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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太子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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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东宫后的御花园里,新抽的柳丝沾着晨露,朱见深正追着一只彩蝶跑,鹅黄色的太子常服在绿丛中像团跳动的火苗。万贞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件小披风,轻声劝着:“殿下慢些,当心脚下的青苔。”

朱见深哪肯听,咯咯笑着往假山后钻,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陡峭的石阶滚去——那里是去年修缮时没填实的缺口,底下藏着半尺深的碎石,若是滚下去,非磕破头不可。

万贞儿脸色骤变,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却被旁边的石榴树绊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太子离缺口越来越近。就在这时,一道青影从月洞门方向疾冲而来,伸手稳稳捞住朱见深的后领,借着惯性转了个圈,两人双双摔在草地上。

“殿下!”林月的声音带着惊颤,她刚从内务府回来,手里还攥着太子的春衣账册,此刻却顾不上满地的泥土,一把将朱见深搂进怀里,“没摔着吧?哪里疼?”

朱见深吓得小脸发白,半晌才回过神,搂着林月的脖子哭起来:“林姐姐……我怕……”

万贞儿也跑了过来,膝盖在刚才的冲撞中磕破了,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林月怀里的太子,声音发颤:“都怪我……是我没看好殿下……”

林月这才注意到她的伤,蹙眉道:“先别管这些,青禾,快带万姑娘去上药。”又转向惊魂未定的内侍,“去查!假山缺口为何没按规矩用石板封好?是谁当值?”

很快,负责修缮的工部小吏被押了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小人偷懒,想着过几日再补,没想到……”

“拖下去,杖二十,交刑部论罪!”林月的声音冷得像冰,“东宫安危,容不得半点懈怠!从今日起,东宫所有角落,每日酉时前必须由专人巡查三次,少一次,唯你们是问!”

内侍们噤若寒蝉,连声称是。朱见深这时才从林月怀里探出头,指着万贞儿的膝盖:“贞儿姐姐流血了……”

万贞儿忙摆手:“奴婢不碍事,殿下没事就好。”可她刚站直,就踉跄了一下——刚才扑过去时,脚踝也崴了。

林月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你先去处理伤口,今日之事,你护主心切,功过相抵。但记着,东宫侍卫不是摆设,下次遇着险事,先喊人,别逞能。”

万贞儿低头应是,被青禾扶着退下时,回头望了眼林月抱着太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她原以为林月会借机发难,却没想到对方只字未提她的失职,反而先关心起她的伤。

朱见深这时却拉了拉林月的衣袖:“林姐姐,刚才贞儿姐姐也想救我,她跑得好快。”

林月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落在假山缺口处,那里的碎石已被内侍们慌忙清理干净,阳光照在新铺的青石板上,亮得有些刺眼。她轻声道:“殿下记住,危难时肯朝你伸手的人,都是值得记挂的。”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万贞儿:“那贞儿姐姐也是?”

林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万贞儿正坐在廊下让小太监上药,膝盖上的血渍染红了半条裤腿,却还朝这边望过来,见太子看她,立刻露出个浅淡的笑。

“是。”林月望着那抹青绿色的身影,缓缓道,“她也是。”

风拂过柳丝,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药草的微苦。东宫的晨光里,一场虚惊悄然落幕,却让某些原本绷紧的关系,像新抽的柳芽般,悄悄透出了点松动的迹象。

万贞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着小太监用棉签蘸着紫药水往她膝盖上涂,疼得指尖微微蜷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御花园——朱见深正被林月牵着,坐在石凳上吃桂花糕,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却已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偶尔望向她这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万姑娘,这伤得养些日子,怕是不能常陪着殿下跑了。”小太监一边缠纱布,一边絮絮叨叨,“刚才林姐姐的脸色你也瞧见了,虽没说重话,心里不定多后怕呢。那假山缺口我前几日就瞧见了,想着找些碎石填填,没承想……”

