剩下的搁在井台上用凉水湃着。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神色淡淡的,和寻常人家的主妇没什么两样,但沈砚明知道,她脑子里大约还在转着王贵的名字和那只十斤重的匣子。

午饭后,福伯揣了素心绣的一方帕子出了门,说是给苏婉送花样。一个时辰后回来,帕子还带回来了,底边却多缝了一小块碎布,里头夹着张薄纸。素心拆了线取出纸条,上头是苏婉的字迹:大伯那边已遣人往太原驿站查底,三日内回话。另,今晨石亨召见了刑部侍郎周炳,密谈半个时辰,周离府时袖中鼓胀。小妹疑是状纸类物,盼大哥留意。

沈砚明看了纸条上的话,眉头微微蹙起。刑部侍郎周炳,是出了名的石亨门下走狗,他袖中鼓胀地出来,多半是拿了什么要紧文书。联想到石亨昨日往大同送信说要烧毁全部账目,今日便召见刑部的人,沈砚明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石亨大约不只是要销毁证据,还想反咬一口,提前准备好状纸之类的东西,等陛下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便把罪名扣到别人头上。

他想要栽赃。沈砚明放下纸条,声音很轻,把大同军粮的亏空,先一步推到别人头上。赵参将最容易被当靶子,毕竟是他在地方上经手。

素心的脸色也变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赵参将若被定了罪,他手里的账册就成了栽赃的工具,咱们就算截住了证据,也会被石亨说成是赵参将的同伙伪造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枇杷的清甜香气还浮在空气里,和药碗残留的苦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甜多一些还是苦多一些。

沈砚明忽然起身,从书箱暗格里把赵参将送来的账册抄本取了出来,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他记得那里面夹着赵参将的一封私信,信里提过一件事——他手里有一份账册之外的东西,是石亨侄子亲笔写的调拨令,上头有石府的印鉴和侄子本人的签押。

赵参将手里有石亨侄子的亲笔文书。沈砚明把那封信找出来,指着其中一行字,调拨令上有印鉴和签押,那是做不了假的。石亨想栽赃,可赵参将手里的亲笔文书本身就能证明那些账目是谁经手的。

素心凑过来看了看,慢慢点了点头。她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裁纸的剪刀和一块干净的棉布,将信上提到调拨令的那段话仔仔细细裁了下来,叠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这份东西,我送去我外祖父那里放着。他老人家宅子里人多眼杂,反而比咱们这里安全。

沈砚明看着她把棉布荷包的系绳收紧,打了个牢固的结。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荷包上一朵绣了一半的忍冬花映得暖融融的。

黄昏时,砚敏又跑来说鹩哥能在笼子里跳上跳下了,翅膀扑腾得有力多了。沈砚明去后院看了一会儿,那只灰扑扑的鸟正站在最高的横枝上,歪头打量他,黑豆似的眼睛里透着点儿野气。他想起素心说要在西山放生它,也不知到时候这只养熟的鸟舍不舍得飞走。

晚饭是素心擀的面条,浇了肉末炸酱,配着黄瓜丝和焯过的豆芽。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着,碗筷磕碰的声响和窗外渐起的虫鸣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却也热热乎乎的。沈老太太照例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吃,时不时把碗里的肉末拨给砚敏,砚敏埋头吃面,吃得鼻尖冒汗。

沈砚明低头吸溜面条的时候,余光瞥见素心把荷包掖进了袖口深处。她夹了筷黄瓜丝放进他碗里,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那朵忍冬花大约明天就会被送到外祖父的书房里,和那些账册、信件、密报一起,安安全全地藏进某道不知名的暗墙后面。

月光升上来时,沈府的灯又熄了。素心把今日的枇杷核收进窗台上晾着的小簸箕里,一粒一粒摆得整整齐齐。月光照在那排暗褐色的果核上,泛着微微的润光,像是把院子里这个寻常日子的甜意,悄悄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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