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夜色如墨,
大雪纷飞。
慈云寺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
佛门清净之地,此刻却上演着惨绝人寰的一幕。
“不要——啊——!”
“救命!救命啊——!”
“师尊救我——方丈救我——!”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将漫天飘落的雪花都震得瑟瑟发抖。
密密麻麻的百毒金蚕蛊正覆盖在数十名灰袍僧人身上,
疯狂啃噬着他们的血肉。
那金蚕寸许长,通体赤金,六足如钩深深嵌入皮肉,尾针中暗藏的阴毒随每一次噬咬注入经脉,让那些僧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有人在雪地上翻滚挣扎,却被更多的金蚕蜂拥而上裹成蠕动的虫茧;
有人拼命向大雄宝殿里爬去,手指刚触到门槛便被拖回虫群之中,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还有人在失去双腿之后仍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佛祖救我”,可那大雄宝殿中的金身佛像垂目低眉,悲悯无言。
血肉撕裂的闷响,
骨骼碎裂的脆响,
金蚕振翅的嗡嗡声,
与那些僧人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绝望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如同一场在地狱深处排练了千百遍的交响乐。
“嗡嗡嗡——”
而那些金蚕在生食血肉之后,
振翅更快,
复眼越红,
精神气更足,
每一条虫腿都在兴奋地微微发颤。
它们身上的赤金光泽愈发妖艳夺目,
尾针中渗出的阴毒也愈发浓郁,
连飘落的雪花在落到它们身上时都被瞬间蒸成一缕白烟。
“吃饱了就回来吧,孩儿们!”
仅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那万千金蚕便将数十名僧人连血肉带骨髓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茫茫大雪上空那团翻涌不息的绿云中,传出了绿袍老祖那极为难听的公鸭嗓子。
“咻咻咻咻咻咻咻——”
吃饱喝足的金蚕如同一道倒流的金色瀑布,
从广场上空倒卷而回,争先恐后地钻入那团绿云之中。
“啊——这虫子不会咬我吧?”
绿云里面忽然响起杨花惊慌失措的娇呼。
“放心,我的美人。”
绿袍老祖那破锣般的嗓子里挤出了坏笑,
“这虫子不会咬你——但是我会。嘿嘿嘿——”
接下来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只剩下几声含混不清的坏笑,
与一阵窸窸窣窣、令人遐想的响动。
“咯咯咯……老祖……痒……”
片刻之后,
杨花那酥软入骨的娇笑声从绿云深处传来,
忽高忽低,
忽长忽短,
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挠着了最痒的那块软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比于绿云中的旖旎,
广场上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大雄宝殿另外一侧,
智通与百余名邪道强人亲眼目睹了方才那场惨绝人寰的活人盛宴。
那些刚刚还在他们面前端茶倒水、毕恭毕敬的灰袍僧人,
此刻已化作了雪地上数十滩触目惊心的暗红与几块未曾啃净的碎骨。
风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混着金蚕尾针上那股特有的腥臭,
被漫天飘落的雪花裹挟着,吹向寺院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邪道修士哪一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拿活人祭炼法宝的凶神恶煞?
可他们杀人是夺命祭魂,是各取所需——
哪像眼前这般,数十条活生生的人命被一群虫子活生生啃食殆尽。
这不是杀戮,这是进食。
连邪道中人都不忍目睹的进食。
连以人血炼丹者都微微发青的惨状。
而慈云寺外院那些普通弟子,
更是蜷缩在自己的僧寮中瑟瑟发抖,
用被子死死蒙住脑袋,
拼命堵住耳朵,
不敢听广场上传来的每一声咀嚼,
更不敢去想下一个被拿去喂金蚕的会不会是自己。
“智通——我的金蚕吃了你几十个僧人,你不会心疼吧?”
绿袍老祖似乎和杨花嬉闹够了,
那阴测测的公鸭嗓子从绿云中悠悠飘来。
语调并不严厉,
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惬意——
那是一个人刚吃饱喝足、怀里还搂着美人时才会有的惬意。
可落在智通耳中,却比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还要冷。
“不敢不敢!”
智通浑身一颤,
连忙躬身向前跨了一步,
双手合十,腰弯得近乎要折成两截。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堆满了诚惶诚恐的笑容,
声音因为过度用力地表达庆幸而微微发颤,“老祖吃我门下僧人,那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能为老祖的金蚕效犬马之劳,是这群不成器的弟子们今生最大的造化,是他们的荣幸!死在我慈云寺中,也是他们这辈子最好的归宿——早死早托生,早去西方极乐世界向佛祖报到,那是受了老祖的恩惠啊!”
