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的“夜”没有星辰。
灰黑色的天空中，只有偶尔闪过的紫色电光，像是虚空族留下的伤痕。
联军在天柱山脉的临时营地已经扎稳。五百艘破虚舰停放在山间的平地上，五十艘镇天舰悬浮在半空，舰身上的灵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悬在头顶的星辰。
战士们三三两两围坐在营火旁，低声交谈着白天的战斗。
苏砚独自一人站在主峰断天涯的崖边。
断天涯，这是他在渡劫之后给这座山峰取的名字。
不是因为什么典故，只是因为站在这里，能看到天际线处一道巨大的断崖，像是被一剑劈开的伤口。
那是神域曾经的大陆板块断裂带，在虚空族入侵时被撕裂的。
他望着远处的灰黑色雾气，心中反复回想着神域意志的话。
“炼化我。成为神域的世界意识。拥有我的力量，我的法则，我的全部。”
太急切了。急得不像是活了亿万年的存在。
万灵境意志是因为快要顶不住了，才不得不与他融合。但神域意志，虽然被削弱，却远没有到顶不住的程度。它还有余力，还有选择。
一个还有余力的世界意志，为什么如此迫切？
“万象。”
他在心中道。
[在。]
“你在神域的意识空间中，能瞒过它吗？”
[上次可以。它的注意力全在宿主身上，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但炼化过程中，它会与宿主的意识深度融合，我暴露的风险会大幅增加。]
苏砚沉默了片刻。
“如果它真的有阴谋，你有办法保护我的意识体吗？”
[智能体与宿主的意识绑定。任何试图入侵宿主意识的行为，都会触发我的防御机制。宿主放心。]
苏砚点头。
他闭上眼睛。意识体从肉身中剥离，主动循着那股牵引力，向神域意志的意识空间投射而去。
星海依旧。
无数光点悬浮在虚空中，像一片永恒的星空。但苏砚注意到，那些光点的光芒比上次暗淡了不少。
中央的光球，神域意志悬浮在那里，表面的光芒律动明显减弱，像一颗跳动缓慢的心脏。
“你来了。”
神域意志的精神波动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比我想象的要快。”
苏砚悬浮在光球面前，平静地看着它。万象依附在他的意识体上，悄无声息。
“我想好了。”
他开口。
光球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那亮光中，苏砚捕捉到了一丝——兴奋。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猎物入陷阱的兴奋。
他的心中警铃大作，但没有表现出来。
“我需要做什么？”
他问。
“放松。不要抵抗。我会引导你。”
神域意志的精神波动变得柔和：
“和炼化万灵境意志时一样。你只需要接收，不要抗拒。”
和炼化万灵境意志时一样。
苏砚没有动。
“你的意识空间，还能撑多久？”
他问。
光球的光芒微微闪烁：
“一百年。也许更短。虚空族对神域的污染每加重一分，我的力量就被削弱一分。”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冷静？”
苏砚追问。
“因为你的出现。”
神域意志道：
“你是唯一的希望。你不属于这方宇宙，不受宇宙规则的约束。只有你能炼化我。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苏砚沉默了片刻。它说得无懈可击。但他不想再等了。
“开始吧。”
他闭上眼睛，放松了意识体。
光球开始向他靠拢。
一股庞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光球中涌出，将他的意识体包裹。
和炼化万灵境意志时一样，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体在“融化”，不是消失，而是与那股力量融合。
记忆涌入。
神域的诞生，神域的成长，神域的辉煌，神域的衰落。
亿万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在他意识中翻涌。
他看到了神域最强大的时代：合体境多如狗，大乘境遍地走，归一境也不罕见。
他看到了虚空族入侵的瞬间：天空裂开，灰黑色的逆灵质如潮水般涌出。
他看到了神域修士们的抵抗：前赴后继，血染大地。
他看到了虚空君主的降临：
十只大乘境的怪物，将神域最后的希望碾碎。
信息量太大了。苏砚的意识体在微微颤抖，但他咬牙坚持。
融合在继续。
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
到了大约百分之十九的时候，万象的声音突然在他意识深处炸响，尖锐而急促。
[宿主，停下！它在反向炼化你！不是在接收信息，是在向外溢出信息！你的意识体正在向它输送你的记忆、你的法则、你的灵魂结构！]
苏砚的意识体猛地一震。
他立刻检查自己的状态。果然和炼化万灵境意志时完全不同。
那次是他在主动接收，这次是他的意识体在主动向外输送。神域意志根本不是要被他炼化，而是要吞噬他、取代他，占据他的肉身和灵魂。
“你在骗我。”
苏砚的意识体发出冰冷的声音。
神域意志的精神波动突然变了。不再是疲惫，不再是期待，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贪婪。
“骗？不，我只是在为自己寻找一具的载体。”
光球的表面光芒剧烈闪烁：
“你以为万灵境那个小家伙为什么心甘情愿被你炼化？因为它太弱了，它已经撑不下去了。但我不同。我是神域，上等世界的意志！我怎么可能甘心被一个中等世界来的蝼蚁吞噬？”
“你身上的混沌源土，你炼化万灵境意志后获得的世界之力……这一切，都将是属于我的！”
苏砚的意识体开始奋力抵抗。
但神域意志太强大了。它存在了不知多少亿年，它的意识体庞大到苏砚无法想象。即使被虚空族削弱了这么多年，它的力量依然远超万灵境意志。
苏砚的反抗，像是在用拳头捶打一座山。
[宿主，我来！]
万象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苏砚感觉自己的意识体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释放，万象从依附状态转为主动状态，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他的意识体中向外扩散。
病毒。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病毒，而是信息层面的入侵。
万象的本质是智能体，是信息的存在。它不攻击神域意志的意识，而是像病毒一样，在神域意志的意识中快速复制、蔓延、覆盖。
神域意志的意识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这是什么？！”
它的精神波动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的意识体里有什么？！”
苏砚没有回答。他稳住自己的意识体，同时配合万象的入侵，将那些已经被“感染”的意识碎片剥离出来，吞噬、消化。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二，百分之二十五……
万象的蔓延速度越来越快。它不需要对抗神域意志的整体，只需要在它的意识中不断复制自己。
