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雾还裹着阵环的灵光。
江辰负手立在洞府前的石坪上,青衫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他话音不高,却顺着阵纹缝隙飘出去老远:“三日后,强行破阵。”
旁边熊霸天立刻配合着捶了捶胸脯,熊掌拍得胸毛乱飞,嗓门震得树梢晨露簌簌往下掉:“对!不等什么劳什子衰弱期!俺倒要看看这破阵能扛住俺几巴掌!”
秋秋蹲在江辰肩头,金红色眼瞳扫过远处山道,指尖捻着一缕凤火,没作声。
嫣然持剑立在江辰身侧,剑鞘泛着冷光,周身剑意敛得一丝不露,只等号令。
没等半柱香。
四道身影匆匆从山道拐角转出来,为首正是土衡大长老。他拄着蟠龙木杖,袍角沾着草屑,步子都有些乱,显然是接到消息急着赶来的。
“江阵师留步!万万不可!”
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过来,带着十足的恳切与焦急。落地时他喘了口气,脸上满是焦虑:“江阵师三思啊!天罗地网阵碰不得六阶之力,一旦地脉自毁,全谷两千余口都得葬身于此啊!”
江辰淡淡看着他,没动。
“前辈这话,说了好几遍了。”他语气平淡,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摆,“江某阵道造诣虽浅,却也看得出这大阵外紧内松,核心地脉稳固得很,哪来的自毁一说?”
土衡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的土玄三人也对视一眼,脚步齐齐顿住。
显然没料到江辰居然早有察觉。
沉默了片刻。
土衡脸上的恳切一点点沉下去,最后扯出一抹阴冷的笑。
“本来想多留你些时日,等大阵衰弱期神魂最稳时动手。既然你急着找死,便怨不得我们了。”
话音落,四位长老同时掐动法诀。
土衡手中蟠龙木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起阵!”
嗡——
脚下石坪最先震颤起来。
岩壁上、土层里、树梢间,层层叠叠的阵纹同时亮起。金行杀阵凝成密密麻麻的金色剑刃,悬在半空,锋刃齐齐对准场中四人;土行困阵化作粗重的褐色锁链,从地底破土而出,像一条条破土的巨蟒,顺着地面游走,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不过眨眼功夫,整座洞府前的空间便被阵纹锁死。连空气都变得凝滞,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熊霸天怒吼一声,周身白毛根根炸起,十五丈的白熊真身瞬间现出。冰石巨棒凭空凝出,对着当头劈下的金色剑雨狠狠扫去。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得人耳膜生疼。
可巨棒刚扫开正面剑雨,脚下的土行锁链便缠上了他的脚踝。褐色阵纹顺着锁链往上爬,带着极强的压制之力,硬生生将他六阶中期的妖帝威压压下去三成。
“该死!”
熊霸天骂了一声,熊掌拽着锁链往外扯,脚下石坪寸寸裂开,竟一时挣不脱。
另一边,嫣然长剑出鞘。
青白色凌霄剑意铺开,十二柄飞剑从袖中飞出,在周身布成一道剑环。叮铃叮铃的脆响连成一片,将射来的金色剑刃尽数挡开。
可土行困阵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挤压,褐色阵壁越收越紧,剑环被压得不断缩小,她眉头紧蹙,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宗主,这阵是活的!”她沉声提醒。
江辰站在阵中,指尖已经扣住了混沌道韵的法诀。
他没急着动手。
目光扫过四位长老,落在土衡身上,语气平静:“两位老祖?夺舍?”
土衡冷笑一声,木杖往地上一顿,整个山谷的阵纹都跟着亮了亮。
“既然你猜到了,便让你死个明白。”
他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进骨子里的狂热:“我碧游宗两位创派始祖,当年纵横沧澜界,何等威风!遭九大宗门联手暗算,才携残部退入此地。”
“始祖本就是六阶极品阵法师,以天地灵阵为基,改造成这天罗地网阵,隐匿踪迹,休养生息。寿元将尽时创出夺舍大法,借后辈肉身重生,传承至今已近万年!”
他伸手指着江辰,眼神灼热得像要吃人:
“本来周子轩那五灵根的圣子,已是千挑万选的容器。可你来了——五行道体,六阶阵道,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完美肉身!夺了你,始祖不仅能重回六阶巅峰,甚至能破入化神!”
“本来想等一年,既然你急着走,今日便提前开坛!”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谷最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轰——
地脉深处的冰棺应声而碎。
两道漆黑如墨的黑雾从地底翻涌而上,带着化神级的神魂威压,像两道冲天的墨柱。腐朽、阴冷、带着吞噬一切的凶戾之气,顺着阵纹铺天盖地压下来。
黑雾之中,两张枯槁苍老的面孔若隐若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辰,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完美的……肉身……”
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磨石摩擦,顺着阵纹嗡嗡回响。
两道黑雾一左一右,带着滔天魔气,直扑江辰而来。所过之处,连金色的杀阵剑刃都被染成墨色,土行锁链更是滋滋作响,被魔气腐蚀出细碎的坑洼。
“休想碰姑爷!”
