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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苏婉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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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盖下来时,苏婉和林月正提着食盒往东宫走。食盒里是刚从御膳房取的莲子羹,朱见深今日背书背得认真,她特意让人多加了些桂花蜜。

转过回廊拐角,忽有一阵风从假山后卷出来,带着股淡淡的杏仁味。苏婉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短匕——那是于谦送的,说是宫里不比宫外,总得有些防备。

“请留步!我是该称呼您贤妃娘娘还是苏大人?”一个穿着灰布袍的太监从假山后转出来,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却透着股阴鸷,“咱家奉了皇后娘娘的令,想请苏大人去坤宁宫一趟,说有新制的点心请您尝尝。”

苏婉打量着他。这太监面生得很,坤宁宫的人她大多认得,从未见过这张脸。更可疑的是,他说话时,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块青黑色的胎记,像只蜷着的蝎子——前日万贞儿说,户部尚书府上的一个管事太监,手腕上就有这么块记。

“皇后娘娘赏赐点心,怎会劳动陌生公公来传?”苏婉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食盒稳稳托在手里,“再说,殿下还等着我送羹汤,怕是去不了。”

那太监的笑僵在脸上,眼神陡然冷了:“苏大人这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话音未落,假山后又钻出两个精壮的汉子,穿着侍卫的服色,却没挂腰牌。

苏婉心里一沉。这是调虎离山计。今日景帝去了西苑,东宫只有几个老侍卫,若是她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林月过来打圆场,“公公说笑了。”她故意放缓语气,指尖悄悄在食盒底敲了三下——那是她和万贞儿约好的暗号,一旦遇险要立刻示警。“只是殿下年幼,离不得人,不如公公先回,我们送完羹汤,即刻去坤宁宫谢恩?”

“那可不成。”灰袍太监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威胁,“娘娘说了,非得请苏大人现在就去呢。”

两个侍卫也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苏婉拉着林月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廊柱,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左侧是片竹林,右侧是通往御花园的月洞门,若是往竹林里跑,或许能借着夜色脱身。

正盘算着,忽听月洞门那边传来个清亮的声音:“林姐姐,殿下吵着要吃莲子羹呢,你怎么还没到?”

是万贞儿!苏婉心头一松,只见万贞儿提着盏灯笼,身后跟着四个东宫侍卫,个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那灰袍太监。

那太监脸色一变,刚想说话,万贞儿已快步走到苏婉和林月身边,灯笼往他脸上一照,故作惊讶道:“咦?这位公公面生得很,是哪个宫里的?怎么没挂腰牌?”

侍卫们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拿下!”

灰袍太监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假山后跑。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一根突然从竹林里飞出的竹箭钉中了小腿,“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射箭的是东宫侍卫里的老陈,曾是边关的神射手,前日被于谦调到东宫当差。

“搜!”万贞儿挥了挥手,侍卫们立刻上前按住那太监,从他怀里搜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包白色粉末,正是那股杏仁味的来源——是蒙汗药。

“说!谁派你来的?”苏婉踢了踢他的小腿,声音冷得像冰。

灰袍太监疼得龇牙咧嘴,却死咬着牙不说话。这时,老陈从假山后拖出个人来,竟是东宫负责洒扫的小太监,被捆着嘴,眼里满是惊恐。

“苏大人,这小子被塞在假山缝里,嘴里塞着布。”老陈解了他的绑,小太监立刻哭喊道:“娘娘!是他们抓了我,逼我说出您的行踪,还说……还说要把您绑去户部尚书府!”

户部尚书——果然是他。苏婉心里冷笑,前日易储之议被压下去,这是狗急跳墙了。

“把人交给锦衣卫。”苏婉对万贞儿道,“仔细审,看看还有多少同党。”又转向老陈,“加派巡逻,今夜东宫侍卫加倍,任何人不得靠近殿下寝殿半步。”

处理完这一切,林月提着食盒和苏婉一起往东宫走,莲子羹还温着。朱见深正趴在案上打盹,手里还攥着本《论语》。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想给他盖上披风,小家伙却迷迷糊糊睁开眼:“苏姑姑、林姐姐,你们怎么才来?羹汤凉了没?”

