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王家又添了一件大喜事。
三月里的林场，春意已经悄悄爬上了树梢。白桦树的枝条泛出了淡淡的青色，向阳坡上的积雪化得只剩下斑斑点点，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去年枯黄的草根。风也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融雪的气息，虽然还凉，但已经不冻人了。
王昭阳最近不太对劲。
先是胃口不好。食堂的红烧肉她以前最爱吃，一顿能吃大半碗，现在闻着那味儿就皱眉，把肉拨到一边，只吃几口白菜豆腐就放下了筷子。林志远问她怎么了，她说不饿。可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又饿了，翻箱倒柜找东西吃，抓起一块馒头干啃，啃了两口又放下了。
然后是犯困。以前她是最精神的一个，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收拾屋子、做早饭、梳洗打扮，七点钟准时出现在财务科的办公桌前。现在不行了，早上起不来，闹钟响了三遍还赖在被窝里，林志远喊她起床，她嘟囔一句“再睡五分钟”又睡着了。到了办公室，坐下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打哈欠，眼泪汪汪的，孙场长以为她晚上没睡好，还关心了一句“昭阳，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王望舒最先看出了端倪。那天是周末，王昭阳回林场看父母，王望舒也回来了。姐妹俩在厨房帮母亲做饭，王昭阳蹲在灶台前烧火，突然捂着嘴跑到院子里干呕。王望舒跟出去，看见姐姐蹲在墙角，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大姐，你是不是有了？”王望舒蹲下来，把手搭在姐姐的脉搏上。
王昭阳抬起头，脸红了：“不能吧？我上个月还……”
王望舒没说话，三根手指按在王昭阳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圆滑有力——那是典型的滑脉，喜脉。“大姐，你有了。”王望舒睁开眼睛，话音笃定。
王昭阳愣住了，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还没有任何感觉的地方。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紧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哽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真的？你没弄错？”
“错不了。”王望舒笑了，把手从姐姐手腕上收回来，“脉象清清楚楚的，滑脉如珠，至少两个月了。”
黄丽霞从厨房探出头来，听见了姐妹俩的对话，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油溅了一地也顾不上收拾。她快步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泛红。“昭阳，有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嘴角却在上扬。
王昭阳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黄丽霞一把抱住大女儿，眼泪也跟着掉。母女俩在院子里抱头痛哭，王望舒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云。
王如意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母亲和姐姐在哭，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王安宁也跑出来，拽着王如意的衣角，小声问“娘为啥哭”。王如意摇摇头。王婉怡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姐怀孕了吧”，把两个妹妹吓了一跳。
“七姐你怎么知道的？”王如意瞪大了眼。
王婉怡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见了。”
王如意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王西川从保卫部回来的时候，一进院子就发现气氛不对。黄丽霞的眼睛红红的，王昭阳的眼睛也是红的，但她们都在笑。王如意和王安宁围着他跳，嘴里喊着“爹，大姐要生小宝宝了”，喊得满院子都能听见。大青被她们吵得从狗窝里钻出来，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又钻回去了。
王西川手里的猎枪差点没拿稳。他走到王昭阳面前，上下打量了大女儿一番，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真的？”
王昭阳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王西川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最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大女儿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别累着”，声音沙哑得很厉害。拍完肩膀，手又缩回去了，好像怕拍重了会伤着她。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落在了王昭阳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王昭阳的眼泪止不住了。
晚上，林志远从省城赶来。
他接到王昭阳的电话，电话里王昭阳只说了一句“志远，我怀孕了”，林志远那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真的”，声音大得话筒都要炸了。他连夜请了假，坐最后一班火车赶到林场，到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王如意和王安宁已经睡了，王婉怡在写作业，王静姝在看英语书。王西川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放着一壶热茶。
