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此番与峨眉决战,统领我邪道群雄的领袖人选,除绿袍老祖之外,再无第二人可想。”
“正是。绿袍老祖乃南派魔教开山祖师,成名数百载,威震南疆,论资历、论辈分、论威望,在座无人能出其右。唯有他老人家坐镇中军,我等方能心服口服,诸方道友才肯听令而行。”
“论修为,在场诸位道友虽各有千秋,然绿袍老祖乃地仙强者,更手握百毒金蚕蛊与七骷髅白骨幡两件镇教之宝,昨夜以一己之力独战苦行头陀、嵩山二老而不落下风——此等神威,当世邪道之中,不作第二人想。领袖之位,非老祖莫属。”
“说得对!老祖若不当这个领袖,谁还敢当?谁还有资格当?我第一个不服!”
智通话音刚落,
殿中便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
这些在邪道中赫赫有名的一方巨擘,
此刻争先恐后地推举绿袍老祖的模样,
与平日里那些小辈面对他们时那副谄媚的姿态,
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人到了更大的权势面前,腰弯得比谁都自然。
待到众人声音渐渐平息,
智通才转过身,
朝着高台上那团绿云深施一礼,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声音里满是殷切:“老祖您看,此乃众望所归,实至名归,还望老祖万勿推辞。您老人家若不肯担这领袖之位,我等群龙无首,不过是一盘散沙——在座谁都不敢僭越,谁也服不了谁,这仗没打便已输了一半。唯有老祖您登高一呼,我邪道千百同道方能上下一心,与峨眉一决雌雄。恳请老祖怜我慈云一脉孤悬敌后之苦,念在座诸君千里来援之义,应下这领袖之位,率领我等与正道决一死战!”
话音落下,
整座假山殿骤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高台上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之上,
等待着里面那人的答复。
沉默持续了大约几息。
然后——
“哈哈哈哈!既如此,诸位盛情难却,老祖我便当仁不让了!”
那破锣般的公鸭嗓子从绿云中炸开,
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张狂与痛快,
仿佛这个位子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方才那番推举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殿下众人皆是一愣。
按照惯例,
总该推辞一二、谦让再三,
便是邪道中人也多少懂得这面上的规矩。
可绿袍老祖就是绿袍老祖——
连一句“才疏学浅”“恐难胜任”的表面客套都懒得说,
直接一口应下,
理直气壮得仿佛只是在接一杯早已倒好了的酒。
不过愣归愣,
在座这些散仙强者的反应却比思绪更快。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第一声——
“参见邪道领袖绿袍老祖!老祖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紧接着,
满殿之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齐齐躬身,
声浪汇聚成一道洪流,在大殿中来回激荡:“参见邪道领袖绿袍老祖!老祖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连坐在法元身侧的那抹杏黄僧影,
也随着众人一同起身,
双手合十,
微微躬身,唇间吐出同样的祝词。
“哈哈哈哈——好!好!好!诸位请起,不必多礼!老祖我既然坐上了这把椅子,自然会给诸位撑腰。不就是区区一个峨眉吗?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有东海三仙,我们有我绿袍老祖;他们有嵩山二老,我们有在座诸位英雄。论修为,论法宝,论人数,我们哪一样都不比他们差!你们只管跟着老祖干,天塌下来,老祖先给你们顶着!哈哈哈哈——”
又是那阵令人耳膜发疼的痛快大笑,
在殿中反复回荡。
然而笑过之后,
高台上便没有了下文。
众人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等了片刻,
以为这位新上任的邪道领袖总该顺势发表一番战前宣言,
或者至少询问几句峨眉的布防情况,
商议一下接下来的作战方略。
可等了又等,
台上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中仍旧没有传来任何指令。
众人面面相觑,
慢慢直起身来,
各自归座,
竖起耳朵等待聆听新任领袖的第一次训话。
谁知——
“美人儿,听到了没有?老祖我现在是邪道领袖了,那你可就是邪道领袖夫人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对,若是你把我压在下面,你就是所有人之上了,哈哈哈哈——”
绿袍老祖那破锣嗓子里挤出了黏腻而肆无忌惮的坏笑,
语气里满是炫耀与轻佻,
仿佛刚才接受的不是万众拥戴,而是一盅令他醺醺然的美酒。
本来准备聆听训话的邪道众人,
瞬间满脸愕然。
“哎呀,这都是托老祖的福。不然杨花区区一个剑仙门槛,连给殿中诸位前辈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未必够,哪敢奢望当什么领袖夫人哪。老祖待杨花这般好,杨花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老祖了。”
杨花那娇媚入骨的声音紧随其后,
软得像一汪春水,
甜得像掺了蜜糖,
尾音还拖着一个微微上翘的弧,
恰到好处地勾在绿袍老祖心尖最痒的那块软肉上。
“嘿嘿嘿——报答?美人儿要报答老祖我,那还不简单?你方才在绿云里是怎么报答的,再报答一遍便是了。老祖我就喜欢你这股子机灵劲儿——那些木头似的美人,老祖瞧都懒得多瞧一眼!”