这番话从他嘴里滔滔不绝地涌出来,
越说声音越稳,
越说语调越虔诚,
仿佛他当真在替那些被啃成碎骨的弟子们感到由衷的庆幸。
“桀桀桀桀桀……”
绿袍老祖那极为难听的公鸭嗓子发出了一阵阴冷而满意的怪笑,
那笑声在广场上空来回激荡,
连大雄宝殿屋脊上蹲着的那排石兽都仿佛缩了缩脖子,“早就听说慈云寺的智通方丈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办事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也算得上邪道一方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那张嘴,能把死人说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谢恩,倒也是门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忽然淡了几分,
带上一丝令人脊背发寒的认真,“我吃你几十个僧人,你也不冤。我可是替你解了慈云寺的灭顶之灾——没有我的金蚕,没有我的白骨幡,你那慈云寺昨夜就被峨眉踏平了。放心,我的金蚕已经吃饱了,不会再吃了。不过——”
智通听到“吃饱了”三个字,
神色刚刚松了一线,
那张老脸上甚至已开始酝酿一句更完美的感激。
然而当“不过”两个字从那团绿云中飘出来的时候,
他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心重新悬回了嗓子眼,
背脊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渗。
“老祖我是个买卖人,买卖人办事讲究公平。”
绿袍老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腔调,
仿佛在跟智通商量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可底下却藏着不容置喙的锋刃,“金蚕这次是吃饱了。可下次若再要我出手,它们可还需要补充体力——到时候,还望智通方丈,再行个方便。”
“刷——”
话音落下,
那团绿云便不再理会广场上那群面色各异的邪修,
裹挟着杨花的娇笑与绿袍老祖心满意足的怪笑,悠悠地向着秘境深处飞去。
“…………”
智通站在原地,
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
直到那团绿云彻底消失在秘境入口之后,才缓缓直起腰来。
“呼……”
他抬起袖口,
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
他身后那百余名邪道强人,也仿佛同时松了一口气。
“各位道友,我们也回秘境吧。”
智通转过身,
对着身后的邪道强人们开口说道。
没有人应声,
只是默默地跟着他的脚步,鱼贯向着秘境入口走去,
很快消失不见。
“簇簇簇……”
大雪纷飞,
夜色如墨。
大雄宝殿前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青石广场很快被新雪覆盖,
像是从没有发生过那件惨剧。
但……
远处一直有两道目光,
从万千金蚕振翅而下到数十名灰袍僧人被啃成碎骨开始,
到那团绿云中传出的旖旎娇笑、到智通弯腰躬身说出那句“早死早托生”——
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最后直到绿袍老祖的绿云飘入秘境深处,
智通与百余名邪道强人也鱼贯消失在殿宇之间,
其中一人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那声叹息在茫茫大雪中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可其中沉甸甸的失望却久久地盘旋在廊下的阴影里,散不出去。
“朴灿国道兄,因何叹息?”
雅利安依旧倚着那根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木柱,
双手对插在袖中,
偏过头望着身旁那张写满了气恼与沮丧的面孔。
他如今已是瘟神庙的新任领袖了,
论修为是剑仙之境,
论身份是一方势力之主,
可说起话来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文绉绉的腔调。
“雅利安,你能不能别这么文绉绉的?什么道兄不道兄的,听着刺耳朵。我们可是新世界的文明人!”
朴灿国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那张向来挂着几分吊儿郎当的面孔此刻却堆满了乌云,
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又吹了一阵寒风。
“入乡随俗嘛。”
雅利安微微一笑,
那笑容依旧是淡淡的,
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不过,朴灿国道兄究竟因何叹息?”
“还用说吗?”
朴灿国一甩袖子,
指着广场上那几十滩正在被新雪覆盖的暗红碎骨,
声音因为压抑着太多的情绪而微微发颤,“这些邪道简直丧尽天良!拿活人喂虫子,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这般丧心病狂,这般毫无人性——怎么可能赢?谁能相信这样一群人能斗得过正道?他们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老天爷怎么可能让他们赢!”
他越说越激动,
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那句话,“邪道注定是输的。而邪道输了,我们这些被绑在邪道船上的人,不是也得跟着一起沉吗?我真的看不到希望!!!!”
“邪道如此行事,自有其取死之道。邪不胜正,自古皆然。但——”
雅利安微微点头,
语调依旧是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
片刻的停顿之后,
他缓缓补了一句,“邪道赢不了,我们却未必会输。”
“啊?”
朴灿国猛地转过头,
满脸愕然,“邪道输了,我们不是直接跟着一起输吗?怎么还能不输?”
“朴灿国,你莫要忘了。我们虽然站在邪道这边,我们虽然也算邪道中人,但我们首先是神选者。神选者这三个字,才是我们真正的身份标签——邪道也好正道也罢,不过是这场怪谈临时分配给我们的角色。你以为你真是智通的徒弟吗?你以为上头那些吃人的魔头真把你当自己人吗?你只是暂时站在这边的玩家罢了。站在邪道这边,不代表就要替邪道殉葬。如果真的赢不了,未必非要赢——只要不输就可以了。”
雅利安缓缓说道,
他转过头望着朴灿国那张似懂非懂的脸,
语气轻而笃定,“保住一条命,平局收场,这局怪谈也不算亏。”
朴灿国愣在原地,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雅利安的这番话把他脑子里那堵厚厚的墙敲开了一道大缝。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啊——对,没错!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我们不一定要赢啊,只要平局就能保住命!只要熬到结算日还活着,就算输了,也不会跟着陪葬!”