林志远推门进来，喘着粗气。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子一边高一边低，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脸冻得通红，眼镜上全是雾气。他顾不上擦，先喊了一声“爹”。
王西川站起来，点了点头：“志远，坐，喝口茶暖暖身子。”
林志远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咽了下去。他放下茶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西川：“爹，昭阳呢？”
“在里屋呢，跟你娘说话。”王西川重新坐下，指了指里屋的方向，“你先坐会儿，让她们娘俩说说话。”
林志远点点头，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他的脸上藏不住笑，嘴角一直往上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他等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王昭阳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带着笑。林志远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昭阳”，就再也说不出话了，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王西川站在堂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转身去了厨房，给女婿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淋了几滴香油。黄丽霞端着面条走过去，推了推王昭阳和林志远：“志远，趁热吃，坐了一路火车，饿了吧。”
林志远接过面条，吸溜了一口，眼睛红了，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感动。
王西川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黄丽霞坐在他旁边，王家兴在她怀里睡着了。王家旺在炕上躺着，盖着小碎花被子，睡得正香。
“当家的，咱们家这是双喜临门。”黄丽霞说。
王西川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嗯，双喜临门。”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又落在堂屋里大女儿和大女婿身上，“今年春天，好事多。”
接下来的日子，王昭阳成了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王望舒从卫生所拿回来一箱孕妇营养品，有钙片、铁剂、叶酸片，还有一瓶孕妇奶粉。她把牛奶粉递给王昭阳时，特意交代了服用方法：“钙片一天两次，一次一片，饭后吃。铁剂一天一次，跟饭一起吃，不然胃不舒服。奶粉早晚各一杯，用温水冲，不能太烫。”
王昭阳看着那一箱子瓶瓶罐罐，哭笑不得：“我是怀孕，又不是生病，吃这么多药干啥？”
王望舒很严肃地纠正她：“大姐，这不是药，这是营养品。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营养跟不上，孩子发育不好。”
王昭阳只好乖乖地按时吃药喝奶粉，不敢偷懒。
黄丽霞每天变着花样给大女儿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炖鱼，后天炖排骨，大后天包饺子。王昭阳的胃口渐渐好了，不恶心了，也不干呕了，一顿能吃两碗饭，脸上有了血色，人也圆润了一些。
“娘，我是不是胖了？”王昭阳站在镜子前，捏了捏自己的脸。
黄丽霞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胖点好，胖了孩子壮实。”
王如意趴在炕沿上，歪着脑袋看着大姐的肚子：“大姐，小宝宝在里面干什么呢？会不会踢人？”
王昭阳笑了，把手放在小腹上：“现在还小呢，不会踢。再过几个月就会踢了。”
王如意把手放在大姐的肚子上，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感觉到，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过几个月就能感觉到小宝宝踢人了，又高兴了，跑到院子里跟王安宁分享这个好消息去了。
王西川从保卫部回来，每天第一件事就是问王昭阳今天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舒服。王昭阳说“好着呢”，他还是不放心，让王望舒三天两头给她检查身体。
王望舒把听诊器放在王昭阳的肚子上，仔细地听着。胎心咚咚咚的，有力得很，像小马驹在奔跑。
大姐你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王望舒收起听诊器，“前三个月最容易出问题，不能提重东西，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生气。班能上就上，不能上就请假。”
王昭阳点头答应，转身回了财务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搬那一摞摞沉重的账本，谁也拦不住。黄丽霞说她，她说“娘，我没那么娇气”。王西川说她，她说“爹，您当年怀妹妹们的时候，娘不也是干活干到生吗”。王西川被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大女儿炖了一锅鸡汤。
王昭阳端着鸡汤，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转眼到了四月。
林场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一夜之间，白桦树冒出了嫩绿的叶子，草地上钻出了青草芽，溪水哗哗地流着，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深吸一口，满肺都是春天的气息。
王昭阳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不仔细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能感觉到硬硬的。她每天晚上都要摸着自己的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
