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听到燕王这番话,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反而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着燕王躬身一礼,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
“王爷明鉴!下官当初初入仕途,得建文帝赏官翰林院修撰,又得宝庆公主赏识,那时下官站在朝廷的立场上,自然要为朝廷出谋献策。”
“那些策略,接管也好,围困也好,调兵也好,都是下官彼时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反倒显得格外真诚。
燕王听了这话,目光中的审视稍稍柔和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小子出手确实狠辣,招招直逼要害,让本王这两年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那你为何如今又要来帮本王?”
他的目光落在陈洛身上,那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期待。
陈洛直起身来,目光认真地看着燕王,语气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笃定:
“这自然是郡主的功劳了。郡主对下官持之以恒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下官终于看清了自己心中真正的志向,不是愚忠朝廷,而是心怀天下。为苍生计,为汉人衣冠传承计,而能担此重任者,非王爷莫属。”
他说着,又朝着燕王拱手一揖,“因此,下官甘愿为王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长姬坐在一旁,听到陈洛将那番功劳全归到了自己头上,脸颊忍不住微微泛红,可眼底那抹亮晶晶的光芒却怎么也掩不住。
她看向陈洛的眼神比方才又柔了几分,那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丝般的温热,像是在用眼神说着一句她没有说出口的“算你还有良心”。
燕王听完陈洛这番话,心中那股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在陈洛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带着一种“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意思”的赏识。
他端起酒杯朝陈洛举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快:“好!好小子!本王方才还想着你是不是在左右逢源、两头下注,如今听你说了这番话,倒显得本王多疑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中重新燃起了方才那团明亮的火。
“既然你有这份心,本王也不能辜负了你。来吧,跟本王说说,这局,你怎么破?”
书房中的气氛从方才的沉郁和疑虑中完全挣脱了出来,像是一片厚厚的云层被风吹开,露出了底下那片湛蓝的天光。
陈洛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沉稳地与燕王对视着,准备开始说真正关键的部分。
陈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方才从容了几分。
书房中的气氛已经从方才的沉郁和疑虑中挣脱出来。
燕王的目光中那团火苗虽然还在燃烧着,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灼热急切,而是带上了一种沉稳的、认真倾听的意味。
陈洛知道,燕王此刻正在用他的经验和判断力来审视陈洛方才那番话,他需要看到确凿的、能够支撑起“造反”这个沉重选择的现实依据。
于是他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与燕王一起复盘一盘棋局:“王爷,下官要先说一句实话,若是两年或三年前,王爷起兵造反,看似手中兵强马壮、有一搏之力,但实际上,那时候没有丝毫胜算。”
燕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陈洛会先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洛继续说道:“那时候建文帝刚刚登基不久,挟太祖余威,天下归心,民心所向。”
“王爷虽然手握北境重兵,可北疆尚面临北虏频繁侵袭,若是王爷在那时候起兵,朝廷只需一纸诏书,天下兵马便会合围北境,王爷以一地之力对抗全国,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说得坦然而直接,没有给燕王留下任何幻想,仿佛在用一把冷静的刀剖开那层已经被时间打磨得模糊的往事。
燕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那时候本王虽然兵多将广,可若是真的起兵,只怕不到三个月就会被四面八方赶来的朝廷大军围困在京北城里。”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终于被人说中了心事的释然,“那你方才又说,如今四面楚歌、被围困在这京北城中,反倒能行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陈洛身上,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好听的,现在该说说实在的了”的认真。
陈洛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正是。今时不同往日,表面上看王爷被围困在京北城中,手中只剩八百护卫,四面楚歌。”
“可实际上,越是这种局面,越是起兵的最佳时机。因为朝廷的种种所作所为,已经在过去一年里为王爷铺好了路。”
他伸出手指,不紧不慢地开始细数,“其一,建文帝接连削藩,周王流放、齐王软禁被杀、代王流放、岷王软禁、湘王自焚。”
“各地的藩王们如今人人自危,个个都在恐惧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王爷此时起兵,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所有藩王的存续。”
“只要殿下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其他藩王就算不直接出兵,也一定会暗中支持,至少,他们不会帮着朝廷来打殿下。这便是天时。”
燕王的目光微微一闪,像是被陈洛这番话勾起了某些盘算。
“其二,”陈洛伸出第二根手指,“朝廷的勋贵们同样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魏国公徐慧祖虽然是朝廷的人,可他也是王爷的妻兄;郑国公常茂之前更是举家支持吴王逼宫。”
“勋贵们心里清楚得很,今天削藩王,明天就可能削他们。他们虽然不敢公开支持王爷,但至少不会拼死为朝廷卖命。”
“朝廷的刀口向着藩王,勋贵们心里也会犯嘀咕。”
燕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品出了陈洛这番话中的分量。
“其三,”陈洛伸出第三根手指,“建文帝大量提拔文人,祁泰、黄子城、方效孺这些人把持朝政,六部尚书、都察院、翰林院几乎全是文官。”
“武将们感到自己被边缘化,升迁无望,军功还不如写几篇文章来得好。”
“朝廷现在是文官说了算,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武将,在朝堂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心里服吗?不服。”
“王爷起兵,不需要收买所有武将,只需要让那些对朝廷不满的武将看到希望,跟着王爷,他们才会有出头之日。这是人和的第一层。”
燕王的呼吸微微加快了几分,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其四,”陈洛伸出第四根手指,“建文帝的改革,听起来很美,做起来却一塌糊涂。”
“他想复古周礼,推行新政,出发点是好的,可他不接地气,完全脱离现实,朝堂上下被他搞得人心惶惶,地方上更是怨声载道。”
“王爷起兵后,只需要宣布‘废除新制,恢复祖制’,那些被改革伤害了的人,就会主动来投靠王爷,这便是人和的第二层。”
“其五,”陈洛的手指收了回来,语气变得更加沉稳,“太祖在晚年为了确保建文帝顺利即位,几乎杀光了所有能征善战的将领。”