万贞儿摇摇头,打断他的话:“不怪你,是我没看好殿下。”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缠得厚厚的纱布,忽然想起刚才扑过去时,石榴树的枝桠刮过手背,留下几道细红的痕,此刻才隐隐作痛。可比起朱见深差点滚下石阶的后怕,这点疼实在算不得什么。

正说着,青禾端着碗红枣粥过来,重重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林姐姐让给你的,说是补血。”她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生硬,眼神却在万贞儿的伤处停了停,“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运,每次出事都能化险为夷。”

万贞儿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粥里的红枣:“不是运气,是殿下福大。”她舀起一勺粥,递到青禾面前,“姐姐也尝尝?尚食局新熬的,甜得正好。”

青禾愣了愣,没接,转身往殿内走,脚步却比往日慢了些。她想起刚才林月处置工部小吏时的狠厉,再看看万贞儿此刻平静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人虽处处不同,护着太子的心倒是一样的真。

午后,景帝听闻太子遇险的事,急匆匆驾临东宫。朱见深刚睡午觉醒来,被景帝抱在怀里,小手还紧紧抓着林月的衣角,说起上午的事,声音还带着哭腔:“父皇,刚才好吓人,是林姐姐和贞儿姐姐救了我!”

景帝看向林月,目光带着赞许:“你处置得很好,东宫的安全绝不能松懈。”又转向侍立在旁的万贞儿,见她膝盖上缠着纱布,眉头微蹙,“你也受了伤?”

“回陛下,只是些皮外伤。”万贞儿屈膝行礼,“殿下没事才是万幸。”

景帝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护主心切,值得嘉奖。往后照看殿下,既要尽心,也要保重自己,别总莽莽撞撞的。”说着,对身后的太监道,“传朕的旨意,赏万氏白银五十两,锦缎十匹,让她好生养伤。”

万贞儿叩首谢恩,心里却清楚,这赏赐一半是奖她护主,一半是看在林月刚才在景帝面前替她说话的份上——林月虽没明说,却提了句“万氏当时不顾自身安危,扑过去时被树绊倒才没能拉住殿下”,轻轻一句,便洗清了她“失职”的嫌疑。

景帝走后,林月让朱见深去书房练字,独自走到廊下,见万贞儿正将那碗红枣粥慢慢喝完,地上的药水瓶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明日起,你随我一起查东宫的安全台账。”林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从侍卫轮岗到器物修缮,都得一一过目,免得再出今日的事。”

万贞儿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分明是把东宫的实权分了她一半,是从未有过的信任。

“林姐姐……”

“别多说了。”林月打断她,目光望向御花园的假山,那里已被侍卫围起来,正用新石板仔细填补缺口,“东宫不是我一个人的,护着殿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既肯为他豁出命,我便信你一次。”

万贞儿望着林月的侧脸,午后的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映出几不可见的银丝。她忽然想起青禾说过,林月当年为了给发痘的太子降温,三天三夜没合眼,用自己的手臂贴着太子的额头试温度,差点也染了痘症。

原来这深宫之中,真的有人把太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奴婢谢林姐姐信任。”万贞儿深深一福,膝盖的伤牵扯着疼,却让她心里一片滚烫。

朱见深在书房里练了会儿字,不见两人进来,便跑出来找,见她们站在廊下说话,笑着扑过来,一手拉住一个:“你们在说什么?贞儿姐姐,你的伤还疼吗?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他踮起脚尖,对着万贞儿的膝盖轻轻吹了口气,样子认真又笨拙,逗得两人都笑了。

风穿过御花园,柳丝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极了此刻东宫的气氛——那些紧绷的弦,那些暗藏的戒备,似乎都在这场虚惊后,悄悄松了些。万贞儿看着朱见深仰起的笑脸,又看了看身边林月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这东宫的日子,未必只能靠角力过活。

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孩子的笑声清亮,而身边的人,都和她一样,只想护着这团跳动的“火苗”,让它在深宫的风里,安稳地燃下去。