“没凉,加了桂花蜜呢。”林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看着他满足地眯起眼,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竹林沙沙作响,却再吹不散这殿里的暖光。苏婉知道,这场护着东宫的仗,还得打下去,但只要手里有匕首,身边有可信的人,心里装着要护的人,就不怕。

锦衣卫把灰袍太监拖走时,他小腿上的竹箭还没拔,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串破碎的红珠。万贞儿看着那血迹被夜风渐渐吹凝,忽然想起苏婉腰间的短匕——于谦送的时候说,这匕首淬过药,见血封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此刻她才懂,有些防备,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护着身后的暖。

林月给朱见深喂完莲子羹,见他重新趴在案上睡熟,小手里还攥着那勺没吃完的蜜,忍不住回头对苏婉道:“那小太监招了,说户部尚书的人早就买通了东宫两个洒扫的,今日趁换班时混了进来。若不是我们来得快……”

“来得正是时候。”苏婉走到窗边,望着竹林深处。老陈正带着侍卫搜山,灯笼的光晕在竹影里晃动,像在打捞藏在暗处的鬼祟。“你敲的三声暗号,是怎么让万贞儿听懂的?”

林月脸上泛起微红:“前日教她认账册,说过‘三’字在账上代表‘紧急’,比如‘三日内交割’就是刻不容缓的意思。没想到她真能反应过来。”

正说着,万贞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块从灰袍太监身上搜出的腰牌,上面刻着“坤宁宫侍墨”。“锦衣卫说,这腰牌是伪造的,但刻工很像宗人府的手法。”她把腰牌放在案上,“他们还在太监的靴底发现了张字条,写着‘得手后往西华门角楼交人’。”

苏婉拿起腰牌,指尖划过粗糙的刻痕:“宗人府……看来户部尚书背后,还有人撑腰。”她忽然看向林月,“明日你去查宗人府的刻工名册,尤其是去年给户部尚书刻过私章的人。”

夜过半,东宫的侍卫换了轮岗。老陈提着盏灯笼进来,靴底沾着竹林的露水:“贤妃娘娘,搜遍了假山和竹林,只找到这个。”他递上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济”字——和那日林月搜出的棉袍上的绣字一模一样。

苏婉捏着木牌,指节泛白。朱见济……难道这孩子也被卷进来了?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两个孩子在槐树下练箭的样子,朱见济递箭给朱见深时,眼里分明有暖意。“这木牌,暂时压下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老陈愣了愣,还是躬身应了。他退到门口时,苏婉忽然道:“你那箭法,是英宗在位时教的吧?”老陈脚步一顿,背对着她点了点头:“当年在边关,先帝(指英宗)教过我们‘射人先射马’,说‘保家卫国,先得护住身后人’。”

苏婉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宫里藏着多少像老陈这样的人——他们不说话,却把“守护”二字刻在心里,像竹林里的根,默默盘桓在泥土深处。

天快亮时,锦衣卫指挥使匆匆求见,说灰袍太监招了,主使确实是户部尚书,但背后还有个“姓曹的公公”在牵线,而那公公,常去朱见济的太傅府上传话。“那太监还说,事成之后,要给朱见济殿下‘除去隐患’。”

“除去隐患?”苏婉冷笑,“他们是想借刀杀人,让陛下以为是东宫自相残杀。”她看向指挥使,“把那姓曹的公公盯紧了,别打草惊蛇。”

指挥使刚走,林月就捧着宗人府的名册进来,脸色发白:“娘娘,去年给户部尚书刻私章的刻工,上个月死了,说是‘意外落水’。”她指着名册上的名字,“这人还有个徒弟,现在在朱见济殿下的太傅府里当差。”

线索像串起来的珠子,终于指向了终点。苏婉走到案前,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济”字——一个刻在木牌上,一个绣在棉袍上,笔迹竟有几分相似。“看来,有人想借朱见济的名义,行构陷之事。”

晨光漫进窗时,朱见深醒了。他揉着眼睛看向案上的木牌,忽然道:“这是见济弟弟的名字吧?他的木雕老虎也刻了这个字。”苏婉心里一动,蹲下身问:“你觉得,见济弟弟会害你吗?”

