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大雪在夜色中飘飘而落,
已连续下了五日五夜,
崖底积雪厚逾三尺,将嶙峋的山石与枯木尽数掩埋成一片浑然的素白。
寒潭却没有一丝冰冻的迹象,
新雪落入马上化为雪水,与周围的雪地界限清晰。
这里万籁俱寂,
唯有雪花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如同时间本身在无声地剥落。
“咻——”
寒潭旁,
李清爱盘膝而坐,
不知已坐了多久,
身上已被大雪完全覆盖,远远望去如同一尊雪砌的雕塑。
唯有那柄粗粝斑驳的劣质飞剑在她的御使下仍在空中无声穿梭,
剑锋划过雪幕,
在身后拖出一道道四象、八卦、周天星宿的光芒符号——
青龙蜿蜒的虚影刚刚成形便破碎成星光,
八卦爻象在雪夜中闪烁一瞬便消散如烟,
周天星斗的轨迹还未铺展便被新雪覆去。
这些曾经让她如痴如醉的道法痕迹,
此刻在她手中已能随心所欲地信手拈来,
却再也激不起她心中半分波澜。
她只是在重复,
机械地重复,
仿佛一个被困在同一条轨道上的轮子,再怎么转也转不出新的方向。
在她不远处,
邓隐同样一身白雪,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负手而立,
抬头望着茫茫大雪而落的夜空,
那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
肩头的积雪已厚得能压断寻常人的脊梁,
可他却如同一尊与这片天地同时诞生的石像,纹丝不动。
寂静似乎是崖底唯一的色彩,
连时间都在这里凝固了。
“有什么事,就问吧。”
不知过了多久,
抬头望着夜空的邓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淡漠,
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却在这片死寂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呃……”
盘膝而坐的李清爱睁开眸子,
满脸愕然地望着依旧抬头望天的邓隐。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半边被雪光映得分明的侧脸——
他连眼皮都没有垂下来过,
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怎么就知道她心中有疑惑?
“你的心乱了。”
邓隐依旧望着那片无垠的夜空,
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漫天飞雪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
将这句话衬得格外笃定。
“……好吧。”
李清爱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
跟这个人相处了这么些日子,
她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做派,
也懒得去探究他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沉默了片刻,
将那份压在心底许久的困惑整理了一下,
终于开口问道,“我遇到瓶颈了,根本没办法再吸收半分法力。之前修炼时也遇到过瓶颈,可每次卡住之后,短则几个时辰长则一两天,总能自己突破。但这次我已经尝试了几十次——几十次,每一次法力到了那道关口便原路退回,像撞在一面墙上,连一丝裂缝都撞不出来。瓶颈纹丝不动。”
说完,
困惑的眸子紧紧盯着邓隐,等待着解答。
“因为这一次你要突破的不是小境界,而是大境界——从剑仙到散仙。你的修为已至剑仙绝顶,再往上便是那道门。”
邓隐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血色的眼眸在漫天飞雪中望向李清爱。
他盘膝在雪地上坐下,
与她面对面,
语调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淡漠,
却比平时多了一份耐心的讲解,“你之前遇到的瓶颈不过是剑仙之境内的小关隘——从入门到中等,从中等到强,从强到绝顶,每一次突破都只需要法力的堆积与剑术的精进,说白了无非是蛮力的水磨工夫,功到自然成。可这一次不同。剑仙到散仙是跨越大境界,是鱼跃龙门,是凡胎向仙体的蜕变。蛮力在这里没用——你就是再修一百年,法力堆积得再浑厚,那道门也不会因你力气大而裂开一丝缝。”
他顿了顿,
声音缓缓沉了下去:“突破大境界,需要天道认可。境界越高,天道插手越深。剑仙不过是高一点的武夫,力气到了便能往上爬;可散仙已是真正的仙道起点,长生大道,元神护体。所以……天道必须把关——这便是修炼之路上唯一公平的事。不管你是天生道种还是资质平庸,不管你出身名门还是散修野道,在突破散仙这一关面前,众生平等。天道不问你是谁,只问一个条件:你证道了没有?”
“证道……”
李清爱将这两个字放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
眸中的困惑却愈发深了,“那要如何证道?”
