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菜吃完的第二天，卓全峰就把狩猎队棚子收拾出来了。棚子是夏天搭的简易房，土坯墙抹了白灰，房顶上铺着油毡纸压着砖头，里头一张旧办公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幅手绘的老黑山地形图。他把桌子上的杂物归拢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桦树皮，铺在桌面上用图钉按住了四个角。桦树皮上是他前阵子从山脊上下来之后凭记忆画的北坡地形草图，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代表山脊和沟谷，几个圈代表发现的野猪群活动区域，中间打了个叉的地方是扎过营的溪边。
孙小海第一个到，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攥着两个烤土豆递了一个给卓全峰，“早上烀的，趁热。”卓全峰接过来掰开咬了一口，土豆瓤面乎乎的，烫得直哈气。王铁柱随后到了，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绳子，是昨晚上新搓的，结实。赵大壮最后到，推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昨天杀猪的时候他蹲在旁边帮了半天忙，话不多，光闷头干活。
“坐。”卓全峰把土豆皮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桌上的桦树皮图，“今儿把北进的事定下来。你们看，这是北坡的地形，我从山脊上下来之后凭印象画的，大差不差。”他指着图上一道粗线，“这条山脊是分水岭，南边是咱现在的猎场，北边是没人正经进去过的老林子。上次我跟小海、铁柱探到了野猪谷北端，从谷底往北看，林子密得看不见天，树比南坡粗一圈，野猪拱过的地一片连一片。”
孙小海凑过来看了看图，拿手指头点了点野猪谷北端那块地方，“这地方三面是崖，一面是沟口，易守难攻。但再往北走，林子越来越深，万一有个闪失连退路都不好找。”他抬起头看着卓全峰，“全峰，北边狼多，前年林场有人进去过，说狼群白天都敢出来撵鹿。”王铁柱在旁边接了话，“不光是狼，我听额尔德尼说过，北坡深处有熊有豹子，那地方连他们部落的人都不常去。”
卓全峰点了根烟，“狼多熊多都是真的，但猎物也多，上次在野猪谷北端看见的那片猪群，少说三四十头，南坡这边打两趟就惊没了，北坡那边够咱打一冬的。”他把烟夹在手指头上，在图上画了个圈，“我打算这么干——开春化冻之后，先去三个人探路，待七天，带上五条狗、三只鹰，把北坡的地形摸清楚，找到合适的扎营点，画好路线图回来。探明白了再组织大队伍进去。”
“三个人？”赵大壮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忍不住了，“全峰叔，我跟你去。”卓全峰看了他一眼，“大壮，你媳妇刚怀上，你走了家里谁照顾？”赵大壮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孙小海在旁边把话头接过去了，“大壮，全峰说得对，你家里离不开人。这趟我跟铁柱去，你在家守着老猎场，北坡那边有啥事我们回来跟你说。”赵大壮急了，“我媳妇有我妈照顾，不差我一个！”孙小海“你妈岁数大了，你媳妇怀着身子，万一有个啥事你妈一个人跑前跑后能忙过来？”赵大壮攥着拳头蹲在地上不吭声了。
卓全峰蹲下来拍了拍赵大壮的肩膀，“大壮，老猎场这边也得有人守着，南坡的野猪群这几天下雪又下来祸害庄稼了，你带着剩下的狗在那边巡着，打几头野猪，别让它们把地拱了。这活儿不比北进轻省。”赵大壮抬起头来，“全峰叔你让我去北坡，我保证不拖后腿。”卓全峰看着他，“大壮，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得过你才把老猎场交给你。北坡那边我回来跟你细说，明年夏天你再去。”赵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行，我守南坡。”
王铁柱在旁边掏出一个小本子来，“全峰，物资清单我列了个大概，你看看还缺啥。”卓全峰接过来翻了翻——火药二十斤、铅弹三百发、引火帽两百个、干粮七天份、盐一包、绷带药粉各两包、绳子三捆、斧子两把、锅一口、帐篷两顶、皮子六张（铺的盖的各三张）。卓全峰看完把本子递回去，“火药再加十斤，铅弹加一百发，北坡猎物多，子弹不能省。再带一罐子咸菜，光吃饼子咽不下去。”王铁柱记上了。
孙小海把桦树皮图拿过来看了又看，“全峰，这图上野猪谷北端再往北的地方是空的，你没走到？”卓全峰“走到那儿就折回来了，再往北没去过，所以这回探路主要是把这一片摸清楚。”他指了指南坡和北坡之间的一道山脊，“从这道山脊翻过去，我估摸着走一天能到野猪谷北口，再往北走一天半能到那片密林子边上，七天时间打个来回够用了。”孙小海点了点头，“时间够，但得在图上标好水源位置，没水扎不了营。”卓全峰“上次在野猪谷南口找到的那条溪流，水是从北边流过来的，顺着溪流往上找应该能找着源头。”
