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夜色如墨,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玉清观的飞檐翘角之上,将层层青瓦覆成一片素白。
可这片素白的静谧却被无数道剑光撕得粉碎——
玉清观上空,
五颜六色的飞剑悬停在风雪之中。
赤红如火,
银白如霜,
青紫如电,
将整座道观映得如同白昼。
禅房屋脊上、院墙垛口后、古松枝丫间,
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剑光在他们的周身吞吐不定,
将这寂寥的雪夜映成了战阵之前最后的白昼。
玉清观山门之上,
妙一夫人苟兰因一袭七星道袍猎猎翻卷,
那三万六千根乾坤针化作漫天金色毫光,在她周身缓缓流转。
在她身后,
三道身影凌空而立——
苦行头陀,嵩山二老白谷逸与朱梅。
三位地仙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
几日之前那场大战中,
他们曾被百毒金蚕蛊咬得遍体鳞伤、狼狈溃退;
而此刻,这些受伤的痕迹早已半点不剩,连修为波动都恢复到了全盛状态。
再之后,
是神尼优昙大师座下两位嫡传——素因禅师与玉清大师。
素因手持拂尘,低眉垂目;
玉清大师则抬眸扫过山坡上那些魂不守舍的邪道强人,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再之后,
罗浮七仙中除白云大师元敬之外的六人并肩而立。
佟元奇那只被金蚕咬断了两根手指的手掌已包上了崭新的白布,但剑诀依旧掐得稳稳当当。
再往后,
是峨眉乃至正道年轻一代的精英们——齐灵云、周轻云、朱梅、吴文琪、天狐宝相夫人之女秦紫玲与秦寒萼、孙南、诸葛警我……十余人各驭剑光,英气逼人。
而在……
玉清观左侧禅房之上,
齐金蝉昂首立于阵心,
身后一百名剑仙初级的年轻弟子按照天罡地煞星宿剑阵的方位层层排开。
虽然修为尚浅,
可那一百道剑光汇聚在一处,
便是一道连散仙都不敢小觑的剑意洪流。
前几日正是这道洪流在豆腐坊上空将邪道散修们追得尸横遍野,
如今它再次被唤醒,剑锋直指山坡之下。
右侧禅房之上,
站着同样近百名各色道袍的剑仙散修。
他们没有整齐划一的剑阵队形,
飞剑也五花八门——
有人踏着一柄磨得锃亮的松纹古剑,
有人御使成套子母双剑,
还有人将那柄飞剑停在肩头,
双手抱胸,似乎在等一个开战的信号。
他们没有门派归依,
不愿意受门规束缚,
散居于峨眉、黄山、嵩山、昆仑等各处洞府之中独自修行,
但他们是正道修士。
可如今正邪大战将开,他们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无形的磅礴气势玉清观中散发而出,
如同沉睡了百年的巨龙在山门前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刻意散发的威压,
而是一方真正动用了所有家底的千年名门在临战之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铁血锋芒。
在此之前它收敛了太久,
此刻终于不必再收敛。
“绿袍老祖。”
这时,
山门楼上的苟兰因才缓缓抬起头,
望着山坡上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
望着山坡下那些握着飞剑愣在原地、面色惨白如死人的邪道强人们,
开口问道,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此刻——你还要再战吗?”
山坡下,
那些被绿袍老祖以金蚕蛊驱赶着走下山坡的邪道剑仙们,
此刻浑身剧烈地发抖,再也迈不出一步。
当他们看到苦行头陀和嵩山二老全都伤愈复出、满身的气息如日中天没有半分受伤的痕迹,
当他们看到玉清观房顶上那一个个胸口映着峨眉印记的弟子个个精神抖擞、丝毫没有被偷袭的慌张,
当他们看到正道的散修们也站满了一整座禅房的屋顶——
他们才终于明白,从头到尾他们就不是来偷袭别人的。
他们差点自己跳进了一场早已被敌人设好收束的时间与地点的伏击之中。
“这不可能——!!!”
绿袍老祖那极为难听的公鸭嗓子从绿云中轰然炸开,
惊得山坡上几株枯木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他望着悬浮在半空中、神完气足的嵩山二老与苦行头陀,
这对一个几百年来从未在法宝上栽过跟头的老魔头来说简直比乾坤针的出现更加匪夷所思,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碎了再吐出来的,“你们三人的真身被老祖的金蚕蛊活活啃噬,百种蛊毒注入经脉骨髓——就算你们有通天彻地的修为,没有三五个月的闭关排毒绝不可能恢复到这种程度!这才三天,三天!你们怎么可能痊愈得这么快?!”