“找到与你因果纠缠最深的那个人,除掉心魔,斩断牵连。”
邓隐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淡漠,
却字字清晰如同刀刻,“你可将因果视作一根拴在你命魂上的无形锁链。你在这红尘中每留下一段恩怨,每结下一段情仇,那锁链便会多上一环。这些锁环让你成为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可也正是这些锁环,将你牢牢拴在凡尘之中,无法飞升。散仙之所以是仙,是因为他能脱离凡尘因果的牵引;剑仙之所以仍是凡,是因为他还被这些无形锁链拴在地上。你要证道散仙,就必须亲手找到那根最粗、最紧、与你的命魂纠缠得最深的锁链,然后——一剑斩断。那个人死在你的剑下,你与他的因果便在这一剑中彻底了结。锁断则身轻,身轻则可飞。斩断因果,脱离凡尘,你才能脱胎换骨,立地证道,踏入散仙之境。”
他将那双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
最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同样,与你因果最深之人斩杀你,同样为证道。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这是宿命,不是玩笑。”
李清爱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锤一锤敲进她心里。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已在风雪中冻得微微泛红的双手,
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开口:“所以……这就是养蛊?两只蛊虫关在一个罐子里,必须吃掉对方,自己才能活下来,才能长成?”
“你说这像养蛊……也没错。”
邓隐淡淡点头,“两只蛊虫关在一个罐子里,必须吃掉对方才能活下去。这个比喻,话糙理不糙。但是,更像……一道窄门。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而门外站着两个人。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叫作因果。这根线拴在他们两人的命魂上,线的一头是你,另一头是他。线不断,谁也跨不过那道门。而要断这根线,只有一种办法——其中一人死,另外一人才能通过。”
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心软,
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了的、对天地规则的坦然接受,“或许这也是天道用来限制散仙数量的门槛。否则人人都能证道散仙,散仙岂不是要满地跑了?这世界的灵气根本不够分。”
“……也对。”
李清爱缓缓点头,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时极轻极轻,轻得像是被风雪吞没了大半。
她低下头,
望着自己那双在寒风中冻得微微泛红的掌心,
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望向邓隐,眼中仍旧带着未解的困惑,“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些案例,让我心里有个底?比如其他人证道散仙时,斩断的因果牵连是什么样的人?我该往哪个方向去找那个与我因果纠缠之人?不然——天下这么大,人海茫茫,我连那人长什么样、在何处、与我有什么恩怨都不知道,如何去寻?”
“不用那么麻烦。”
邓隐淡淡说道,
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你本不是此方世界之人,你在蜀山没有根,没有前世,没有自幼种下的因果。所以与你因果纠缠之人,绝不会是此方世界的原住民——只能是与你们一道进来的神选者。”
李清爱愣了一下,
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而在那些与你一同进入此地的人中,谁与你因果纠缠最重——你心里很清楚。”
邓隐那双血色的眼眸在漫天飞雪中望着她,
声音依旧是那股千年不变的淡漠,
却字字如针,
毫不留情地扎进她心底最不想触碰的那块地方,“而那个你需要斩杀证道的人,就在这些与你因果纠缠最重的人之中。”
“神选者……与我因果牵连之人……”
李清爱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身影。
她皱着眉头一个一个地排除,“娜仁。她设计将我推下悬崖,必定与我因果纠缠极重——但规则不允许自相残杀,她首先排除。”
她顿了顿,
然后吐出了那个名字,“宋宁……”
在吐出这两个字的瞬间,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她望着自己面前那柄躺在膝上的劣质飞剑,
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她开口了,
声音却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心虚的坚定,“……也不是他。是杰瑞。我和他在《新白娘子传奇》里交过手,那时候便是敌人,因果从一开始就系上了。所以与我因果纠缠之人,杀之证道之人——应该是他。”
“为什么不是宋宁,而是杰瑞?”
在李清爱刚刚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邓隐立刻追问。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却精准得像一把刀,直接插在她刚刚砌好的那道薄墙正中央。
“因为……”
李清爱刚想解释,
随即一股无名火便从胸腔里窜了上来。
她猛地抬起头瞪着邓隐,
声音拔高了三分,“没有为什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杰瑞与我因果牵连很重,他就是那个人——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宋宁,而是杰瑞?”