“啊——老祖痒——你又来了,这么多人看着哪,等回了闺房再——嗯——痒——”
绿云之中再次传出令人耳热心跳的淫靡之声。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有几个城府较浅的嘴角已微微抽搐,
捧在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捏稳。
金身罗汉法元深吸了一口气,
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那茶早已凉透,苦得他眉头拧成了一团。
阴阳叟司徒雷倒是饶有兴致地望着那团绿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在欣赏一出难得一见的好戏。
此刻,
假山殿内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个念头:这绿袍老祖的确强得离谱,也是目前邪道唯一能在正面战场上硬撼苦行头陀与嵩山二老的存在。可这么一个人——刚刚坐上领袖之位,连一句正经的作战部署都没有,就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对怀中美人上下其手,这真的能带领邪道打赢峨眉吗?
然而虽有怨言,
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劝阻,
更没有人敢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不耐烦的神色。
上一个被他们当成杂役使唤的慈云寺僧人,如今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什么叫领袖的权威?
领袖的权威就是——
他胡闹的时候,你的脸上要写着“这闹得真好”。
众人只好继续等着,
眼观鼻,
鼻观心,
努力在这片此起彼伏的娇喘与坏笑中维持着身为一方大佬的最后一点体面。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绿云中那令人面红耳热的靡靡之音才渐渐平息下去。
随后绿袍老祖心满意足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依旧是没有半分歉意的坦荡,
仿佛让在座十六位散仙干坐这许久不过是天经地义的小事:“诸位久等了。智通,你方才说今日要商议三件事——说第二件吧。”
“谨遵邪道领袖绿袍祖师法旨。”
智通连忙躬身领命。
他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将声音提到了整座假山殿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响度,“这第二件要事,便是议定此番与峨眉决战的具体方略——何时开战?是主动出击攻其峨眉不备,还是固守慈云寺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
转过身朝着高台上那团绿云深施一礼,
将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三分,“如今绿袍祖师既是我邪道领袖,此事自当由祖师亲自定夺。祖师神威盖世,智慧通天,必能率领我邪道群雄大破峨眉,创下不世之功——我等唯祖师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嗨,智通你也不用这般抬举我。”
绿袍老祖那破锣般的公鸭嗓子从绿云中传出,
罕见地带上了几分自知之明,“老祖我活了几百年,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掂得清的。论打架,老祖我谁也不怵——苦行头陀的金印砸过来,老子眉毛都不皱一下。可论动脑子、布战阵、设圈套,这不是老祖我的长处。你们商议便是,商议好了告诉老祖一声——到了开战的时候,老祖我自会出马,保管把峨眉那群牛鼻子打得哭爹喊娘。”
“谨遵绿袍祖师号令。”
智通立刻躬身领命,
随即转过身来面向殿下在座的一众邪道强者,
神态恭敬,语调谦逊,“祖师既命我等自行商议,贫僧斗胆请教诸位前辈——何时与峨眉决战最为妥当?是主动出击先发制人,还是固守慈云寺以逸待劳?诸位前辈皆是在外头跟正道斗了数十上百年的老江湖,见多识广,想必心中已有成算,还请不吝赐教,各抒高见。”
话声落下,
殿中却陷入了沉默。
十六位邪道强者,
有的低头品茶,
有的仰头望梁,
有的闭目养神,
有的用手捻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就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不是他们心中没有想法,
而是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
如今邪道领袖是绿袍老祖,
绿袍老祖没有拿主意,就轮到这慈云寺的地主智通。
即便智通不敢做主,
排在前头的也还有金身罗汉法元——
那是五台派仅存的长老,与智通同出一脉。
在法元没有开口之前,
谁说都叫僭越。
他们只是来帮忙的,
不是来主事的,
万一提错了建议、出了岔子,这战败的责任谁也担不起。
大家都是活了百多年的老魔,这点人情世故还是看得通透的。
“智通——许飞娘没有给你些建议么?关于何时开战。”
在一片沉默等待之中,
法元果然开口了。
许飞娘。
这三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将满殿的沉寂炸得四散飞溅。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
眼中闪过各色光芒,
法元那句话仿佛点醒了一群装睡的人——
怎么忘了这个心思歹毒如同蛇蝎的女人?