他越说越兴奋,
那张愁云惨淡的脸上绽开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的光芒,“这么一想,邪道赢不赢关我屁事!我只要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就行了。而且你想想——要是真能带着这身剑仙修为撑到结算,那可比打赢一场怪谈实在多了!”
他说完这句话,
忽然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的脚猛地一跺,转身便往禅房里钻。
“呃——你做什么?”
雅利安愕然地望着这个忽然掉头往屋里冲的人。
“修炼,还能干什么!”
朴灿国已盘膝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蒲团上,
那柄粗劣斑驳的飞剑从他袖中飞出,悬在身前微微嗡鸣。
他闭上眼,
眉头拧得死紧,
真的开始催动法诀了,
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必须在慈云寺大战之前,踏入剑仙门槛。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别的。你运气好,已经接替瘟神庙领袖了,剑仙门槛也过了——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可不能把命压在别人身上,我得靠自己。”
“好,那就努力吧。”
雅利安望着禅房内那柄歪歪扭扭在空中打转的劣质飞剑,
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他仍旧靠着那根老旧的木柱,
目光越过庭院里那几株被雪压得弯了腰的枯柏,
越过慈云寺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
望向远方那片漆黑夜空中无穷无尽飘落的雪花。
“簇簇簇……”
整座慈云寺已彻底沉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那些瑟瑟发抖的普通弟子终于敢将蒙在头上的被子拉开一角;
那些邪道强人也已回了秘境,或修炼或酣睡或继续享用智通提供的美人与烈酒。
整座寺院仿佛一头刚刚饱饮了鲜血的巨兽,
正趴伏在雪原上深深入睡。
只有雪还在下,风还在吹。
时间在一片死寂中默默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已近午夜。
忽然,
一道威严至极的喝声从远方茫茫雪夜中破空而来——
人未至,
声先至,
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雪原,
将夜空中飘落的雪花都震得微微一颤,打破了慈云寺的沉寂:
“智通——还不快出来迎接贵客!诸山道友已至,赶紧出来扫榻相迎!”
话音落下不过数息,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十余道五颜六色的剑光从远方夜空中划破雪幕,
铺天盖地而来。
那些剑光所过之处,
连飘落的雪花都被震碎成了更细的粉末。
转瞬之间,
十余道遁光齐齐落在慈云寺一座大殿的殿脊之上。
“嗡~”
光芒缓缓散去,
露出十余个或僧或道、周身缭绕着浓郁煞气的身影。
他们并不像先前那些虾兵蟹将一般急匆匆地抢着往慈云寺里钻,
而是稳稳站在殿脊之上,
负手而立,气势沉凝如山。
每一个人都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威压。
“谁来了?是不是强援到了?”
朴灿国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
顾不得修炼,连忙收了飞剑从禅房里跑了出来。
“这些人看着不一样——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仰头望向那座殿脊上裙袂飞舞的一众身影,
露出震惊之色。
目光很快就锁在了最前面那个身披烈火袈裟的矮胖和尚身上,
随即惊喜地喊了出来,“法元!是法元——法元回来了!他身边那些人是谁,雅利安你给我说说?看着个个气势不凡,是不是慈云寺的强援终于到了?”
“没错。”
雅利安倚在门框上,
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立在殿脊上的身影,
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仿佛他只是在一个茶楼里远远地望着窗外路过的一队商旅,
“这一批,全是散仙之上的真正强援。”
他抬起手,
从左边第一个依次往下指,
像一个数惯了珍宝的贩子,
把面前这些新到的货一一给朴灿国介绍:
“最左到右依次是:华山烈火祖师门下小火神秦朗,散仙中等,一手赤焰无形剑气已得烈火祖师真传。晓月禅师首徒病维摩朱洪,散仙绝顶,是黄山紫金泷这一代最得意的弟子。武当金霞洞明珠禅师,此人虽号禅师,实则早已堕入邪道百余年,散仙绝顶修为。飞来峰峰主铁钟道人,散仙强,他手中那口铁钟重达千钧,齐灵云的金色飞剑都未必能正面硬撼。滇西打箭炉的散修飞天夜叉马觉,散仙中等,此人性情暴戾出手从不留活口。”
他顿了顿,
手指继续往下:“巫山神女峰玄阴洞阴阳叟司徒雷——你看那个穿黑白两色斑斓花衣的不男不女模样之人,看着不起眼吧?别看他模样怪异,此人已是地仙中等修为,也是这一批强援中境界最高的一位。新疆天山忙牛岭赤焰道人,散仙绝顶,身后的是他两位师弟金眼狒狒左清虚和追魂童子萧泰皆是,皆是散仙强。云南苦竹峡无发仙吕元子,散仙强,此人虽名为仙,实则修的乃是苗疆蛊术与道家丹鼎的融合之法。最后三位——贵州南疆留人寨的三位寨主火鲁齐、火无量、火修罗,三人皆是散仙强,联起手来可布三尸烈火阵,连地仙都要暂避其锋。”
他收回手指,
淡淡做了个收束:
“这十三人,皆是赫赫有名的一方邪道巨擘。比之前那些送死的虾兵蟹将——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才是……慈云寺真正的强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