熊霸天怒吼一声,硬生生扯断脚踝的土行锁链。锁链崩断的瞬间,他踉跄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妖血。却丝毫不停,冰石巨棒带着开山裂地之势,对着左侧那道黑雾狠狠砸下。
铛——
魔爪和巨棒撞在一起。
熊霸天浑身一震,往后退了两步。被阵力压制了三成修为,他竟一时落了下风。
右侧那道黑雾却趁机绕过熊霸天,枯爪直直抓向江辰头顶。
嫣然见状,剑指一点。
十二柄飞剑齐齐调转方向,化作一道剑柱,对着那道黑雾狠狠刺去。
“凌霄万剑!”
青白色剑柱带着轮回剑意,狠狠撞在黑雾之上。
嗤——
黑雾被刺穿一个大洞,却瞬间又合拢。化神残魂的神魂之力,岂是寻常元婴剑修能破?
枯爪只是顿了顿,速度不减,依旧抓向江辰。
江辰指尖的混沌道韵已经亮起。
灰蒙蒙的光膜在周身铺开,准备硬接这一击。
便在这时。
“不许碰他!”
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从长老身后炸响。
众人都是一怔。
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土衡身后猛地冲了出来。
周子轩还穿着那身粗布短打,小脸紧绷,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好奇,只剩下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悲悯与坚决。他张开双臂,小小的身子挡在江辰身前。
下一刻。
嗡——
他周身猛地亮起一层纯粹的金色阵纹。
不是杀阵的金,也不是困阵的褐。是温润、明亮、像初生朝阳一般的金色,带着天地灵脉的纯粹气息。
阵纹从他心口蔓延开,顺着地面、顺着岩壁、顺着所有地脉节点,瞬间传遍整座天罗地网阵。
“你……你怎么会……”
土衡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手里的法诀都乱了半拍。
他当然认得这阵纹。
这是天罗地网阵最本源的灵阵纹路!是始祖改造大阵前,天然灵阵的本貌!
“我是阵灵。”
稚嫩的童声,顺着阵纹传遍整座山谷。平静,清亮,带着数千年的压抑与疲惫。
“这天罗地网,本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灵阵。我守在这里,看着灵脉流转,看着草木生长。”
周子轩的声音轻轻的,目光扫过土衡,扫过那两道冲来的黑雾,带着几分愤怒:
“是你们的始祖,强行闯进来,改造大阵,刻入杀阵,布下夺舍邪纹。把我压在阵眼最深处,用我的力量养你们的残魂,把这座护生的灵阵,变成杀人的囚笼。”
他说着,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江辰。
小小的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身上有五行宗的气息,很干净。我认得。”
之前江辰推演阵法时,那道不带恶意的窥探,那道若有若无的清亮神识,不是别人,正是他。
躲在圣子的肉身里,借着孩童的模样,偷偷看着阵前那个推演阵纹的年轻修士。好奇,又带着几分期待。
“他们夺舍成功,就会彻底抹掉我的灵智。”
周子轩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小小的手掌轻轻抬起。
“我不同意。”
话音落。
他周身的金色阵纹猛地一亮。
整座山谷的地脉都跟着轻轻一颤。
原本疯狂运转的夺舍邪阵,瞬间乱了节奏。地脉深处涌来的灵气猛地一滞,缠在冰棺周围的血色阵纹,瞬间黯淡了大半。
那两道正扑过来的黑雾,猛地一顿。
“呃——!”
两声凄厉的闷哼同时响起。
化神级的神魂威压,瞬间弱了三成。
悬在半空的金行剑刃,大片大片地失去光泽,叮叮当当往下掉;土行锁链也松弛下来,褐色阵纹褪去,重新缩回土层里。
遍布山谷的杀阵、困阵,接连出现大片大片的破绽。
土衡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手里的蟠龙木杖差点脱手。
“不……不可能!阵灵早就被始祖镇压了!怎么可能……”
他失声尖叫,像是世界观都崩塌了。
江辰站在阵中,看着身前小小的身影。
山风卷过,少年粗布的衣摆猎猎作响,周身金色的阵纹明明灭灭,带着天地灵脉的纯粹气息。
难怪之前探他神魂,纯粹得像山涧清泉。
难怪总觉得他身上有阵道的气息,却又驳杂稚嫩。
原来不是夺舍的老怪。
是这座大阵的灵。
是被压制了数千年,躲在圣子躯壳里,苟延残喘的天地灵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