邓隐丝毫不在意她的愤怒,
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淡漠语气,将同一个问题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问完之后他微微偏了偏头,
望着李清爱那张已经涨得通红的面孔,“是因为你不想杀宋宁么?”
“你——”
李清爱满脸愤怒,
死死瞪着那个戳破她心事的人,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嘴唇因为用力咬合而微微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需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李清爱。”
邓隐望着满脸通红、愤怒得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李清爱,
声音依旧是那般淡漠,
却在那片冰冷之中藏着一份极难察觉的、笃定的关怀,“否则他将永远是你修行路上的心魔。你现在可以逃避我,可以冲我发火,可以对我吼——可你吼不走他。他就在那里,在你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你越是压抑,他的影子便越清晰;你越是不肯承认,他便越会在你每一次凝神聚气、每一次冲击瓶颈时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将你的心神搅得一团乱。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仇敌有多么强大,而是自己心里有一道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裂缝。这道裂缝初时不显,可到了冲击大境界、需要心神合一的关键时刻,它会陡然放大,将你所有的意志与法力一并吞没。到那时再想补救,便不是今日这般几句话便能了结的了。”
他顿了顿,那双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喜欢他就是喜欢他,有什么难以承认的?他不过是个凡人,你不过是个女子,凡人喜欢一个人,天经地义。压抑只会让你越来越痛苦,而承认——会让你走上坦荡自由的大道。心境澄明,道心方固。所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缓,
像一个古老钟磬的余音,“李清爱。说出来。说你喜欢宋宁。”
“…………”
李清爱沉默着,
死死咬着下唇,
脸上是快要溢出来的愤怒与羞耻,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说。说你喜欢宋宁。”
邓隐丝毫不想放过她。
“…………”
仍旧是沉默。
“说,你喜欢宋宁。”
“说,你喜欢宋宁。”
“说,你喜欢宋宁。”
“…………”
邓隐丝毫不顾及李清爱越来越愤怒、越来越尴尬、越来越想把他这张嘴给缝上的神色,
如同唐僧念经一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闭嘴吧——!!”
不知道邓隐重复了多少遍,
李清爱那张脸已经红得像一口烧得通红的铁锅,
整个人如同一座终于被内部压力冲破了火山口的活火山猛地炸了。
她霍地站起身来,
双拳紧握,
对着邓隐吼道,“好!我承认了!我就是喜欢他!我爱上他了!我承认了!你满意了吧!”
“说,你喜欢……”
邓隐戛然而止。
他望着面前这个双拳紧握、胸口剧烈起伏、面红耳赤、眼眶里甚至还泛着一点可疑水光的少女,
那双如同寒星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我满意了。”
随后他便不再开口。
崖底再次陷入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李清爱的声音从雪地中闷闷地响起,
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愤懑:“什么时候教我御剑之术?”
“还不到时候。你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
邓隐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茫茫大雪的夜空,淡淡开口。
“我自己想离开,还不能离开吗?你怎么这么霸道?”
李清爱的声音重新染上了愤怒。
“不能。”
邓隐依旧是那副不变的神色,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道术上我已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修为上也已臻剑仙绝顶,在剑仙之境中你已登峰造极。但是——我要教你的东西,还未完全教完。”
他忽然转过头,
望着李清爱,
那张千年不变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难以察觉的微妙神情,
不是淡漠,
不是冷笑,
而是一种——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忽然被凡尘俗事绊住了脚的无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原因……你不能离开。”
他顿了顿:“他马上就要来了。你走之后,我们两个面对面,会很尴尬的。”
“呃……”
李清爱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崖底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雪无声地落着,
将方才那声嘶吼的余音一层一层地压进了积雪深处,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东方天际,
那片墨色的夜幕边缘不知何时已渗出了一缕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像是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让光从那条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天快亮了。
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
雪会停,
夜会尽,
人会走,
恨会淡,
连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
也终会在某个黎明到来之前悄无声息地退潮。
如果有,
那不过是时间还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