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第一步:立表测影,定星躔。”
法元的声音在茫茫大雪中回荡,
中气十足,
仿佛这漫漫长夜里所有的挫败与憋屈都在此刻被他踩在了脚下。
不管正邪两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他也似乎极其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
继续说道,“要破此阵,首先需要一名精通太乙、奇门、六壬这‘三式’,兼通‘星占推步’的术算宗师。此人无需多高的修为——他的脑子必须能装下周天星图,能将三垣二十八宿每一颗星辰的躔次轨迹算得分毫不差。”
可法元话声刚落,
朱洪眉头紧锁,
望着法元问道:“精通三式又兼通星占推步的术算宗师,天下寥寥可数。眼下这个节骨眼,我们去哪里找?”
“懂太乙、奇门、六壬又同时精通星占推步的术算宗师,确实寥若晨星,极难寻觅。但巧的是——”
法元微笑着,
目光忽然越过众人,
在密密麻麻的三百邪道强人中锁定了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留着稀疏山羊胡的干瘦老头。
那老头缩在人群最后排,
正低着头不知在嘀咕什么,
忽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自己,
整个人顿时一僵,
像一只被惊雷从草丛里炸出来的野兔。
法元抬起手,
稳稳地指向他,“我们邪道之中,眼下就有一位。”
众邪道强人望着那个山羊胡老头,
脸上纷纷浮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老头不过剑仙(强)修为,
来慈云寺这几日谨小慎微、从不敢与人争执,
很多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都以为他是来慈云寺混吃混喝混女人的。
他竟然懂太乙、奇门、六壬与星占推步?
“诸位可千万别小瞧这位老先生。”
法元望着那个手足无措、恨不得把头埋进雪地里的老道,
满脸笑意地说道,“这位公孙老先生,论修为确实稀松平常——别说御剑飞行,让他御个木鸢都得从天上栽下来。论打架,在座诸位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
话锋陡转,“可论这太乙、奇门、六壬三式,论星占推步,论周天星躔之术——诸位,你们所有人加起来,砍头去尾,都不配给他提鞋。”
山坡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而那山羊胡老头却被法元越夸越惶恐,
那张干瘦的老脸皱成一团,
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恨不得缩进那件破旧道袍里就此消失。
“这位公孙错老先生,出身可不简单。”
法元不紧不慢地将这老道的底细娓娓道来,“他曾经的师尊是东海玄机岛木公舒木真人——《三式参同契》的着者,当年在东海与极乐真人李静虚坐而论道的人物。再往上溯,他师祖是元虚真人,曾在大禹王座前掌《洪范》天算,定九州分野。公孙错老先生因触犯玄机岛岛规,被木真人逐出了师门,可他在玄机岛上跟着木真人学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耳提面命的真传,算天算地的本事——就算没有学个十成十,也学了十成九。”
法元说完,
满脸笑意地望着那山羊胡老头,
眼神里满是捡到了宝的得意。
山坡上的邪道强人们更是纷纷震惊,
望向公孙错的目光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们中间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尊大佛!
然而众人越是夸赞,
那山羊胡老头就越是焦躁。
他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整整两天都没出一滴汗,
此刻额头上却是汗珠滚滚,
连那两撇稀疏的山羊胡都被汗水浸得贴在了下巴上。
“踏踏踏踏……”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上前几步,
“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对着法元磕头如捣蒜,
惶恐地喊道:“法……法元师祖!小道确实当年跟着木真人学过几年算术——可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百年前小道就被木真人亲手逐出了玄机岛……”
他抬起那张汗泪交织的老脸,
声音里满是羞愧与恐慌:“这百年来,小道四处流浪,靠给镇上的棺材铺记些账簿、替乡下人看风水择坟地为生,连太乙式盘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从没有再用过那推步之术,过往学的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玉清观那座三色流转的大阵,
声音愈发惶恐,“这三垣玄一之术,小道更是闻所未闻。小道不敢欺瞒师祖——您让小道去推演这等玄妙阵法,到时候破不了阵,小道以身偿命是小事,可若是误了师祖的大事,那便是百死莫赎的大罪了!求师祖收回成命,小道实在担不起这等重任……”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
额头撞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再次愕然。
法元说这公孙错能破三垣玄一大阵,
公孙错却说他根本破不了,
那满溢于表的恐慌绝非伪装——
这两人的话,到底哪个是真的?