朱见深摇摇头,小手拿起木牌:“他送我的木雕,尾巴刻歪了都会哭,怎么会做坏事?”他忽然把木牌往苏婉手里塞,“姑姑,我们把这个还给见济吧,说不定是他弄丢的。”

苏婉捏着那木牌,忽然觉得孩子的眼睛比任何证据都亮。她想起昨日两个孩子合力拉弓的样子,想起朱见济把麦饼分给朱见深时的局促,那些瞬间,比任何刻痕和绣字都更真实。

早朝的钟声响时,景帝收到了锦衣卫的密报。他看着“朱见济太傅”几个字,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忽然对李德全道:“传旨,让朱见济今日不必去国子监,就在府里抄写《论语》,抄不完不许吃饭。”

东宫的朱见深听说朱见济没来,把竹制小弓往案上一放:“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把木牌还给他好不好?”苏婉笑着点头,看着他抱着木牌跑向朱见济的府邸,忽然觉得,有些结,孩子比大人解得更简单——一块木牌,一句“不是你做的吧”,就够了。

而苏婉站在东宫的槐树下,望着孩子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伪造的腰牌。她知道,暗处的网还没破,但只要这树还在,这孩子的笑声还在,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算计,终会像晨露一样,被阳光晒得无踪无影。

风穿过槐树叶,带着新叶的清香。苏婉摸了摸腰间的短匕,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让她觉得踏实——这不是凶器,是护着暖光的盾。只要盾还在,光就不会灭。

朱见济的书房里,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热气。他刚抄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见朱见深抱着木牌闯进来,怀里的木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轻响。

“你怎么来了?”朱见济慌忙用镇纸压住抄本,耳根泛起红——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实在怕被笑话。

朱见深把木牌往他案上一放:“这个是不是你的?苏姑姑说,坏人拿它想让你背黑锅。”他指着木牌上的刻痕,“你刻的时候是不是手滑了?这里多了个小弯钩。”

朱见济盯着那弯钩,忽然想起刻这木牌的日子——那日他在太傅府的院子里练习,被太傅训斥“心不静”,手一抖就刻偏了。他攥紧木牌,指腹摩挲着那道歪痕:“是我的……但我没让他们拿这个做坏事。”

“我知道。”朱见深爬上他的椅子,凑到抄本前,“你看,这句我会背!先生说,就是自己不想做的事,不能逼别人做。”他忽然指着朱见济的字,“这个‘己’字,你写得像只小蜜蜂。”

朱见济被逗笑了,拿起笔在“己”字旁边画了只小蜜蜂,翅膀上还沾着墨点。“等我抄完,教你刻木牌吧,就刻两只蜜蜂,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两个孩子趴在案上,一个描字,一个画蜂,窗外的日头悄悄爬到窗棂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处,像幅歪歪扭扭的画。太傅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的戒尺悄悄放下——他原是奉了那姓曹的公公之命,要盯着朱见济“与东宫疏远”,此刻却忽然觉得,孩子们的笑声,比任何命令都实在。

东宫这边,苏婉正听万贞儿讲那姓曹的公公的行踪。“锦衣卫说,他今早去了西厂衙门,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布包,沉甸甸的,像是卷宗。”万贞儿递上张画像,是锦衣卫画的曹公公——三角眼,塌鼻梁,嘴角有颗黑痣,“他们还说,这曹公公是西厂提督的远房表亲,仗着这层关系,在宫里向来横行。”

苏婉捏着画像,指尖在“西厂提督”四个字上停顿——景帝登基后虽设了西厂,却一直让其受锦衣卫节制,如今看来,这曹公公敢插手东宫之事,怕是背后有提督撑腰。“林月查到那刻工徒弟的下落了吗?”

“查到了,”林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供词,“那徒弟昨夜就跑了,锦衣卫在他家里搜出这个。”那是块未刻完的木牌,上面刻着半个“深”字,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槐花——与南宫带来的花絮一模一样。

“他们连殿下的名字都想伪造。”苏婉的声音冷下来,“看来是铁了心要搅乱东宫。”她忽然对林月道,“去告诉于谦,让他在朝堂上提‘整顿厂卫’,就说‘厂卫当护国法,而非结党营私’。”

午后,景帝在御花园召见了西厂提督。两人在湖心亭对弈,景帝的白子步步紧逼,提督的黑子渐渐落了下风。“听说你那表亲曹公公,最近常去太傅府?”景帝落下一子,白子成了合围之势,“他还管户部尚书借了五千两银子,说是要给老娘修坟。”

