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些二代们定好大型施粥的日子,摊子设在南门外,是进出福水府的必经之地。张世安牵头,各家公子小姐凑了银子加上竞买的钱,买了几百石粮食,搭了棚子,支了十口大锅,从早到晚不间断地施粥。官府那边打了招呼,说这是“民间义举”,不加干涉。其实谁都明白,朝廷不管,官府没钱,只能靠这些大户人家自己出粮出钱。说好听了叫赈灾,说难听了,就是花钱买名声。
粥棚前的队伍排了快半里地。难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老人、女人、孩子居多,青壮年反而少见。队伍缓缓往前挪,轮到的人端着碗,眼巴巴地看着施粥的家丁。家丁舀一勺粥倒进碗里,那人就千恩万谢地退到一边,蹲在墙角,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张世安穿着宝蓝色的锦袍,站在粥棚旁边,手里摇着折扇,看着那些难民,脸上带着一种“我在做好事”的满足。他身边站着几个家丁,维持秩序。沈婉宁带着周火旺和小青,站在稍远的地方。苏瑶华和吴静宜也在,几个姑娘戴着帷帽,薄纱遮脸,看不清表情。
“婉宁,你看这个世道,看那个老人家。”苏瑶华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沈婉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颤巍巍地端着碗,粥洒了一些,她心疼地舔了舔碗沿。“多给她一勺。”沈婉宁对施粥的家丁说。
家丁看了张世安一眼。张世安点了点头,家丁又多舀了半勺。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连几个人,都说家里还有走不动的老人、孩子,问能不能多打一碗带回去。家丁不敢做主,看张世安。张世安摇头:“见人才发粥,这是规矩。破了例,人人都说要带回去,粥就不够了。”一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哭着说:“公子,我家男人腿断了,走不动,孩子才三岁,家里真的没人能来。您行行好,多给我一碗,我求您了。”张世安皱了皱眉,正要拒绝,沈婉宁走过来,对家丁说:“给她两碗。”家丁又看张世安。
张世安的脸色不太好看:“婉宁,不能这样。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人都这么说,你怎么分辨真假?”
沈婉宁看着他:“多给她一碗粥,能怎样?”
张世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挥了挥手,家丁给了那妇人两碗粥。妇人千恩万谢,端着碗走了。后面又来了一个老头,也说家里老伴走不动,想多带一碗。张世安正要拒绝,沈婉宁已经开口了:“给他。”家丁又多给了一碗。
张世安的脸沉了下来。他走到沈婉宁面前,压低声音:“婉宁,你这样滥做好人,其他人吃不到了怎么办”。
沈婉宁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粮食不够了,我沈家再出。张公子,你要是心疼银子,这粥棚就让我沈家来办,你不用操心了。”
张世安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公子哥都看着,有人低头憋笑,有人假装没听见。张世安觉得丢了面子,但又不敢真的跟沈婉宁翻脸。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回粥棚旁边,大声说:“按规矩来!见人才发粥,不见人不发!谁要是坏了规矩,自己出粮!”
沈婉宁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对苏瑶华和吴静宜说:“这里没什么意思了,我们去别处走走。”三个姑娘带着各自的丫鬟,往南边走去。周火旺跟在后面,沈福也跟了上来。张世安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挽留,反而有点期待的意思。
城外比城里荒凉得多。沈婉宁的马车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的不愉快甩在身后。到了一处山坡“咱们去那边的山坡上看看吧。”沈婉宁指着前面一座小山丘,“站得高,看得远。闷了一个月了,好好透透气。”姑娘们同意了。
一行人开始步行往山坡上走,沈福说现在还不太平,不能走太远,不能没人听他的,他只能额外带上刀和复合弓以防万一。在午后的阳光下,山林小河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总算出来了。”苏瑶华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风吹得她的罩袍呼呼地响。吴静宜也学着她的样子,张开双臂,笑了。沈婉宁站在山顶,看着远方,没有说话。周火旺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视着四周。他的两只眼睛都是好的,视力远超常人。他扫过山下的树林、沟渠、乱石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绕过一片树林,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地上有烧过的灰烬,还有散落的骨头,像是有人在这里待过不短的时间。沈婉宁正要往前走,周火旺忽然伸手拦住了她。“别走了。”
树林里突然冲出几十个人。他们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没有喊叫,没有叫骂,一声不吭地冲过来,像一群沉默的野兽。手里拿着刀、棍棒。黑压压一片,足有五六十个。苏瑶华尖叫了一声,躲在沈婉宁身后。吴静宜的腿在发抖,想跑,跑不动。丫鬟们也吓坏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沈福拔刀,挡在姑娘们前面,但他的腿也在抖。他一个人,对面有五六十个。
沈婉宁没有尖叫。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阿福,把弓给我,你带人赶紧走,去叫人。”
周火旺默默走到阿福边上,接过弓“你们都到我身后来。”他的手握住弓把,手指搭上弓弦,一拉,满弓。弓身发出“嗡”的一声,低沉而有力。三箭,三个人。一箭毙命,从搭箭到射出,不过两息。那群蒙面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冲锋的脚步戛然而止。他们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又看了看周火旺手里的弓。那个人还在搭箭,第四支箭已经搭在弦上,弓再次拉满。没有人知道下一箭会射向谁。
不知道是谁先转身跑的。那些蒙面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比来时还快。他们丢下同伴的尸体,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钻进树林,消失在灌木丛后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三具尸体,一摊血迹。
山坡上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周火旺放下弓,把箭从弦上取下,插回箭壶。他把弓递还给阿福。
苏瑶华不哭了,她张着嘴,看着周火旺的背影,像看一尊天神。吴静宜的腿也不抖了,她站在那里,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丫鬟们也安静了,她们看着周火旺,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沈福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火旺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苏瑶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对吴静宜说了一句:“他……真的好好看。”吴静宜没有接话,没有反驳。
沈婉宁走到周火旺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救了我们的命。”她说。
周火旺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两个字:“走吧。赶紧回去,这里不安全。”
沈婉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周火旺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张世安还在粥棚那里,看见沈婉宁她们回来,很是吃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婉宁,你怎么样。”
沈婉宁平静的很:“有扰你费心了,没事。”。
苏瑶华声音还在发抖:“遇到劫匪了……五六十个……蒙着面……”
张世安脸色一变:“五六十个?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吴静宜看了一眼周火旺,:“多亏了周公子,三箭就赶跑了土匪。”
张世安多看了一眼周火旺,但没有问。
回去的马车上,沈婉宁坐在周火旺对面,怀里抱着那张复合弓。她低着头,手指抚摸着弓身上的纹路,忽然开口:“你射箭的功夫,跟谁学的?”
周火旺说:“家里打猎的。”
马车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朝着沈府的方向驶去。
沈婉宁正看着他,“你今天很棒。”她声音很轻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