“公孙老先生不必担忧。”
法元望着跪在雪地里抖成筛糠的老道,
将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却仍是那股不容置疑的调子:“这破阵之法,贫僧会一步一步告诉你——你只需照我说的做,不必自己去想,不必自己去算。我要用的,只是你这双手,和你脑子里那套太乙、奇门、六壬与星占推步之术。”
公孙错依旧跪在地上,
唉声叹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惶恐。
他抬起袖口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低着头不敢看头顶那个满口要破阵的胖大和尚:“师祖容禀——不是小道推脱,小道是真不敢。小道当年在玄机岛上,跟着木真人学了整整三十年,太乙、奇门、六壬、星占推步——这些,这些小道确实都学过。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恐惧,“木真人将小道逐出师门那日,曾当着小道的面立下师命:此生此世,不许再用玄机岛所传的任何术数。若有违逆——他便亲自来取小道的命。这百年来小道连太乙式盘都不敢多看一眼,给人看风水都只敢用江湖上的土办法,从不敢露出半分玄机岛的真传。百年荒疏,其中还记得多少,小道自己也说不准。求师祖另请高明吧——小道实在不敢误了师祖的大事!”
说完,
再次“噗噗”磕头。
“公孙错——你到底是不想用,还是不敢用?”
法元望着他,
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不敢,师祖明鉴!小道万万不敢!”
公孙错吓得连连磕头,
额头撞在雪地上砰砰作响。
绿袍老祖那破锣般的公鸭嗓子忽然插了进来,
罕见的带上了几分和蔼:“放心,公孙错。那木公舒若敢来找你麻烦,老祖我挡在你面前。区区东海玄机岛,还能翻过天去?”
他话音未落,
声音陡然一冷,阴测测地补了后半句,“可你要是推三阻四、不肯出力——木公舒能不能要你的命尚未可知,老祖的百毒金蚕蛊现在就啃了你的血肉。你自己掂量。”
“小道做!小道做!”
公孙错被绿袍老祖这一软一硬吓得魂不附体,
立刻匍匐在地,点头如捣蒜。
众人这才恍然。
原来这老道并非学艺不精——
相反,他学得太精了。
正因为他学得太精,才被木公舒逐出师门后禁止再碰这套术数。
百年间他隐姓埋名、混吃等死,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敢。
他不是不会,是不敢会。
可是……
这公孙错被木公舒逐出师门、隐姓埋名百年,
怎么被法元认出来了?
众人虽然有此一丝困惑,但是并没有多想。
“赶紧起来。”
法元冷冷地对着匍匐在地仍在发抖的公孙错喝道,“赶紧起来破阵。”
“是,是,师祖。”
公孙错颤巍巍地从雪地上爬起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泪水与汗水混作一团,
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说怎么做,你就怎么做。错了一丝一毫,便要你的命。”
法元冷冷地盯着他,
知道这老道吃硬不吃软,
愈是威胁他愈是听话。
“不敢不敢,小道万不敢出错。”
公孙错果然点头如捣蒜。
“破阵第一步——立表测影,定星躔,分七步走。这第一步,便是立圭表。”
法元陡然转过身去,
望向玉清观那面三色流转的大阵,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朗声说了下去,
声音在茫茫雪夜中传出很远。
“在玉清观外围八个方位,按八卦定向、取十二地支正位,设八根测星玉表。此八处分别是:正北子位坎宫、东北丑位艮宫、正东卯位震宫、东南辰位巽宫、正南午位离宫、西南未位坤宫、正西酉位兑宫、西北戌位乾宫。每处方位皆选在距观墙四十九丈之外,取七七大衍之数,不近不远。太近则被紫微玄枢镇元天阵的光壁余威干扰,刻度失准;太远则看不清光壁上三色流转的细节,误差过大。每处点位都需用罗盘反复校准三次,偏差不得超过一分——差之毫厘,则推步结果谬以千里。”
顿了一顿,
他眉头微皱,继续说道:
“八根玉表,每根高三尺六寸,取周天三百六十度之意。以素白岫玉磨制,柱身刻周天三百六十度刻度线,每度一痕,细如发丝,以刀尖蘸朱砂勾填。每十五度刻一道较长的节气线,二十四道贯通全柱。自上而下以朱砂填金粉阴刻四层铭文——最上一层刻二十八宿星图,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各宿距度须与夜空真星一一对应,不容一度错位;第二层刻黄赤交角二十四节气晷表,十二地支配二十四节气,标注太阳躔次与黄道出入度;第三层刻太乙式盘十二次分野图,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十二次各占三十度,以十二地支对应九州分野;最下一层刻地脉灵泉潮汐刻表,十二时辰配子午流注,标注一日之内灵泉涨落的六次潮汐时刻。四层铭文环柱而刻,自上而下——天象、黄道、分野、地脉,正合天地人三才贯通之意。”