提督手里的黑子“啪”地掉在棋盘上,脸色瞬间发白:“陛下恕罪!臣不知他竟如此大胆……”

“不知?”景帝笑了笑,拿起枚白子,“朕倒听说,他从太傅府拿了份‘东宫异动’的卷宗,正想呈给朕呢。只是那卷宗里的字,倒像是宗人府刻工的手法。”

提督“噗通”跪在棋盘前,湖水溅湿了衣袍:“臣这就把曹公公绑来请罪!”

“不必了。”景帝放下棋子,“让他去南京守皇陵吧,这辈子别回京城。”他望着亭外的荷叶,“你也该明白,东宫是国本,谁想动,就得先问问朕手里的棋子答不答应。”

消息传到东宫时,朱见深和朱见济正在槐树下埋木牌——他们把那枚刻着“济”字的木牌埋在土里,上面种了株新采的槐花,朱见深说:“这样它就不会被坏人拿去了,还能长出新的希望。”

苏婉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用小铲子培土,忽然觉得景帝的棋下得真妙——没动刀兵,却让西厂收了手,让曹公公离了京,更让朱见济彻底摘清了干系。

林月捧着新到的密报进来,脸上带着笑意:“锦衣卫抄了户部尚书的家,在库房里找到本账册,记着他给曹公公的贿赂,还有……”她压低声音,“还有给太傅的谢礼,说是‘事成之后,保见济殿下稳坐东宫’。”

“太傅?”苏婉挑眉,“看来这棵树的根,比咱们想的还深。”她看向槐树下的孩子,“但只要树干直,旁枝歪了,砍了便是。”

傍晚,太傅被景帝召去养心殿,回来时面如死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朱见济去敲门,却被他隔着门吼:“别进来!我没脸见你!”朱见深拉着朱见济的手:“别难过,他可能是后悔了,就像我写错字会撕掉重写一样。”

夜里,东宫的烛火下,朱见深在本子上画了两只蜜蜂,一只举着弓箭,一只拿着木牌,旁边写着“我们是好朋友”。苏婉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景帝在湖心亭说的话——国本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宫,是人心,是孩子的笑声,是那些愿意守护温暖的人。

风穿过槐树,带着花香吹进窗,朱见深打了个哈欠,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画蜜蜂的笔。苏婉替他盖好薄毯,望着窗外的月光,知道这场风波总算暂歇。

但她也清楚,只要这宫里还有算计,护着东宫的仗就还得打下去。只是她不怕了,因为她看见,那些藏在暗处的阴影,在孩子的笑声里,在槐花的香气里,正在一点点消散。而那些扎根在土里的希望,正借着月光,悄悄发着芽。

朱见深的小呼噜在烛火里轻轻起伏,朱见济蹲在旁边,用手指戳了戳他脸颊上的红晕,忽然转头对苏婉说:“苏姑姑,太傅爷爷是不是再也不教我读书了?”他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槐花蜜饯,是早上太傅塞给他的,现在糖霜都化在了指尖。

苏婉走过去,把蜜饯从他手里接过来,用帕子擦干净他的手指:“太傅爷爷只是需要点时间想想,就像你做错事会躲起来脸红一样。等他想通了,还会教你写‘济’字的,说不定还会教你刻木牌呢。”

正说着,林月端着两碗莲子羹进来,蒸汽裹着甜香漫开:“刚从御膳房讨来的,加了冰糖,殿下们尝尝。”她把碗放在案上,又对苏婉道,“于谦大人让人送了封信来,说户部尚书那边招了,除了曹公公,还攀出三个给东宫使绊子的御史,陛下已经下令把他们贬去外地了。”

朱见济捧着莲子羹,小口抿着,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是不是太傅爷爷?”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太傅的身影在宫墙下晃了晃,手里提着个布包,像是在徘徊。苏婉对林月递了个眼色,林月会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不多时,林月回来笑道:“太傅说,他把自己刻的木尺带来了,想送给见济殿下,又怕殿下不稀罕。”

