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是没完了一样,拧着劲儿的往下下,噼里啪啦的砸在屋脊上,窗户上,院子的石板上,发出一阵密不透风的白噪音,听得人骨头缝里都渗出水汽来。
“再下,人都要发霉了。”周衍杵着拖把支起身,透过紧闭的窗户往外看,皱眉嘟哝一句。
大郎和香香在他脚边打转,两家伙的窝也被透进窗户的雨打湿了,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窝。
周衍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两团毛球,叹了口气,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弯腰拍了拍香香的脑袋:“行了行了,等雨停了给你俩换新垫子,别哼哼唧唧的了。”
香香被他拍了两下,耳朵抖了抖,咬着他的裤腿使劲儿的甩了甩,像是表示收到了,但不算满意。
周劭穿着雨衣从外面蹚水进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和草叶子。他推开家门,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使劲跺了跺脚,凉鞋带起一串浑浊的水珠。
周衍拖着拖把从客厅那头挪过来,湿漉漉的拖把头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水痕,见周劭脸色不对,开口问了一句:“咋了?菜园子又不行了?”
周劭没说话,伸手把扑过来要抱的安安架开,“爸爸身上湿,等会儿在抱你。”
安安被架开又要往周劭身上扑,“我,我不嫌弃爸爸,我想抱爸爸。”
周衍伸手拉住安安的后脖领,“你爸嫌弃你。”
小家伙被拽住了命运的喉咙,两条小短腿划拉了几下,像是试图突破这道防线,螃蟹似的,嘿咻嘿咻使着劲儿,最后还是停留在原地。他累得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这才乖乖收了腿,站在地上扭头看向周衍,小嘴一撅,气哼哼的抱胸,重重的“哼”了一声。
“我爸爸,最爱我,不会,不会嫌弃我!”他还怕周衍不信似得,伸长了脖子跟卫生间里的周劭求证,“爸爸——你最爱我,是不是?”
“嗯。”周劭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这一声“嗯”落地,安安像是拿到了尚方宝剑,小胸脯立刻挺了起来,扭头看向周衍,得意的小眼神逗得人发笑。
周衍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得意啥呀。”说着松开他,拿着拖把把门口周劭带进来的水迹拖干净。
周劭很快从卫生间里出来,弯腰把安安抱进怀里,他走到电视机前摸了摸,滚烫!再一看茶几上,边摊开的作业本还是早上那个样儿,笔帽都没拔开过。
危险的眼神就瞪向周茜,“看了多久?”
周茜狡辩,“就看了一小会儿。”
“爸爸。”安安凑到周劭耳边,悄悄告状,“茜茜一直看,都不跟我玩儿。”
“周予安,你个告状精!”周茜张牙舞爪的要扑过来挠他。
安安就咯咯笑着往周劭怀里躲。
周劭一转身,把安安护在自己怀里,伸手要去拧周茜的耳朵,“早上怎么跟你说的?作业做完了,只能看两个小时的电视,你看了多久?”
周茜才不会乖乖被周劭拧耳朵,整个人像个灵活的吗喽,腰一拧,腿一蹬,灵活的一蹿,人就站餐桌椅子上去了。
周劭眉头一拧,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给我下来!”
周茜居高临下的看着周劭,一手叉腰一手攥着遥控器,得意洋洋的扭了扭屁股,“傻子才下去呢。”
“行,行,不下来是吧?”周劭气的心肝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单手去解自己的皮带扣,金属扣“咔嗒”一声脆响,像是战场上拉响的警报,“老子一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安安激动的挺了挺小身子,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着学舌:“为什么这么红!”
周茜一看周劭皮带都抽出来了,脸色“唰”地一变,尖叫一声,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光着脚“咚”地跳下凳子,蹿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钻进自己房间,“嘭”地关上门,又从里面反锁了,隔着门板还在喊:“暴力!这是暴力!我要告诉许女士你打小孩!”
周劭拎着皮带站在客厅中央,额角青筋跳了跳,脸色黑得像锅底。
周衍渔翁得利,抽空换了自己爱看的台,笑着吹了声口哨,“老周,你这皮带抽得挺有威慑力啊,就是人没逮着。”
周劭瞥他一眼,这也是个不省心的。
安安在周劭怀里咯咯咯的笑,激动的晃荡着小胖腿,兴奋的尖叫道:“爸爸快追!”
最终,周茜到底还是没逃过这一劫。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其他人端着碗吃得有滋有味,周茜一个人趴在茶几边上,屁股底下垫着个软垫子,一边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一边拿笔在本子上“唰唰唰”地补作业,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臭老周......没人性,我的屁股......”
安安坐在自己的儿童椅上,咬着一块牛肉,含含糊糊的对周茜说:“茜茜,饭饭好香啊,你没有饭饭,嘿嘿。”
周茜头也不抬,把笔往本子上一摔:“周予安你等着!”
安安立马把脸埋进周劭怀里,咯咯笑得浑身乱颤,牛肉的油光糊了一嘴角。
深夜,屋里的台灯亮着,林暖还没睡,她坐在书桌前,将手中的书本收拾好,随后往周茜床上看了一眼。
周茜已经睡熟了,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枕头早就被她拱到了床边,毯子被她蹬到脚边,揉成一团皱巴巴的棉布堆,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另一条腿呈大字型摊开,占据了整张床的一大半。睡衣下摆卷到了肚脐以上,露出一小截白花花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打着小呼噜。
林暖打开自己的抽屉,从其中一本书中抽出一封薄薄的信封,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取出来又塞回去过很多次。
她看着信封的署名久久才动作很轻的拆开。信上没字儿,只有一团鬼画符似的画,但林暖看懂了。
林暖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有些泛白。她低垂着头把纸重新折回去,散开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只看见她捏着信封的手指在微微地抖,很轻,很细。
窗外响了一声闷雷,盖住了她合上抽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