她能以一己之力在正道腹地黄山潜伏一甲子而不被发现,
又能凭一封飞剑传书便将他们这些素来桀骜不驯的散仙从四方千里之外逼到慈云寺来,
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后手。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在座众人几乎都接到了许飞娘的飞剑传书,
才肯跟着法元千里迢迢赴慈云寺助拳。
其中近一半人本不想来趟这趟浑水,
硬是被她半胁迫半引诱逼上了这条贼船。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面若观音,心如蛇蝎,每一步棋都在几年之前便已布好,慈云寺这盘棋更不可能例外。
“智通。”
高台上那团绿云中随即传出了绿袍老祖的声音,
语调里已染上了一层阴沉沉的不悦,“既然许飞娘那丫头早有安排,为何现在才说?是觉得老祖我不配听她的锦囊妙计,还是在座诸位的性命不值钱,不配提前知道?你在……耍我们吗?”
最后几个字,
甚至如同寒冰,
智通瞬间魂飞魄散,
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他颤声喊道,
语速快得几乎咬了自己的舌头:“老祖明鉴!老祖明鉴!仙姑确实给小僧飞剑传书没错,可她信中千叮万嘱,说她因有难言之隐不能亲至慈云寺,这场仗只能由我等自行决断。信末才提了这一嘴——说若我等实在没有万全之策,便将她这份不成熟的方略拿出来供诸位前辈参详参详,权当抛砖引玉。仙姑说她人不在现场,对前线虚实只能靠推测,未必能做得准,一切以在场诸位的判断为准。非是小僧有意隐瞒,实是仙姑有言在先——她不在其位,不敢越俎代庖替诸位拿主意。小僧,小僧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逆老祖与仙姑之中任何一位的意思哪!”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赶紧把她的计划拿出来。谁不知道许飞娘肚里的弯弯绕绕比你们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她既然给你们准备了计策,那保管能让峨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被捅了心窝子还不知刀子从哪递过来的。赶紧说。”
绿袍老祖耐烦的声音响起。
“是是是……”
智通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
抬起袖口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那张老脸已吓得没有半分血色。
他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勉强稳住声音,“仙姑的意思是——十月十日之前,慈云寺各路援军便会齐聚。到时先下手为强,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主动出击。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
整座假山殿陷入了比方才更深的沉默。
那些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邪道强人齐齐闭上了嘴,
连茶杯搁在桌面上的脆响都消失了。
峨眉势大——
这是悬在每一个邪道中人头顶上那把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剑。
尽管此刻慈云寺内剑仙云集,
邪道散仙也不少,
更有绿袍老祖这等以一敌三的地仙坐镇,
可过去数百年间峨眉对邪道碾压式的大胜早已将恐惧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这数百年间邪道主动与峨眉交锋的每一场大战,
几乎都是以惨败收场。
尤其是当年邪道第一人、五台开派祖师太乙混元祖师被齐漱溟亲手斩杀于黄山莲花峰,五台派更是被连根拔起——
那一战之后,
邪道便再也没有人能在正面战场上与峨眉分庭抗礼。
此刻坐在这座殿里的十六位散仙强者中,
有一半人是受了许飞娘的胁迫才不情不愿地赶到慈云寺;
另一半人则是因为与峨眉有宿仇,深知等峨眉腾出手来自己迟早逃不掉,与其被一个个找上门来,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抱团求生。
可说到底——
他们抱团是抱团取暖,让他们主动去打峨眉,那又是另一回事。
“诸位前辈。”
智通望着殿中众人脸上那各异的神色,
立刻明白了什么,
连忙换上一副更卑微更恭顺的表情,
将声音压得极其诚恳,“仙姑特意让小僧转告诸位——她人不在前线,这方略不过是在黄山独坐时凭空推算出来的,未必合实际,只是她作为旁观者的一孔之见,绝非什么不可更改的军令。若是可用,便用;若是不可用,诸位前辈只管提出更妥当的方略,仙姑绝无二话。仙姑的计策与主动出击之间,有几点缘由,且容小僧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