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山风裹着湿气从林间穿过。陈霜儿推开屋门时,姜海已经背好包袱站在院中,斧头绑在背后,猎刀插在腰侧。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出门槛,顺手将玉环塞进袖口深处,指尖触到那层薄布下的微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林,沿着青石小径往东坡方向走。晨雾未散,脚底泥土松软,踩上去无声。昨日姜海说的那条溪水依旧浑浊,水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光泽,岸边草叶发黄卷曲。陈霜儿蹲下身,用剑尖拨开一片浮萍,底下淤泥泛出暗红,像被火烧过一样。
“不是自然成因。”她低声说。
姜海绕到上游一段,弯腰摸了摸岩壁,指腹蹭回一点灰白色粉末。“这石头原本是青砂岩,现在表层碱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日夜侵蚀。”他把粉末吹掉,直起身,“往前还有三里就进荒谷口,再走半个时辰能到任务碑标的位置。”
陈霜儿站起身,望向远处。山势在此处收窄,两侧峭壁夹出一条幽深裂口,入口处藤蔓垂挂,遮得严实。她抬手按了按腰间玉佩,那东西又轻轻热了一下,比昨夜微弱,但持续更久。她闭眼凝神片刻,感觉那热度顺着经络往上爬,停在胸口偏左的地方,像一根细线牵着她往某个方向去。
“不对。”她睁开眼,“任务碑上写的巡查路线是沿南坡入谷,但我们昨天看到的异常痕迹都在北面山坳附近。他们故意引人走错路。”
姜海皱眉:“谁?”
“设任务的人。”她收剑入鞘,“我们不走官道。”
两人绕开主路,贴着东岭山脊斜行而上。地势越来越陡,碎石滚落频繁,姜海走在前面,一手攀岩,一手拉她。中途歇息时,陈霜儿取出炭笔,在一张粗纸上画出昨晚记忆里的符痕,又对比今日所见碎布上的刻纹。线条走向一致,转折角度相同,只是规模不同——一个用于标记路径,另一个则是阵法基底。
“同源无疑。”她折起纸片放进怀里,“幻魔的手法,没变。”
太阳升至中天,山影缩短。他们抵达一处断崖高台,俯视下方,终于看清整个东部荒谷的全貌。山谷呈葫芦状,入口窄,腹地宽,中间一块洼地被灰雾笼罩,日光照进去竟无投影,连雾本身都不随风流动,静止得反常。
“那里。”陈霜儿指向洼地中央,“你看雾顶那层光晕,扭曲得不像天然形成。”
姜海眯眼细看。“没有影子……就像太阳照不到它。”
“虚影遮天阵。”她说,“掩形匿气,欺瞒五感。若不是玉佩感应到灵气逆流的方向,单靠眼睛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又观察了半日,等到申时末,雾中果然出现巡游黑影。那东西贴地而行,身形不定,有时如人立,有时似兽伏,每过三十息便绕一圈,路线固定。地面在它经过处微微震颤,隐约可见血色纹路浮现又隐去。
“禁制活的。”姜海低声道,“踩上去会报警。”
“不止。”陈霜儿盯着那些符线,“它们连着地下灵脉,一旦触发,不只是示警,还会引动地气反冲。硬闯等于自陷困局。”
他们退回背风岩缝,取出干粮和水囊,边吃边议。姜海用猎刀在石面上划出简易地形图,陈霜儿蘸水补全禁制分布。东南角有一片区域始终未被覆盖,符文稀疏,波动极弱。
“死域。”她说,“灵气断流形成的盲区,可能是当年地震裂开的断层带,恰好破坏了阵法节点。”
“我能从那儿进去。”姜海伸手点了点,“制造点动静,比如推块石头下来,把那个巡游的引开。”
“够用。”她点头,“但只有一次机会。它回来之前,我必须完成突入。”
她抽出长剑,以剑尖为尺,在石面勾勒突入路线:从西侧岩壁垂降七十步,借雾掩护滑入核心区边缘;避开三处压力感应区,目标锁定建筑内部最深处那间无窗石屋——那里灵气汇聚最强,极可能藏有阵盘或文书。
“子时三刻动手。”她说,“那时巡游换岗,雾气流转最慢,死域波动也最小。你提前一刻钟潜入死域待命,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玉佩震动三次,短促相连。”她捏了下袖中玉环,“你能听见。”
姜海检查斧柄与绳索连接处,确认牢固后点头。“我引开它之后,最多撑半柱香时间。你得在那一刻钟内出来。”
“够了。”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枚铜铃大小的铁片,嵌在绳钩末端,“这是我在北岭捡的旧机关零件,能卡住雾中路径的转轴,让它多绕一圈。你把它放在巡游必经的岔口石缝里,我这边一动,你就启动。”
姜海接过铁片,试了试重量。“要是它不停呢?”
“那就砍断它的脚。”她语气平静,“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还在地上走,就能伤。”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整理装备。天色渐暗,雾中黑影如期出现,节奏未变。他们估算好时间,悄然移动至预定位置。陈霜儿藏身于西壁凸岩之后,姜海则沿着断层裂隙匍匐前行,动作缓慢,避开所有裸露符线。
二百步外的据点静静伏在灰雾之中,毫无声息。陈霜儿靠在岩壁上,呼吸放轻。她取出随身竹片,用炭笔将最终路线刻入缝隙,反复核对三遍,确认无误。姜海蹲在死域边缘,一手握斧,一手攥紧铁片,目光紧盯前方岔道。
月亮升至树梢,银光洒落林间。子时将至,万籁俱寂。陈霜儿抬起左手,拇指抵住玉佩边缘,准备发出第一道震动信号。姜海屏住呼吸,膝盖微屈,随时准备跃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响,像是树枝断裂。
两人都顿住了。
那声音来自据点内部,紧接着,灰雾中央的石屋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道模糊轮廓出现在门口,停留数息,又退了回去。
门关上了。
陈霜儿的手仍悬在胸前,没有落下。姜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却都明白——计划不变,但危险已升级。
她重新计算时间,等巡游黑影再次经过死域边缘时,才轻轻按下玉佩。三道短促震动传入地下,如同心跳。
姜海收到信号,缓缓抽出猎刀,将铁片卡进石缝,刀背轻敲三次。远处,巡游路线微微偏移,开始绕远圈。
陈霜儿抓住时机,甩出绳钩,扣住岩壁凹处,身体一滑而下。雾气扑面而来,带着腐土与金属混合的气息。她的脚步落在预定落点,脚底未触任何符线。七十步外,石屋静立如墓。
姜海伏在阴影里,盯着巡游轨迹。它越走越远,即将进入延长路线的第一拐角。
陈霜儿贴墙而行,剑未出鞘,右手始终按在玉佩上。她距石屋大门还有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她停下,耳朵微动。门缝里传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纸张翻动。
屋内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