就在绿袍老祖那不可置信的颤抖话音刚刚落下之际,
玉清观山门楼上便有一个藏不住的欢天喜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因为有我呀!”
随即,
一个如同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般的青年道姑从苟兰因背后钻了出来,
满脸得意洋洋,
一双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两道细缝的绿豆小眼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
放着亮晶晶的光。
她一手叉着圆滚滚的腰,
一手指着山坡上那团绿云,
脸上的笑纹层层叠叠地堆起来,
活像一个刚偷完鸡的胖狐狸。
“绿袍老祖,你这百毒金蚕蛊确实有两下子,蛮厉害的,里面的毒也蛮有排面的——寻常医仙见了肯定双手一摊放弃治疗,就让人家等死。可是不好意思,你是没碰上你家姑奶奶!姑奶奶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专门治别人治不了的病!妙手回春,药到病除,三天让他们活蹦乱跳——怎么样,姑奶奶这手艺还行吧?”
她扬着下巴望着那团绿云,
一副等着被夸的小表情,“对了,老祖,你有没有什么旧伤未愈的老寒腿,还是身上哪个零部件不太好使,要不要姑奶奶也帮你看看?诊金不贵的,一瓶千年灵液,或者一件镇山之宝,概不赊账。”
绿云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响起了绿袍老祖那破锣般的声音,
满是不可置信:“你是——我好像见过你!在南海磨球岛离朱宫,你是天下第一医仙谈无尘的弟子,青囊仙子华瑶崧!”
“没错!正是姑奶奶我!不过……天下第一医仙不是谈无尘,那是我师尊——他老人家早就飞升啦。现在的天下第一医仙是我青囊仙子华瑶崧!”
华瑶崧把下巴扬得老高,胖脸上笑得满是成就感。
山谷陷入了一片死寂。
天下第一医仙也被峨眉请到了。
他们不是刚刚察觉敌情的守方,
他们是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的更强者。
对于那些参加过假山殿秘密会议的散仙来说,
此刻他们脑子里同时想起了同一句话——
那个凡人小和尚说的每一句话,都一个字不差地应验了。
“哎哟——绿袍老祖,刚才你不是很威风吗?怎么这会儿哑巴啦?战又不战,撤又不撤,杵在山坡上当风景哪?赶紧开战吧,姑奶奶我手痒得很。你赶紧打伤两个峨眉弟子,好让我练练手,我这针都备好了,药都熬上了,就差病人了!”
华瑶崧见绿云中半天没有动静,
愈发不耐烦起来,
双手叉着她那圆滚滚的腰,
扬着下巴朝山坡上那团绿云阴阳怪气地嚷嚷。
“刷——”
话刚说完,
旁边的苟兰因便白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
却让华瑶崧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缩了缩脖子,
方才那副叉腰骂街的气势瞬间萎了大半。
她连忙凑到苟兰因身边,
拍着胸脯解释道:“掌教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不是盼着峨眉弟子受伤啊,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说,这大战嘛,刀剑无眼,磕磕碰碰在所难免,难免会有人受伤——我这不正好派上用场嘛!你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保证救活!救不活你拿我问罪!”
“真要是开战——”
苟兰因淡淡看了她一眼,
将目光重新投向山坡上那团绿云,
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到时有一个救不好,我便找你算账。”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
华瑶崧长长地松了口气,
用胖乎乎的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然后又重新挺直了腰板,
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不过……
也不敢再多说。
言多必失。
“刷——”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从山坡下飞掠而上,
落在绿云下方,正是病维摩朱洪。
他对着那团绿云躬身一礼,
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焦急:“老祖。峨眉已布好阵势,嵩山二老与苦行头陀伤愈复出,乾坤针又天克我方的金蚕蛊。今夜天时地利人和皆已不在我手,偷袭变强攻,强攻变困局,此刻若再战,我慈云寺这三百人马必定大败,能活着回去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不如且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撤回慈云寺固守,来日方长。”
朱洪说完,
绿云中沉默了许久。
山坡下的邪道强人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恨不得把朱洪方才那番话当作圣旨供奉起来。
终于,
绿袍老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绿云中传了出来:“慈云寺那个凡人小和尚呢?”
朱洪愣了一下:“老祖是说宋宁?此次行动未将他带来,他只是一介凡人,身无半分法力,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还要分心护他周全,所以留在了寺中。”
“他是对的。”
绿袍老祖忽然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
却被这寂静雪夜送进了朱洪耳中——他从没听见绿袍老祖叹过气。
叹息之后又是一声苦笑,
那苦笑干涩而短促,随即又像被夜风吞没了,“不过算了,他来了也无用。这等局面已非计谋可以逆转,智计总有穷尽之时,武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不是多一颗聪明的脑袋便能填平的。”
朱洪沉默了片刻,
再次试探着开口:“那——我们撤?”
