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帮主归山的仪式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兴安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五大帮派的名号正式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新盟统一领导下的五个事业部。然而,名号易改,人心难移。一九九一年九月下旬,随着秋季收获季节的到来,一场关于分配制度的争论在新盟内部悄然发酵。
事情源于鹿茸的销售。新盟的特色养殖事业部(原北山帮为主)今年鹿茸大丰收,总产量突破五百斤,按市场价能卖到五百万。按照新盟章程,利润的60%按劳分配,20%留作发展基金,10%作为风险准备金,10%用于公益事业。
这本是大家商量好的。但到了具体分配时,问题来了——什么叫“按劳分配”?
养殖场的技术员认为,鹿茸长得好,主要是他们精心饲养、科学配种的功劳,应该多分;饲料加工厂的人认为,没有优质的饲料,鹿也长不出好茸;运输队的人说,他们辛辛苦苦把鹿茸运出去卖,功劳也不小;甚至连合作社的炊事员都说,没我们做饭,你们哪有力气干活?
“按劳分配,不是按嘴分配。”养殖场场长老金(李魁的侄子)在事业部会议上发牢骚,“有些人干的活,根本看不到效益,凭什么分一样的钱?”
这话传出去,引起了其他部门的不满。运输队队长直接找到陈阳:“陈理事长,要是觉得我们运输队不重要,明年鹿茸你们自己运出去卖!”
眼看要起内讧,陈阳知道,必须改革分配制度了。但怎么改?这是个大学问。
九月二十五日,新盟召开秋季全体代表大会。这次会议不同以往,不是领导讲话大家听,而是真正的“代表大会”——每个事业部、每个部门、甚至每个屯子都选出了代表,一共一百二十人,齐聚合作社大礼堂。
会议第一天,陈阳只讲了三句话:“今天这个会,就讨论一件事——钱怎么分。大家畅所欲言,吵翻天也行,但必须拿出个方案来。散会!”
代表们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会,理事长就讲三句话?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陈阳的用意——这是要真正地民主讨论。
讨论很激烈,甚至很混乱。养殖业的代表说应该按产值分配,工业的代表说应该按技术含量分配,服务业的代表说应该按劳动强度分配,老猎户代表说应该照顾老年人……
吵了一天,没结果。晚上,陈阳把各事业部负责人叫到办公室。
“看到了吧?光说民主不行,还得有方法。”他说,“我提个思路——‘三级分配制’。”
“什么是三级分配?”
“第一级,基本工资。”陈阳解释,“不管干什么工作,只要出勤满勤,完成基本任务,就拿基本工资。这是保底的,让大家有饭吃。”
“第二级,绩效奖金。根据工作性质不同,设置不同的考核指标。养殖业看产量和品质,加工业看效率和合格率,服务业看客户满意度,销售业看销售额和利润。”
“第三级,特别贡献奖。对技术创新、重大贡献、急难险重任务,额外奖励。”
这个方案很细致,但也复杂。杨文远提出疑问:“考核指标怎么定?谁来定?会不会不公平?”
“大家定。”陈阳说,“成立‘分配制度改革小组’,每个事业部选两个人参加,加上财务部、人力资源部的代表,一起制定细则。制定过程中,随时公示,随时听取意见。”
这个办法好。既民主,又有序。
第二天,改革小组成立,二十个人,开始了紧张的工作。他们参考了国内外的分配经验,结合新盟的实际情况,用了整整一周时间,拿出了详细的《新盟分配制度改革方案》。
方案公示三天,收集了两百多条意见。修改后再公示,再修改。最终版本在十月五日提交全体代表大会表决。
表决前,陈阳做了说明:“这个方案不一定完美,但它是咱们自己制定的,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我建议,先试行一年,一年后再修改完善。同意的举手。”
一百二十个代表,一百一十九个举手同意。只有一个老猎户没举手——他耳朵背,没听清。
“好,通过!”陈阳宣布。
方案立即执行。十月份的工资,就按新办法发。结果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养殖场的老金,因为鹿茸品质好,绩效奖金拿了三千,是基本工资的三倍;运输队队长,因为安全无事故、客户满意度高,也拿了两千;但合作社的清洁工,因为工作简单,只有基本工资,心里不平衡了。
“凭什么他们拿那么多?”清洁工老马找到陈阳,“我每天起早贪黑,扫院子、倒垃圾,活儿不轻松啊!”
陈阳耐心解释:“老马,你的工作很重要,没有干净的环境,大家没法好好工作。但按考核标准,你的工作确实技术含量低,替代性强。这样,我给你调个岗——去养殖场当饲养员,学点技术,工资就能上去。行不行?”