法元再次顿了一顿,
这次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
“观测之法,需在日出前卯时准时启动,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一刻则星躔未定,晚一刻则日芒初显,天地之光倒灌阵表,刻度便花了。八个方位各派一名略微精通术算的修士,每人执一枚玉简,盯住玉表刻度与光壁对应的角度。紫光起于何度、白金剑炁归于何方、碧色迷尘何时盈亏,全部记录在案。一日之内,大阵三色共同流转交换约七百二十个周期,每个周期流转的起止刻度、颜色切换的精确时刻、三色交替时出现的明暗变化,都需精确到一弹指之内,不容许半分含糊。每隔一个时辰,八人将数据汇总至中央主测点,由公孙错亲自校验。切记——不可出错。错一个字,就白费一日。这一日之中,测星者不得进食、不得饮水、不得眨眼过多,直至明日卯时最后一缕紫光隐入地脉,才算完成。”
法元说完这番繁琐的立圭表观测之法,
将目光转向满脸认真听着的公孙错。
他沉声说道:“时不可待。现在是寅时二刻,你必须在卯时之前将八面圭表按在玉清观外围八个方位,卯时准时开始观测。错过一刻,便要等明日。可我们多等一日,峨眉便多一日喘息之机,多一日变故。所以——今夜必须完成。”
“可是师祖,这离卯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公孙错那张老脸顿时皱成了一张苦瓜皮,
话刚出口便被法元厉声打断。
“完不成,就拧断你的脑袋。”
法元的声音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这当然只是恫吓,
公孙错死了,这大阵便无人能破。
可这老道偏偏就吃这套。
“是是是——小道马上去,马上去!”
公孙错果然吓得浑身一抖,
再不敢有半分犹豫。
可他刚转过身去,
又停住了,
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指着法元道,“师祖,这制圭表的素白岫玉——上哪里去找?还有罗盘,还有朱砂、金粉——”
“在这里。”
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愕然转头,
这才发现公孙错身侧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高大魁梧,神色沉稳,正是慈云寺戒律堂首席执事杰瑞。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仿佛他本就站在那片雪地上,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杰瑞伸手在腰间乾坤袋上轻轻一抹。
“嗡——”
一大堆素白岫玉从袋口倾倒而出,
在雪地上堆成了一座莹润的小山。
紧接着又是数个乾坤袋打开,
罗盘、朱砂、金粉,
以及林林总总连见多识广的老道都认不全的推步材料,
全被一一倾倒在雪地上。
杰瑞对着法元一礼,
朗声道:“法元师祖,您要的所有材料,智通师尊都已备齐。全在这里了。”
法元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有事我自会告知智通。”
“是。”
杰瑞也不多留,
转身下山,
很快便消失在那片浓白的瘴气之中。
法元转过头,
对着还在愣神的公孙错厉声道:“公孙错——还等什么!赶紧制圭表!卯时必须完工,完工后必须在一日之内将数据收集齐全,错一丝便要你的命。这里所有人,包括散仙前辈在内,此刻都听你调遣。你要谁帮你搬石头,谁就帮你搬石头;要谁替你刻表,谁就替你刻表。”
“是是是——小道这就开始!所有人跟我来,先把岫玉抬过来,朱砂一起研磨,各方位每处派一人持我罗盘去标定距离,记住四十九丈一分不能少,快去快去!”
公孙错从地上爬起来,
连帽歪了也顾不上扶,
挥舞着双手对着山坡上的邪道强人们一通指挥。
山坡上沉寂了两日的人群终于动了起来,
火光、人影与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向着这场生死攸关的破阵之战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