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人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打眼一瞧就是乡下穷地方来的。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深蓝色的,衣服上全是压出的折印,像是刚从箱子底翻出来的。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后面跟着的几个男女,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提着一只绑了脚的母鸡,有的怀里抱着几瓶罐头。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有人看见护士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赶紧侧身让到一边,生怕碍了什么事。这大城市跟他们那里很不一样,他们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又什么都觉得叫人发慌。
领头的男人在护士站停下来,没敢靠太近,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朝里面探了探头,挑了个看起来最面善的护士问:“同志,请问,郑繁的母亲住在哪个病房?”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护士听得困难,脸上也带出些不耐烦来,“你说什么?”
郑国来赔着笑脸又重复了一遍,把音量提高了两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护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探病就报病人名字,叫什么她儿子?”
这郑国来哪知道啊,嫁到他们村之前,她是某某家的闺女,嫁到他们村之后,他们都喊郑二他媳妇,后来他们都喊郑繁他娘,郑国来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搜了一遍,翻出来的全是“他娘”“他婶”“他嫂子”,哪个知道她本名叫什么?
他回过头,跟身后的人嘀嘀咕咕了几句。一群人凑在一起,脑袋碰脑袋,搜肠刮肚的想着郑母的名字。
“就叫金,她妹子叫银,没错的。”最后还是郑国来的媳妇从记忆中翻出这个久远的名字。
这个名字她已经有几十年没想起过了。今天突然从嘴里说出来,竟然觉得有些陌生,好像是在叫一个不认识的人。
郑国来报了名字,护士低头在登记册上翻了翻,抬手指了个方向:“走到头,倒数第二间。”
“哎,谢谢了,小同志。”郑国来小心地道了谢,这才带着人朝着护士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们找到病房门口,没敢直接进去,七八个人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病房不大,四张床,床头柜上摆着暖瓶和搪瓷缸子,吊扇哗啦啦扇着,吱呀吱呀像念经。最外面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女人,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干柴,手背上还扎着吊针。
郑繁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用调羹舀了水,一点一点地喂他母亲。听见熟悉的乡音,他转过头,看见门口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被风吹得粗糙的、布满皱纹和笑纹的脸,愣了一下。
“妈,书记他们来了。”他连忙放下搪瓷缸子,站了起来,快速走到门边,“书记,三叔,兴业叔,宝来哥,婶子,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郑国来拍了拍郑繁的肩膀,“你来电话说你妈病了,你们娘俩在这大城市也没个照应,我们能不来看看吗?”
郑繁鼻尖一酸,差点儿落下泪来。从那个巴掌大的村子到临江,要先走一段路,到了镇上坐车到市里,然后转汽车,下了汽车再坐一天一夜的火车。他们这群人,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的人,就这么扛着一堆心意,一路问着、找着、磕磕绊绊地来了。
从小就是这些乡亲们护他帮他,他爹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地里的活干不过来,是书记和村里人变着法的帮他家。他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是村里人一块两块的凑,三叔还把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先借给了他。他在外地上学,是宝来哥托人给他捎了两袋子米面。现在听到他妈病了,千里迢迢赶来的也是他们。
他把眼泪憋了回去,把人让进病房,“快进来坐。”
一群人走了进来,病房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零零碎碎的东西堆满了病床边的空地。郑母要坐起来,被几个妇女一把摁了回去,这个说“嫂子你病着别客气”,那个说“婶子你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情别操心,我们帮着料理。”郑国来的媳妇拉着郑母的手,眼泪汪汪的。郑母看着熟悉的乡亲,心里高兴,脸色看着都好看不少。
郑繁给他们倒了水,在床边坐下,“叔,你们大老远来了临江,先别急着走,就在临江好好逛逛,这大城市,跟咱老家很不一样。”
郑国来摆摆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像他这个人。
“哎,不逛了,家里地该秋收了,哪能在外面耽搁。”
“秋收还要几天呢,少说也得再过几天才忙得起来,你们在这里呆几天也不耽误,难得出来,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车票钱都花了,那就得待够本,把该看的看了,该转的转了,回去也有话给乡亲们说道说道。”
郑繁句句真心,“我再带你们去拍几张照片,回头给家里人看,再给乡亲们捎点儿特产。要是你们就这么回去了,乡亲们问起来,说就在医院里站了站,那可该谴责我了。”
“是啊。”郑母也跟着劝,她正是脆弱的时候,很想有熟悉的人能在身边,“小繁出息了,给公家当干部呢,这都是你们的功劳,一定要叫他带着你们好好逛逛,这临江可大,可好呢。”
郑国来还是不愿意,“小繁刚工作,先紧着工作,你这又病着,小繁还得费劲照顾你,我们就不给他添麻烦了。下回再逛也就是了。”
下回是什么时候,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有下回。不过是体谅郑繁不容易,不愿意他破费而已。
“书记,”郑繁转过头来,看着郑国来,目光认真,“我工作了,有工资了。以前你们供我读书,现在你们来临江,我招待你们,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就别推辞了。”
“是啊,他叔。”郑母紧紧拉着郑国来媳妇的手,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走了一样。“我好久没见家里人了,别着急走。”
郑国来媳妇给郑国来使了个眼色,郑母这病的情况估计不大好,郑繁那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能在电话里开口说郑母病了,估计这次病得不轻。
郑国来和其他人对视几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待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