自那日假山遇险后,东宫的气氛确是松快了些。林月真的将安全台账交给万贞儿一同打理,两人时常凑在灯下核对侍卫轮岗的时辰,或是查验新送来的器物是否牢固。

万贞儿识字不多,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常皱起眉头。林月看在眼里,竟找来了国子监的先生,让他每日抽半个时辰教万贞儿读书写字。

“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怎么查隐患?”林月嘴上说得严厉,却在万贞儿练字时,悄悄站在身后,见她握笔的姿势不对,便伸手轻轻将她的手指扳正,“笔要握稳,腕子别晃。”

万贞儿的耳尖微微发烫,低头跟着她的力道调整姿势,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的字,竟比往日工整了些。朱见深趴在旁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支小毛笔,在纸上画歪扭的小人,见两人靠得近,便嚷嚷:“我也要月姐姐教!”

林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殿下先把‘安’字写会,写好了,月姐姐就教你画老虎。”

万贞儿听着这声“月姐姐”,心里忽然一动。从前林月在太子面前,总是板着脸说“规矩”,如今竟也会用画老虎来哄他了。

这日傍晚,两人核完账,青禾端来两盏热茶。万贞儿刚要接,就见林月的指尖在茶盏边缘顿了顿,脸色微微发白。

“姐姐怎么了?”万贞儿连忙问道。

林月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有些发虚:“老毛病了,头有点晕。”

青禾在一旁急道:“肯定是前几日为了查缺口的事,熬了两个通宵没合眼!我说让小太监去查就好,姐姐偏要自己过目……”

万贞儿看着林月眼底的青黑,忽然想起自己在浣衣局时,有个老宫女也总头晕,说是积劳成疾,后来没撑过那个冬天。她心里一紧,起身道:“我去尚食局看看,有没有安神的汤药。”

林月拉住她:“不必麻烦,歇会儿就好。”

“那怎么行?”万贞儿坚持道,“殿下还等着姐姐教他画老虎呢。”

她匆匆去了尚食局,刘姑姑见她急急忙忙的样子,打趣道:“这是怎么了?太子又想吃你做的山楂糕了?”

“不是,”万贞儿喘着气,“林姐姐头晕,有没有什么能安神补气的方子?”

刘姑姑的脸色正经起来:“林乳母那是老毛病了,当年为了照看太子,落下的病根。我这有盒前年太后赏的人参,你拿去给她炖汤,或许能好些。”

万贞儿接过人参,心里暖暖的:“多谢姑姑。”

“谢什么?”刘姑姑拍了拍她的手,“你俩能好好相处,东宫安稳,比什么都强。”

回到东宫时,林月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安全台账。朱见深趴在她身边,也睡得正香,小手里紧紧抓着林月的衣角。

万贞儿放轻脚步走过去,将人参放在案上,又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林月身上。她看着林月鬓角的银丝,忽然觉得这深宫的日子,虽有风波,却也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暖。

次日一早,万贞儿就用那人参炖了汤,盛在白瓷碗里,递到林月面前:“姐姐尝尝,尚食局的刘姑姑说这个补身子。”

林月看着碗里的参片,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人参……”

“是刘姑姑给的。”万贞儿怕她推辞,连忙道,“姐姐若是不收,就是不给姑姑面子。”

林月被她逗笑了,接过汤碗,慢慢喝了一口。参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竟让她连日来的疲惫消了大半。

“谢谢你。”林月轻声道。

万贞儿笑了:“姐姐谢我做什么?往后还要姐姐教我认字呢。”

朱见深在一旁拍手:“我也要学!我要比贞儿姐姐学得快!”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账册摊在案上,上面的字迹还有些歪歪扭扭,却是万贞儿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假山缺口处新铺的青石板,在晨光里泛着光,像一块被抚平的伤疤。