“如今建文帝身边,除了一堆没打过仗的书生,就只剩下耿炳文、李锦隆这些守成之将。守城有余,攻坚不足。”
“而王爷麾下的将士,哪一个不是跟着王爷在北境与北虏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他放下手,目光坦然地与燕王对视着,“王爷,您坐拥一群百战精兵,而朝廷那边能用的将才屈指可数。这便是地利。”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燕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了两下,他的目光落在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焦点上,像是在将陈洛那五条依据在心中逐一掂量、称重、排列,然后重新组合成一张完整的棋盘。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端起酒杯向陈洛举了一下:“你方才说了那么多,总的意思就是,本王现在虽然被围得水泄不通,可实际上,外面那些围困本王的人,心里也各有各的盘算,并不是铁板一块?”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问,语气中却已经带上了一丝已经品出了答案的笃定。
陈洛端起酒杯,迎着他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正是。朝廷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千疮百孔。王爷看似四面楚歌,实则暗流涌动。所谓危机,便是危中有机。”
他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目光中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燕王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虽然方才被陈洛那番分析说得热血澎湃,可那股热劲儿退去之后,他心中那种盘踞已久的谨慎和隐忍又悄悄浮了上来。
他目光中那团被陈洛点燃的火焰依旧亮着,却被一层深思的沉稳覆盖住了,像是一堆被压了石块的篝火,虽然还在烧,却不再肆意蔓延。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道:
“小陈啊,你方才说的那五条,本王听了确实心中敞亮了不少。可你说来说去,说的都是外面的事,朝廷的藩王们如何想、勋贵们如何看、武将们如何不满、文官们如何不得人心。这些……”
他微微顿了一下,“这些都是‘大势’。可眼下摆在面前的第一步,才是最要命的。”
他的目光落在陈洛脸上,语气带着一种直面现实的沉稳:“你说本王要起兵,要清君侧,要打出‘恢复祖制’的旗号,这些都好说。”
“可你告诉本王,本王眼下手中只剩这府中八百护卫,而京北城内外的军队尽在张秉和谢贵的掌控之下,足有数万精兵。”
“八百对数万,这第一关该怎么破?本王就算浑身是胆,也不可能带着八百人冲出府去跟数万大军正面硬碰。”
他伸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谢贵此人,不是普通的都指挥使。他出身太岳宗,一身武道已是二品宗师,与本王势均力敌。”
“张秉虽然武力不如谢贵,可此人精于算计,将京北城的钱粮人事全部抓在手中,滴水不漏。”
“他们两个一武一文,像是两道铁门横在本王面前,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燕王说到此处,忍不住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放下酒壶时,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
“小陈啊,本王今日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也该看出来了,本王虽然被人叫了这么多年的燕王,可如今这处境,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他苦笑了一下,“你方才那番话把本王的心气儿重新提了起来,可若是连这第一关都过不去,后头再好的谋划也都是空谈。”
他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种“你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就该有个解法”的期待。
“你既然能提出这上策,想必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了吧?说吧,你打算怎么帮本王破这第一关?”
朱长姬坐在一旁,目光同样落在陈洛脸上,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书房中的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桌上的酒杯轻轻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燕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洛身上,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审视过后的认可。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了这么多人,什么样的人能用、什么样的人靠不住,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而此刻那杆秤正在不紧不慢地给陈洛称着分量,越称越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些出人意料的分量。
他回想起方才在庭院中那番追打,自己虽然收着力,可中间有几拳也加到了八成功力。
那几拳打下去,寻常三品武者就算不倒下也得内腑受创。
可陈洛只是龇牙咧嘴地叫唤了几声,照样活蹦乱跳地满院子跑,还能借着闪避的机会把拳头往霍云飞身上引。
这份横练功夫,别说在这个年纪了,便是放在整个北境也找不出几个来。
这小子武道上的天赋,至少是万里挑一的。
而文道方面就更不用说了,方才那番剖析朝廷局势、分析建文帝心态、列举五条依据的话语,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既不是那种空谈大义的迂腐之论,也不是那种只讲利益不顾道义的功利之谈。
而是将大义、法理、人心、时势全部揉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可不是读几本圣贤书就能说出来的话,这是真正胸有丘壑的人才能信手拈来的分析。
还有那“装疯”的主意。
燕王想到此处,心中又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那个主意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权宜之计,可在他这种身陷绝境的人眼中,那分明就是神来之笔。
正常谋士遇到这种局面,要么劝他拼死一搏,要么劝他俯首认命,有几个能想到让堂堂燕王装疯卖傻来拖延时间的?
这招虽然憋屈,却硬生生地为燕王府争取了将近一年的喘息时间。
让朝廷在动手之前不得不先反复确认“燕王是不是真的疯了”,这才给了他与朱长姬布局后续的机会。
这等奇谋,寻常人根本想都想不到,偏偏让这小子给想出来了。
燕王越想越觉得陈洛此人不简单,武道、文道、权谋、算计,样样都不差。
而且年纪轻轻就能屈能伸,该挨打时装怂挨打,该献策时侃侃而谈,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沉稳。
他心中对陈洛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末了还不自觉地想到,自家孙女的眼光,是真的好。
当初朱长姬跟他提起这个年轻人时,他还没太当回事,只觉得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文官。
如今亲自相处了半天,才知此人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
他那双目光中带着一种愈发笃定的神色,像是在心中给陈洛贴上了一个“可堪大用”的标签。
然后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等着听陈洛如何回答他方才那个“第一关怎么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