老马想了想:“我……我能行吗?我都五十了。”
“五十怎么了?赵四爷七十了还种参呢。只要肯学,年龄不是问题。”
老马同意了。陈阳安排他去养殖场培训,三个月后,老马成了合格的饲养员,工资翻了一番。
这件事传开,大家明白了——不是岗位有贵贱,是能力有高低。要想多挣钱,就得学本事。
分配制度改革初见成效,但陈阳知道,光有钱还不够,还要有荣誉感、归属感。他想起了赵青山说的“猎人精神”,决定建立一套“新盟荣誉体系”。
十月十五日,新盟颁布《荣誉奖励办法》,设立了一系列荣誉称号:“兴安岭工匠”(技术能手)、“兴安岭卫士”(安保和护林)、“兴安岭先锋”(开拓创新)、“兴安岭园丁”(教育培训),最高的是“兴安岭勋章”,授予有重大贡献者。
评选很严格,要经过部门推荐、群众评议、理事会审核三道关。但一旦评上,不仅发奖金,还要戴大红花,上光荣榜,名字刻在合作社的荣誉墙上。
第一批评选,二十个人获奖。颁奖典礼很隆重,五大老帮主(健在的四位)亲自颁奖。获奖者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打了四十年猎,第一次戴大红花!”一个老猎户抹着眼泪说。
“这比给我一万块钱还高兴!”一个年轻技术员说。
荣誉体系的建立,激发了大家的积极性。以前是“要我干”,现在是“我要干”。
但改革总有阻力。有些人习惯了“大锅饭”,觉得现在太累;有些人能力不行,收入上不去,有怨言;甚至有人暗中串联,想恢复旧制度。
陈阳察觉到了这些暗流。他让周卫国暗中调查,发现是几个原帮派的老人,觉得权力被削弱了,心生不满。
“怎么处理?”周卫国问。
“教育为主。”陈阳说,“请他们来,我亲自谈。”
他请了七个最有意见的老人,在合作社小食堂摆了一桌。酒过三巡,陈阳开口:
“各位老前辈,我知道你们有想法。觉得现在规矩太多,不如以前自由;觉得年轻人不尊重老人,不如以前有地位。我说得对不对?”
老人们不说话,算是默认。
“但咱们想想,以前真的好么?”陈阳继续说,“以前你们当帮主,威风是威风,但操心不操心?帮里兄弟吃不饱,你们愁不愁?跟其他帮派抢猎场,打不打?现在呢?不用操心那些破事了,每月按时领钱,年底有分红,不好吗?”
一个老人嘟囔:“可是……说话不算数了。”
“怎么不算数?”陈阳说,“事业部管委会,你们都是委员,大事都要你们同意。这不比一个人说了算更民主?”
另一个老人说:“年轻人现在不听话了。”
“那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陈阳耐心解释,“时代变了,不能总用老办法管新人。咱们老辈要做的,是把经验传下去,把精神传下去,不是把权力抓在手里。”
话说得实在。老人们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最倔的老头开口了:“陈会长,你说得在理。我们……我们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慢慢转。”陈阳给他们倒酒,“新盟是咱们共同的家,家里的事,商量着办。你们有经验,多指点年轻人;年轻人有冲劲,多干实事。这样,家才能兴旺。”
这顿饭吃得很融洽。老人们的心结解开了,成了改革的坚定支持者。
到十一月底,新盟的各项改革基本完成。分配制度理顺了,荣誉体系建立了,人心齐了。统计显示,新盟的总产值比去年同期增长了80%,员工平均收入增长了50%。
更可喜的是,新盟的模式引起了上级重视。省农村工作委员会专门派人来调研,写了份长篇报告,标题是《兴安岭新盟:农村集体经济改革的新探索》。
报告里详细介绍了新盟的“三级分配制”、“民主管理”、“荣誉体系”,认为这是“适合中国国情的农村发展新模式”,建议在全省推广。
“陈阳同志,你们为全省农村改革闯出了一条新路!”省农委主任握着陈阳的手说。
“我们只是摸着石头过河。”陈阳很谦虚。
“摸得好!明年春天,省里要在你们这儿开现场会,你要好好准备。”
现场会!这意味着新盟的经验要走向全省了。
陈阳既兴奋,又感到压力。他知道,改革没有终点,只有新的起点。
秋会改制,从争论到共识,从混乱到有序,充分证明了民主的力量、改革的力量。
站在新的起点上,陈阳目光坚定。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带着改革的智慧,带着民主的精神,带着更远大的目标。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