万贞儿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或许东宫的风,未必只会往密的地方吹。有些东西,比角力更有力量,就像这碗参汤的暖,像林月教她握笔的手,像朱见深那句“我也要学”,正一点点,把这深宫的冰冷,焐得温热起来。

廊下的槐花又开了,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温柔的雪。万贞儿拿起扫帚,轻轻扫着花瓣,心里忽然盼着,这样的日子,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槐花落在扫帚上,簌簌作响。万贞儿正弯腰清扫,忽然听见朱见深在殿内喊“贞儿姐姐”,声音里带着雀跃。她放下扫帚走进殿,见太子举着张纸跑过来,纸上是林月画的老虎,威风凛凛,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里拿着支毛笔。

“月姐姐画的!她说我把‘安’字写满十张,就教我画这个!”朱见深把纸递到她面前,小脸上满是得意,“贞儿姐姐,你看我写的‘安’字,是不是比昨天好看了?”

案上摊着几张宣纸,上面的“安”字确实比往日工整些,最后一个字的捺脚还特意拖得长长的,像只小尾巴。万贞儿刚要夸他,就见林月端着砚台过来,指尖在那个“安”字上点了点:“捺脚要收得住,太飘了就不稳了。”

朱见深噘着嘴:“可是这样像小老虎的尾巴呀。”

林月被他逗笑,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个圆滚滚的虎头:“这样才像。”她抬眸看向万贞儿,“今日的安全台账,侍卫轮岗那页我标了几个错处,你看看能不能改过来。”

万贞儿走过去,见台账上的“戍时”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应为戊时”。她心里微热——林月怕她认错字形,特意用红笔描了笔画。“多谢姐姐。”

正说着,青禾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个帖子:“皇后娘娘派人送了帖子,说明日邀殿下和林姐姐去坤宁宫赏牡丹,还特意提了,让万姑娘也一同去。”

林月接过帖子,眉头微蹙。上次万贞儿去坤宁宫绣凤凰,虽没出什么差错,可皇后的心思向来难测,这次特意点名让万贞儿同去,怕是没那么简单。

万贞儿却显得平静:“既然娘娘有旨,咱们就去吧。正好让殿下看看牡丹开得怎么样。”

林月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反倒带着几分坦然,心里忽然松了些。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次日清晨,三人往坤宁宫去。朱见深穿着新做的锦袍,上面是万贞儿绣的小老虎,一路蹦蹦跳跳,指着路边的花花草草问个不停。林月和万贞儿跟在后面,偶尔低声说几句话,竟有种难得的默契。

到了坤宁宫,皇后正坐在牡丹丛中的亭子里喝茶,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过来坐,这牡丹刚开,正是好看的时候。”

朱见深跑到花丛边,指着一朵最大的粉牡丹:“这个像月姐姐的珠花!”

皇后被逗笑了,让彩月取来些点心:“殿下尝尝这个,是新做的牡丹酥。”她的目光落在万贞儿身上,“听说你近来跟着林乳母学认字?”

“是,多谢娘娘关心。”万贞儿屈膝道。

“倒是个肯上进的。”皇后端起茶杯,“昨日李总管跟我说,东宫的安全台账做得比从前细致多了,看来你确实帮了林乳母不少忙。”

万贞儿刚要回话,就见彩月端着茶过来,脚下忽然一滑,整杯热茶直直往朱见深身上泼去!

“殿下!”林月和万贞儿同时惊呼,林月伸手去挡,万贞儿却更快一步,扑过去将朱见深往旁边一推,自己硬生生挨了那杯热茶,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哎呀!”彩月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在地上,“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地上太滑了……”

朱见深被吓得愣在原地,看着万贞儿发红的手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贞儿姐姐!”

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毛手毛脚的东西!还不快下去领罚!”她转向万贞儿,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快让太医看看,别留了疤。”

万贞儿忍着疼,摇了摇头:“多谢娘娘关心,奴婢不碍事。”她看向林月,见她正抱着朱见深轻声安抚,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太医很快赶来,给万贞儿的手背涂了药膏,嘱咐她几日别碰水。皇后留他们用了午膳,席间频频给万贞儿夹菜,倒像是真的体恤她。

回去的路上,朱见深一直牵着万贞儿没受伤的手,小声问:“姐姐还疼吗?”