“我稀罕!”朱见济一下子跳起来,捧着没喝完的莲子羹就往外跑,朱见深被惊醒,揉着眼睛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着“等等我”。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太傅把那把刻着“正心”二字的木尺递给朱见济,看着两个孩子围着太傅问东问西,看着老人佝偻的背渐渐挺直了些,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忽然觉得,这宫里的风波,或许就像莲子羹里的冰糖,熬着熬着,总会化出点甜来。

夜里,朱见深的梦里全是槐花的香味,他梦见自己和朱见济骑着木牌变的小马,在宫里跑啊跑,太傅举着木尺在后面追,喊着“慢点跑,字还没练呢”,苏姑姑和林月站在廊下笑,手里的莲子羹冒着热气,像小太阳一样暖。

第二天一早,朱见深是被一阵木尺敲桌面的声音吵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朱见济正趴在案上练字,太傅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把“正心”木尺,时不时轻轻敲敲纸面:“这个‘心’字,卧钩要像新月,不能拖成老黄牛的尾巴。”

“像这样吗?”朱见济歪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勾出一道弧线,太傅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对喽,这才叫‘正心’——字要正,心更要正。”

朱见深凑过去看,见纸上写满了“深”和“济”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我也要写!”他拽着太傅的袖子晃了晃,太傅笑着把另一支小狼毫塞给他:“来,咱们仨一起写,比比谁的字最先像模像样。”

廊下的苏婉和林月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林月手里捧着新摘的槐花,正往瓷瓶里插:“于谦大人刚派人来说,那几个被贬的御史在半路还想搞小动作,被锦衣卫截了个正着,抄出不少和藩王往来的信件,陛下说要借着这机会好好查查,说不定能揪出更大的网呢。”

苏婉指尖拂过花瓣,轻声道:“不管多大的网,只要咱们守好眼前这方寸地,让孩子们安心长大,就不怕。”她转头看向书房,里面传来朱见深的嚷嚷声——“太傅爷爷,你看我的‘深’字像不像条小鱼?” followed by 太傅的笑声:“像!就是这尾巴翘得太高,快沉底啦!”

午后,宫里来了位不速之客——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捧着个锦盒笑眯眯地进来:“陛下说,见深和见济最近受了不少惊,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些新出的杏仁酥,还让老奴把这个送来给见深殿下。”

锦盒打开,里面是块暖玉玉佩,雕着两只交颈而游的鲤鱼,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朱见深捏着玉佩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忽然举着跑到朱见济面前:“你看你看,像不像咱们昨天梦见的小马?”朱见济凑近一看,忽然指着玉佩背面:“这里有字!”

两人凑在一起辨认,太傅走过来笑着念:“‘和乐’——陛下是盼着你们俩永远和和气气的呢。”

嬷嬷笑着补充:“陛下还说,等你们把字练出模样,就亲自来考你们,考得好,就带你们去御花园放风筝。”

朱见深立刻把玉佩塞进怀里,拉着朱见济往案前跑:“快写快写!我要让陛下看看,我的字能变成大鱼!”朱见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两人看着那道歪线,“噗嗤”一声笑作一团,太傅的木尺轻轻敲在他们头上:“好好写,不然风筝可飞不上天喽!”

夕阳西斜时,书房的窗纸上投着三个交叠的影子,一支笔,两张纸,伴着断断续续的“横要平”“竖要直”,在暮色里晕染出淡淡的暖。苏婉把晒干的槐花收进香囊,林月在旁边记着账,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笔下的数字都带着笑意——今日的支出里,多了一项“太傅用的墨锭”,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晚风穿过槐树,带着新煮的杏仁酥香味飘进来,朱见深举着刚写好的字跑出来,纸角被风吹得哗啦响:“苏姑姑你看!太傅说这个‘济’字能得小红花!”朱见济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块杏仁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藏食物的小松鼠。

苏婉接过纸,见那“济”字虽仍歪斜,却比早上工整了不少,笔画间透着股认真劲儿,忍不住低头在纸角画了朵小小的槐花。她知道,这宫里的风波或许还没平息,但只要这书房里的笑声不停,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断,那些阴暗的角落就永远遮不住光。

就像此刻,夕阳从窗棂挤进来,在字纸上投下金辉,把“深”和“济”两个字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层槐花蜜,甜丝丝的,在心底慢慢化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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