“再等等。”
绿袍老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慎重,
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抓住的最后一缕侥幸,“许飞娘。这是她一手谋划的局,以她的心智与算计,或许还算到了今夜有此困局。从黄山五云步到这个山谷,这一步一步都是她铺的棋——我不信她没有留后手。如果没有,那便撤。她许飞娘躲在幕后看戏,我可不想替她做这个送命的前锋。”
“好。”
朱洪点了点头,
刚要转身离去又顿住了脚步,“老祖,我们等多久?”
“天亮。”
绿袍老祖缓缓说道,“若天亮时分,许飞娘仍没有后手出现——那便撤。在此之前,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也不得再退半步。”
朱洪领命而去,
掠下山坡将绿袍老祖的话传达给那些仍在发抖的邪道强人。
话音刚落,山坡上便齐刷刷地响起一片如蒙大赦的吐气声。
“踏踏踏踏……”
那些方才还浑身发抖、握着剑不知该往哪儿放的邪修们,
此刻连滚带爬地往山坡上退去,
重新在山坡顶上排好阵势,恨不得把自己藏在积雪里。
华瑶崧望着山坡上这来来回回的一幕,
那双绿豆小眼里满是一种看猴戏般的兴致盎然。
她清了清嗓子,
把双手拢在嘴边,
扯开嗓子朝山坡上喊道:“绿毛老贼——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带着几百号人杵在半山腰上做什么?当冰雕啊?欣赏雪景啊?我跟你说清楚——我们玉清观今夜可不管饭!你们要站就在那儿站着,冻僵了姑奶奶拿你们练手更方便,连麻药都省了!”
“闭嘴——黄毛丫头!”
绿袍老祖那破锣般的公鸭嗓子从绿云中骤然炸开,
那声音里的怒意已不是几句冷嘲热讽便能掩饰得住的。
他今日先被乾坤针破了金蚕蛊,
又被苟兰因当众压了气势,
如今连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医仙都敢当众拿顺口溜羞辱他——
这对他这个横行南疆数百年的魔道祖师而言,
简直比被乾坤针指着还要难以忍受,“你师父谈无尘当年在南海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不敢有半分怠慢!她那是知道分寸,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你倒好——谈无尘教了你医术,难道没教过你什么叫知书达礼吗!”
“我呸——!”
华瑶崧非但没有收敛,
反而像是一头被激起了全部斗志的斗鸡,
叉着腰朝山坡上啐了一口,
那圆圆的下巴扬得老高,“我那死顽固师父那套狗屁道理,姑奶奶我一个字都不稀罕学!什么知书达礼,那是说给读书人听的,我华瑶崧只知道对症下药!再说了——对谁有礼,那也得看对谁。你绿毛老贼吃人肉喝人血,拿活人喂虫子,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连人都不算,我怎么对一个畜生有礼?这又是哪门子道理!”
“你骂我不是人——?!”
绿云中传出的怒吼已近乎咆哮,
整个山坡上的邪道强人们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
连几个散仙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骂你怎么了!你有种下来打我啊——略略略略略!”
华瑶崧把脑袋往旁边一歪,
吐着舌头做了一连串鬼脸,
那嘲笑的声音在茫茫大雪中响遏行云,
气得山坡上那团绿云剧烈翻涌,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可是最终……
也没有一丝动作。
华瑶崧见绿云干抖不止却当真不敢下山,
愈发得意,绿豆大小眼一转,竟然高声唱了起来:
“绿毛怪,绿毛长,绿袍底下浑身痒!”
唱完她转头朝身后不远处的朱梅喊道:
“小朱梅,该你了——接下一句!”
朱梅眼睛一亮,
早就跃跃欲试,但还是先转头望了一眼旁边的周轻云。
周轻云沉默了一息,
没有开口——这便是默认了。
朱梅顿时来了精神,
张口就唱:“抓一把,甩上墙,以为是块绿毛毯,原来是个绿老王!”
满场峨眉弟子忍俊不禁,
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连苟兰因的眉头都微微跳了一下。
华瑶崧哈哈大笑,
继续唱道:“绿袍老祖绿汪汪,满头绿毛赛水缸!”
朱梅眼珠一转,
紧接着接道:“张口一股大蒜味,他还当自己是百蛮王。修炼千年有啥用?脑袋搬家人称皇——!”
顿时,
绿袍老祖再也忍不住了,
愤怒吼声陡然在天地茫茫大雪间炸开:
“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给老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