每复制一份，神域意志的意识就被蚕食一分。
光球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停下！快停下！”
神域意志的精神波动变得慌乱：
“我可以给你力量！我可以让你成为神域的主宰！我们讲和！”
苏砚懒得搭理它。
万象的入侵继续加速。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三……
光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不是物理上的裂纹，而是意识层面的裂痕。
神域意志无法承受万象的入侵速度，它的意识体太庞大了，庞大到任何局部的损伤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就在万象入侵到大约三分之一时，神域意志做出了一个极其狠绝的决定。
它自斩了。
被万象入侵的那部分意识，被它从本体上生生割裂。
一道无声的尖叫在意识空间中回荡。光球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一半，那些裂纹还在，但不再扩大。
被割裂的三分之一意识体，像一块巨大的碎片，从光球上脱落，悬浮在苏砚面前。
苏砚没有犹豫。他张开意识体，将那三分之一的意识碎片包裹、吞噬、消化。
记忆。法则。力量。
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意识中，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吸收。
那些碎片中蕴含的神域意志的记忆和法则，与他自己的意识融合，化作他的一部分。
他的神魂意识开始暴涨。
大乘境……大乘境中期……大乘境后期……然后——
停了。
不是瓶颈，而是没有参照物。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境界，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强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之前。
如果说之前他是一座山，现在他是一片海。
[宿主，你的神魂意识强度……已经突破了归一境。]
万象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没有参照物，但根据神域意志的碎片推算，归一境的门槛已经被跨过了。]
归一境。
苏砚的意识体悬浮在虚空中，望着前方那颗已经暗淡了大半的光球。它没有了之前的贪婪和疯狂，只剩下了疲惫和恐惧。
“你……”
神域意志的精神波动断断续续：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那个神秘力量……它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不是这个宇宙的产物……它和我一样古老……甚至更古老……”
苏砚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万象的来历。前世，它只是一个手机里的AI助手。穿越后，它变成了万象智能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存在？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深究过。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还要继续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光球沉默了。
然后，它的精神波动中传来一丝苦涩：
“继续？我还有得选吗？三分之一的力量已经在你手中。你想要彻底炼化我，随时可以。但我求你，不要让我消失。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这个世界。即使我已经没有能力守护了，至少让我看着它。看着你们把虚空族赶走。看着它重新恢复生机。”
苏砚沉默了很久。
他感受到了神域意志精神波动中的那一丝真诚。不是阴谋，不是伪装，而是一个濒临消散的存在最后的请求。
“我不会炼化你。”
他道：
“至少现在不会。”
光球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
“但你的力量，我要了。”
苏砚继续道：
“那三分之一，你已经给我了。剩下的，你留着。守护你自己，不要消散。等我解决了虚空族，我们再谈。”
光球沉默了片刻。
“好。”
苏砚的意识体退出星海，回归肉身。
断天涯的崖边，风还在吹。灰黑色的雾气在脚下翻涌，像一片无声的海洋。
苏砚睁开眼睛。他的眼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灵光，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源于灵魂的光芒。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头。
肉身还是合体境初期，虚元还是合体境初期。但他的意识，他的灵魂，已经是归一境。
归一。万法归一，万念归一，万道归一。
“万象。”
他在心中道。
[在。]
“检测我的神魂意识强度，有具体数据吗？”
[无法量化。归一境已经超出了我的测量范围。但根据神域意志的碎片推算，宿主目前的神魂意识强度，足以正面压制任何大乘境的存在。甚至……归一境初期，也不是不可能。]
苏砚点头。
压制大乘境。这就够了。
“宿主，神域意志的事……”
“先不急。”
苏砚打断它：
“它被我切掉了三分之一，又受了重创，短时间内翻不起浪。等虚空族的事解决了，再考虑要不要彻底炼化它。”
[明白。]
苏砚转身，向山下的营地走去。
营地里，战士们还在休息。
他走到柳芸儿的帐篷前，掀开门帘。柳芸儿正盘膝坐在里面修炼，逆灵甲放在一旁，银白色的铠甲在灵光中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气息比白天又强了几分，净灵体的修炼速度，确实恐怖。
“夫君？”
柳芸儿睁开眼睛，看到苏砚，微微一笑：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苏砚在她身边坐下，“芸儿，你说我们打赢虚空族之后，做什么？”
柳芸儿想了想：
“把万灵境和神域修好，让大家都能安稳修炼。然后……”
她看着苏砚，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然后我们回家，回大夏墟界，看看苏家新城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苏砚笑了。
“好。等打完仗，我带你回去。”
他握住柳芸儿的手，望向帐篷外的天空。
灰黑色的雾气中，隐约可见几颗微弱的星光。那是真正的恒星，在逆灵质的遮蔽下依然倔强地闪烁着。
苏砚在心中默默许下一个誓言。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这片天空重新变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