几个人正说着，棚子的门被推开了，二丫探进半个脑袋来，鼻尖冻得红红的，“爹，你们开完会了没？”卓全峰“还没完，你咋来了？”二丫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她的账本，“我在家算了一笔账，北进要多少本钱，先算出来你再去，心里有数。”她走到桌子旁边把账本摊开，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在舌尖上蘸了蘸，“狗粮七天五条狗，一天三斤肉干，七天的量是……一百零五斤肉干，按三块钱一斤是三百一十五块。火药三十斤，一斤一块五，四十五块。铅弹四百发，一发三分，十二块。干粮七天三个人，一天两斤饼子，四十二斤，一斤八分，三块三毛六。引火帽两百个，一个两分，四块。绷带药粉、绳子、锅、帐篷这些家里有，不用花钱。备用皮子六张，自家攒的不用买。咸菜一罐子，自家腌的。加起来总共三百七十九块三毛六。”她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把本子往前一推，“爹，五百块够不够？”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孙小海和王铁柱对视了一眼，王铁柱低声说了句“乖乖，这丫头算得比我还细”。卓全峰把账本拿起来看了一遍，每一样物资旁边都用小字注了单价和用量，最后一行还画了个圈写着“合计”。他把本子合上还给二丫，“你咋知道狗一天吃三斤肉干？”二丫“我天天喂狗，青狼花背刚来的时候我称过，一条大狗一天两斤半，冬天冷得多吃半斤，算三斤正合适。五条狗七天就是一百零五斤。”卓全峰点了点头，“算得对，五百够了。”
二丫把账本收好了，“那爹你啥时候走？”卓全峰“开春化冻就走。”二丫“那我把这笔钱单独留出来，不动别的。”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爹，铁柱叔，小海叔，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我给你们多备一罐子咸菜。”王铁柱笑了，“二丫你想得比你爹周全。”二丫嘴角翘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孙小海看着二丫的背影，“全峰，你这闺女一个比一个厉害。”卓全峰把烟掐了，“厉害好，厉害不受欺负。”他把桦树皮图卷起来收进柜子里，“行了，回去各自准备，铁柱你把物资单子上的东西三天之内备齐，小海你把狗再训几天，开春路滑狗得能走雪地。大壮你明天开始带剩下的人巡南坡，野猪群下来了就赶出去，别让它们靠屯子太近。”三个人应了一声各自散了。
卓全峰从棚子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照得院子里的雪地晃眼睛。他蹲在栅栏边上抽了根烟，白尾从狗窝里慢慢走出来蹭到他脚边趴下来。自打上次追野猪被獠牙挑了一下之后，白尾的腿虽然好了，但卓全峰不怎么让它跑远路了，出门打猎都带着，但追猎物的事都交给黑豹黄虎青狼花背了。白尾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轻轻扫着雪地。卓全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跟着我打了十年猎了。”白尾耳朵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胡玲玲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栅栏边上，“开完会了？”“开完了。二丫还跑来给我算了笔账，把本钱算得清清楚楚。”胡玲玲把盆里的水泼在院墙根底下，“这丫头以后不当会计都亏了。”她走过来蹲在卓全峰旁边，“北进的事定下来了？”“定下来了，开春走，带小海和铁柱，七天来回。”胡玲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丫开春也去省城，你俩差不多前后脚走。”卓全峰把烟掐了，“大丫走之前我肯定回来。”胡玲玲看了他一眼，“你上回进山也是这么说的，回来晚了三天。”卓全峰嘿嘿笑了两声，“这回我带着二丫给算的账，花多少钱办多少事，误不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卓全峰把北进的计划给全家说了。大丫问“爹你走了谁管南坡打猎？”卓全峰“大壮管，你们铁柱叔跟我去北坡。”二丫把账本掏出来，“爹，我留了五百块出来，剩的存起来了，家里开销够用到开春。”三丫问“黑豹能跟你去北坡不？”卓全峰想了想，“黑豹留在南坡跟大壮巡猎，北坡带的狗够用。”三丫低头扒了口饭没吭声，黑豹蹲在她脚边，好像知道在说它似的，把脑袋搁在三丫的鞋面上。
五丫六丫抢着往碗里夹酸菜粉条，五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问，“爹你去北坡能打着大熊不？”卓全峰“碰着就打着。”六丫“那能给我带个熊掌回来不？”“熊掌得留着卖钱，给你带块熊肉回来炖着吃。”五丫六丫嘿嘿笑了，七丫福丫在娘怀里一人捧着碗汤咕嘟咕嘟喝着，福丫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爹我也去！”卓全峰笑了，“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了再去。”
吃完饭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拿油布把每一杆枪的枪管擦了一遍。大丫二丫端着碗筷进进出出，三丫把黑豹青狼花背牵到棚子里拴好了，四丫趴在窗台上画图，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追着鸡跑，七丫福丫被胡玲玲按在炕上洗脚。他把猎枪擦完了上了油挂回墙上，从柜子里翻出磨刀石蹲在门槛上磨猎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过来蹭过去，沙沙地响着，白尾蹲在他脚边，火光映在刀刃上亮闪闪的。
磨好了刀他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密密匝匝地撒了一天，月亮挂在老黑山那头，照得山脊上的雪亮堂堂的。再过一阵子就开春了，雪一化就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