“不疼了。”万贞儿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殿下刚才没被吓到就好。”

林月走在旁边,看着万贞儿手背上的红痕,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彩月那一下,怕是冲着太子来的,万贞儿替他挡了灾。而皇后的态度,看似关切,实则是在试探——试探万贞儿是否真的肯为太子舍命。

“往后在别人宫里,多留点心眼。”林月轻声道,“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万贞儿点头:“我知道。只要殿下没事就好。”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朱见深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宫道上回荡。万贞儿看着手背上的药膏,虽有些疼,心里却暖暖的。她想起林月刚才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皇后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忽然觉得,这深宫的路,或许并不需要一个人硬闯。

至少此刻,她身边有想要守护的人,也有愿意与她并肩的人。

回到东宫时,青禾已经备好了伤药。林月接过药,亲自给万贞儿涂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这几日别沾水,账本我先看着。”

万贞儿“嗯”了一声,看着林月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廊下的槐花还在落,落在两人身上,像撒了层碎金。东宫的日子,或许依旧有风波,可只要这心是暖的,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走下去。

万贞儿的手背结了痂,却总被朱见深追着要看。这日午后,她正坐在廊下补太子的旧袜,朱见深又凑过来,小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背:“姐姐的疤像朵小红花。”

“殿下别碰,”万贞儿笑着缩回手,“等痂掉了就好了。”她将补好的袜子叠好,见朱见深盯着针线盒里的彩线发呆,忽然有了主意,“殿下想不想学绣小红花?”

朱见深眼睛一亮,却又有些犹豫:“太傅说,男儿不该学这个。”

“太傅还说,君子要样样精通呢。”万贞儿从针线盒里挑出根红丝线,“就绣一朵,给月姐姐当帕子上的装饰,好不好?”

朱见深点头,像模像样地握起针。万贞儿坐在他身后,握着他的小手往布里扎,针尖刚碰到布料,他就“哎呀”一声缩回手——针脚歪歪扭扭,倒像是条小蚯蚓。

两人正笑闹着,青禾抱着堆绸缎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林姐姐让把这些分给东宫的宫人,说是……说是万姑娘教殿下绣的花样。”

万贞儿愣住了,这些绸缎上绣着的,正是她昨夜教朱见深的小红花,只是针脚工整,显然出自林月之手。她忽然想起昨夜对账时,林月盯着她受伤的手看了许久,没想到竟把这朵“小红花”变成了赏赐。

朱见深却拍手道:“是贞儿姐姐教我的!月姐姐绣得比我好多了!”

青禾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无奈地摇头:“林姐姐说,这是东宫新的祥瑞,往后每年惊蛰,都要绣小红花祈福。”她转向万贞儿,语气难得柔和,“姐姐让你去佛龛前取串新佛珠,说是给殿下的护身符。”

万贞儿去了佛龛前,见林月正跪在蒲团上诵经,面前供着新采的槐花。她轻轻叩首,将佛珠取下,忽然听见林月道:“昨日坤宁宫送来的牡丹酥,你尝了吗?”

“没,”万贞儿如实道,“奴婢让青禾分给宫人了。”

林月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以后入口的东西,要先让猫狗试吃。”她起身将佛珠套在朱见深腕上,“这是用百年檀香木做的,能避邪祟。”

万贞儿望着那串佛珠,忽然明白林月的深意——坤宁宫的试探,怕是还没完。

果然,三日后的清晨,林月正在核对侍卫轮岗表,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姐姐!李总管带着刑部的人来了,说要查东宫的器物!”