“宝宝，你爹明天来看你了。你爹给你买了好多东西，有奶瓶有奶粉有小衣裳，你可要快点长大，等你出来了，好好谢谢你爹。”
林志远每个周末都从省城赶来，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再走半个小时的土路，折腾大半天才到林场。他从不喊累，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耳朵贴在王昭阳的肚子上，听里面的动静。
有一次，他真的听到了胎动。很轻，很轻，像小鱼吐泡泡。
林志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昭阳！宝宝动了！我听到了！”
王昭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摸了摸丈夫的头发——他的头发又硬又密，像刷子一样扎手。
林志远的母亲也从省城来了。王老太太——林志远的母亲也姓王——拎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里有她亲手做的小衣裳、小被子、小枕头、小鞋子。衣裳是棉布的，柔软透气。被子上绣着花，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头上绣着蝙蝠，寓意“福”。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针脚均匀而细密。
“亲家母，你太客气了。”黄丽霞接过包袱，摸着那些小衣裳，眼眶红了，“这么多东西，你做了多长时间？”
王老太太笑了：“做了三个月。从知道昭阳怀孕就开始做，白天做，晚上也做，眼睛都快瞎了。”她揉了揉眼睛，眼眶红红的，“不过值得。为了孙子，值得。”
黄丽霞握着亲家母的手：“谢谢。”
王老太太摇摇头：“谢啥？咱们是一家人。”
王昭阳站在旁边，看着两位母亲——一个生她养她，一个疼她爱她——心里暖洋洋的。
五月份，王昭阳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她走路开始吃力了，腰酸，腿肿，脚也肿了，以前的鞋穿不进去了，换了一双大两码的布鞋还是挤脚。坐在办公桌前时间长了，腰就疼得受不了。孙场长给她批了假，让她回家休息，她不肯，说“工作不能耽误”。孙场长只好把她的工作量减了一半，又让人把财务科的椅子换成了带靠背的。
王望舒每周给她检查一次身体。量血压、听胎心、测宫高、摸胎位，每次都仔仔细细的，比给卫生所的孕妇检查还认真。
“大姐，胎位正，胎心好，血压正常，一切正常。”王望舒收起器械，笑着说，“这孩子，壮实着呢。”
王昭阳摸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力气不小，踢得她“哎哟”了一声。“这么大力气，准是个小子。”王望舒说。
王昭阳笑了：“小子闺女都一样。健康就好。”
王如意趴在大姐的肚子上，终于感觉胎动了。她兴奋得尖叫，跑到院子里找王安宁，姐妹俩抱在一起又蹦又跳，辫子飞起来，裙摆飘起来。
王安宁也去感觉了一下，摸到大姐肚子上鼓起一个小包，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瞪大了眼睛：“大姐，宝宝在顶我！”
王昭阳笑了：“那是他的脚丫子。”
王安宁又把爪子放上去，轻轻摸了摸那个鼓包，鼓包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在另一个地方鼓起来。她追着鼓包摸来摸去，像在玩打地鼠游戏。
王婉怡站在一旁看着，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但她把手放在大姐的肚子上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的光。这个家里最安静的女孩，用最安静的方式表达她的喜悦。
王静姝放下英语书，走过来，轻轻地把手放在大姐的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儿胎动，然后认真地说了一句话：“大姐，我要当小姨了。”
王昭阳摸着六丫的头：“嗯，你要当小姨了。”
六月的林场，满山遍野都是绿色。树叶绿得发亮，草绿得发黑，连溪水都被映成了绿色。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红的，星星点点地撒在草地上，像一幅色彩斑斓的锦缎。
王西川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抱着王家兴。王家兴已经十个月了，会爬了，会扶着墙站了，会叫“妈”了——虽然叫得含含糊糊的，“妈”变成了“哇”，但黄丽霞每次听见都高兴得不行，抱着儿子亲了又亲。
王西川看着大女儿的肚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当爹当了二十多年，当岳父也当了好几年了，但当外公——这是头一回。
“丽霞，”王西川突然说，“我要当姥爷了。”
黄丽霞正在院子里晾尿片，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笑着说：“嗯，你要当姥爷了。”
王西川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皱纹：“我都当姥爷了，我老了吗？”
黄丽霞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他今年三十六了，从靠山屯到林场，从打猎到保卫科长，走过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
“你不老。”黄丽霞握住他的手，“你正当年呢。”
王西川笑了，握紧妻子的手。
王家兴在他怀里“啊啊”地叫着，小手伸出去指着天上的鸟。王西川抬起头，看见一只鹰在天空中盘旋。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只鹰，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山里追逐猎物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远了，但他不后悔。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这个家，这片林子，这些需要他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