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唇角噙着一抹淡漠凉笑,静静注视着面色铁青的宣帝,轻声开口,“陛下,如今,可想起些什么了?”
宣帝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近乎可怖,周身帝王威压尽数散开,压得整座凌宸殿气息凝滞。
他死死盯着淑妃,眼底翻涌震怒、惊疑与彻骨寒意,声音冷硬如冰:“你究竟是何时,顶替了朕的淑妃?”
“朕的淑妃?”
淑妃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嗤笑出声,笑意凉薄刺骨,带着积压二十年的嘲弄。
“陛下倒是深情念旧。我的阿姐楚妍,侍奉陛下不过短短数载。而我,伴君左右,整整二十年……”
她微微抬眸,目光直视帝王,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二十年朝夕相对、晨昏侍奉,陛下今日再张口唤一声‘淑妃’,扪心自问,你唤的究竟是谁吗?”
宣帝瞬间被堵得语塞,心口巨震,竟一时无言以对。
他脑海飞速翻涌往事。当年入宫受封的淑妃,确是文国公楚河的嫡长女楚嫣,家世显赫,玉牒在册,朝野皆知。卷宗族谱清清楚楚,楚家只有一位嫡长女楚妍,从未有过什么孪生妹妹。
那眼前这人是谁?!
惊怒过后,宣帝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淑妃今日这般明目张胆、当众自爆惊天秘辛,绝对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她无惧无畏、姿态嚣张坦荡,丝毫没有半分惧罪之意。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宣帝眸光深沉,悄然侧眸扫过身侧立着的周少安。
昨日傍晚,周少安私下密奏,言淑妃行踪诡秘、暗藏不轨,劝他多加提防。
彼时他尚存疑虑,如今尽数印证——淑妃,真的心存不轨。
殿内死寂无声,帝王心思百转千回,而一旁的五皇子周少瑞,早已心神崩碎。
他素来性情温淡、无欲无求,从不参与纷争,却绝不愚钝无知之人。
方才台上那出折子戏,对应身份调换,再加上淑妃此刻亲口捅破的惊天隐秘,一个荒诞、残酷、却合理的答案,狠狠刺入他的心底。
戏文为真,替换为实!
那……他呢?
五皇子浑身僵硬伫立原地,宛如一尊被抽去神魂的木偶。他双目微微震颤,眼尾泛红,唇瓣控制不住簌簌发抖,浑身气力被尽数抽空,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他抬眸,望着眼前这位看着自己长大、却素来冷漠疏离的“母妃”,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不敢触碰的惶恐与卑微:“母妃……你告诉儿子,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淑妃姗姗收回望向宣帝的目光,落在五皇子失魂落魄、满目哀戚的脸上,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勾起一抹凉薄刺骨的笑意,淡淡宣判:
“你自然不是我的儿子。”
“你的生母,是我的阿姐,楚妍。”
轰——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五皇子坚守二十多年的认知。
那一刻,五皇子只觉世界塌陷,整个人如坠万丈冰渊。
二十年的恭顺、二十年的讨好、二十年的茫然委屈,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涌入脑海。
他依稀记得自己懵懂记事的最初画面——庭院暖阳之下,母妃温柔怀抱着牙牙学语的六弟,眉眼温柔,笑意融融,眼底是满满的疼爱与宠溺。
年幼的他心生艳羡,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怯生生想要一个拥抱,想要一点点属于母妃的温情。
可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一把推拒!
年幼力弱的他直直向后摔去,重重跌在粗糙锋利的碎石地上。掌心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额头磕碰红肿生疼,泪水瞬间模糊双眼。
可抬眸望去,眼前的母妃没有心疼、没有愧疚、没有半分不忍。
只有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厌恶。
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她对六弟温柔备至、倾力扶持、事事放在心上,唯独对他常年冷眼相待、不闻不问、冷漠疏离。
他从小到大,无数次自我反省,谨言慎行,拼命读书、安分守己,只求换她一句赞许、一眼温柔、一丝疼爱。
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不够懂事,所以得不到母妃的偏爱。
他羡慕六弟,羡慕到卑微,羡慕到酸涩,羡慕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真相当头,他才恍然彻悟。
哪里是偏心。
根本不是他的母妃啊!
二十年母子名分,二十年冷眼相对,二十年求而不得的亲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巨大的酸涩、悲凉与破碎感瞬间淹没了他,身形摇摇欲坠,一颗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碾成齑粉,难过到几乎无法呼吸。
看着他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模样,淑妃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凉凉一瞥,轻笑出声,声音穿透死寂大殿:
“阿姐,你的亲生儿子快要痛断肝肠了。你当真忍心继续躲着,不出来看一看、安慰一句吗?”
话音落地,殿外风声微动。
一道素色纤瘦的身影缓步踏入凌宸殿。
来人一身朴素粗布嬷嬷衣衫,发髻素雅,毫无华贵装饰,身形单薄,看似寻常无奇。
可那双眼底积攒了二十年隐忍、委屈与慈爱的眼眸,在看见五皇子的那一刻,瞬间红了眼眶,满是心疼愧疚。
她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揽住几欲崩溃的五皇子,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温柔拍抚他颤抖的背脊,声音沙哑温柔,带着沉淀二十年的疼爱:
“瑞儿,不哭,母亲在。”
这一句温柔安抚,如惊雷落殿,再次震得在场众人失神!
宣帝双目骤然紧缩,锐利眸光死死锁在嬷嬷身上,细细审视打量。
素衣朴素,身形纤弱,可那背影、那风骨、一举一动,竟与昨日苍梧山竹林之中,那名抚箜篌的女子一模一样!
是她!
昨日让他心神恍惚、旧忆翻涌的背影,根本不是如今的淑妃!
曹皇后瞳孔震颤,心头惶惑,周少安亦是身姿微顿,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五皇子怔怔靠在女子怀中,浑身僵住,泪眼朦胧,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朝夕相处、对自己照顾有加的严嬷嬷,喉间哽咽,声音破碎颤抖:
“严嬷嬷……你、你方才叫我什么?你不是文国公府遣来照顾我的嬷嬷……你到底是谁?!”
女子缓缓抬眸,眼底慈爱真切,再无半分掩饰隐忍,望着怀中错愕的爱子,一字一句,温柔却坚定地道出尘封二十年的真名:
“瑞儿莫怕。”
“我不是严嬷嬷。”
“我是你的生母——楚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