万贞儿抱着朱见深从内室出来,见李总管带着几个衙役站在院中,手里拿着本账册:“林乳母,有人举报东宫私藏违禁之物,咱家也是奉旨行事。”

林月放下账册,语气平静:“既是奉旨,那就查吧。”她看向万贞儿,“带殿下回内室,别惊着他。”

万贞儿抱着朱见深往内室走,听见李总管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万姑娘最近在学认字?这账册上的字,可别是看错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道:“李总管若是信不过奴婢,可以请先生来核对。”

李总管冷笑一声,带人往器物房去了。万贞儿将朱见深放在榻上,哄他玩拨浪鼓,自己却竖着耳朵听外间动静。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李总管的声音带着得意:“林乳母,这是什么?”

万贞儿悄悄掀开帘子,见李总管举着个青花瓷瓶,瓶身上绘着五爪金龙,龙爪却少了一趾——这是犯忌的纹饰。

林月脸色微变:“这瓶子是去年太后赏的,本宫从未留意纹饰……”

“太后赏的?”李总管打断她,“咱家怎么记得,太后赏的是缠枝莲纹?”他伸手一抹,龙纹竟被擦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朱砂字迹:“乙丑年春,太子殿下设宴。”

万贞儿心里一沉,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瓶底刻了太子的名讳,又用颜料盖上,如今被李总管抓了个正着。

朱见深听见动静,抱着拨浪鼓跑出来:“怎么了?”

李总管阴恻恻地笑了:“殿下来得正好,有人私刻您的名讳在瓷器上,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林月护住朱见深,冷声道:“李总管,这瓶子是太后赏的,若有问题,该去问太后。”

“咱家只是奉旨办事。”李总管挥了挥手,“来人,把林乳母和万氏带回去审问!”

万贞儿上前一步:“这事与林姐姐无关,是奴婢一时糊涂……”

“贞儿姐姐!”朱见深哇地哭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不准带走贞儿姐姐!”

林月也挡在她身前:“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动本宫的人!”

双方僵持不下时,院外忽然传来景帝的声音:“吵什么?”

李总管慌忙跪下:“陛下,臣奉旨查东宫私藏违禁之物……”

景帝扫了眼那只瓶子,脸色沉了下来:“这瓶子是朕去年赏的,有什么问题?”

李总管一愣,磕头道:“可这龙纹少了一趾,还有……还有殿下的名讳……”

“少一趾是工匠失误,名讳是朕让刻的。”景帝冷冷道,“怎么,朕赏东西还要跟你报备?”

李总管吓得瘫坐在地:“臣……臣该死……”

景帝拂袖而去,李总管被拖下去杖责。万贞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林月让她把那只瓶子挪到显眼处,说“该让有些人看看,什么叫恩宠”。

原来林月早就知道李总管的阴谋,故意将计就计,借景帝的手敲打他。万贞儿望向林月,见她正安慰朱见深,背影挺直如松,忽然明白,这东宫的主心骨,从来都是林月。

夜里,林月在佛龛前添了炷香,万贞儿轻轻叩首:“谢姐姐救命之恩。”

“不必。”林月将佛珠套在她腕上,“本宫要护的是太子,不是你。”她转身往内室走,声音放轻,“明日起,把账册上的字再抄十遍,别让本宫白费心思。”

万贞儿摸着腕上的佛珠,檀香气息萦绕鼻尖。她忽然想起林月常说的“本分”,原来真正的“本分”,不是守着规矩不动,而是在规矩里为太子撑起一片天。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月光透过枝叶洒在账册上,将“安”字照得发亮。万贞儿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抄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书写东宫新的篇章。

而此刻,坤宁宫里,皇后捏着李总管送来的密报,冷笑一声:“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她望着窗外的牡丹,指尖轻轻抚过花瓣,“不过是两朵莲花,本宫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夜风拂过东宫的槐树,吹落满地槐花,像在为两个女子无声的约定喝彩。这场双生莲的绽放,注定要在深宫里掀起更大的波澜,而她们的命运,也将在这波澜中,紧紧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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