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树心烦意乱,在营地里踱步。碰巧看到博尔忽他们四个蹲在一辆卸空了粮食的板车旁边,叽里咕噜地说着蛮语,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吵架。
周大树停下来,站在几步外,听了一会儿。他听不懂蛮语,但听得的出来他们的情绪,“尼古尔。”他喊了一声。
四个人同时停下来,转头看着他。尼古尔快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吵架的红晕,气喘吁吁的:“先生,您怎么来了?”
“你们在吵什么?”
尼古尔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博尔忽。博尔忽别过头,不说话。尼古尔转回来,压低声音:“先生,博尔忽说……不该给灰鹰部粮食。他说草原上的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给粮食就是示弱,示弱了人家就更欺负你。不如招兵买马跟灰鹰部干一仗。”
周大树没有说话。
尼古尔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说他不懂事。灰鹰部的首领尔敦,是圣子阿如汗的父亲。周先生您……您是因为阿如汗的关系,才照顾尔敦首领的。”
周大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愣住了。阿如汗。圣子阿如汗。他给了她“圣子”的名号,结果就那么死掉了,他有什么资格说“照顾”她的父亲?
周大树转过身,背对着尼古尔,看着远处灰鹰部营地里那些晃动的人影。冰冻草原上的规矩,从来不是“讲道理”,是“强者为尊”。想到这里,周大树让塔拉去送个信给尔敦首领。
另外一边。灰鹰部营地,尔敦的帐篷里。勇士苏合坐在他对面,“首领,”他放下酒碗,“咱们出来快一个月了。黄金部落那边还没派人过来帮忙,是不是大王子额日敦已经带着人马回去了。虽然我们没有打下固北堡,但周先生送了三批财货也足够了。您看,咱们是不是该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苏合,”好一会尔敦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远处的闷雷,“你说,咱们从黄金部落那里求来的赐福,是白求的吗?”
苏合低下头,没有说话。
“三百个勇士,个个力大无穷,大汗说了,这是‘无上至尊的恩赐’,百年难遇。”尔敦把刀插回腰间,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这么好的机会,你让我回去?霍刚那小子的命,我还没要。去年他带着八百人,在草原上杀进杀出,我三个儿子死在他手里。我灰鹰部的脸面被他踩在脚下,踩完了还吐了口唾沫。这个仇不报,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苏合抬起头,看着尔敦的眼睛:“首领,那您的意思是……”
“还有那个周老头。”尔敦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阿如汗是他害死的。他以为送几车粮食、几箱银子、几副麻将牌,就能把这事揭过去?做梦。”
“首领,那咱们怎么办?黄金部落说是会派人过来帮忙,但现在都没看到人,靠咱们三百人打不了固北堡,拖下去咱们成了孤军,那咱们怕是要吃大亏。”
尔敦端起酒碗,一口喝干,把碗重重地墩在矮桌上。“啪”的一声,酒碗裂了一道缝,马奶酒渗出来,顺着桌腿往下淌。“所有人披上重甲,冲一次 ,抓到霍刚带回草原,祭我三个儿子。”
“那周老头呢?”
尔敦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他还会来的。他这个人,心软。阿如汗是他心里的刺,扎着疼,拔不出来。他还会送东西来的。等他来了,咱们再跟他算账。”
河东省,定远城以南五十里。
三万骑兵的营地铺满了整个河谷,帐篷密密麻麻,像草地上长出了一片白色的蘑菇。黄金部落的大王子额日敦站在营地中央的土坡上,双手叉腰,看着手下人往马车上装财货。
“殿下,”一个千户走过来,单膝跪下,“财货已经装好了。明日一早,可以回去了。”
额日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次南下,他带了三万人,从定远城一路打到河东省腹地,烧杀抢掠,满载而归。
“尔敦那边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千户摇了摇头:“固北堡的斥候说,灰鹰部还在城外围着,没打进去。”
额日敦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灰鹰部那点人马,就想请命还想打下固北堡?”他转过身,走下土坡,“让他们围着吧。围到天荒地老,也围不出个名堂来。咱们该拿的拿了,该抢的抢了,回去交差。”
“殿下,我们回草原的消息,要不要通知灰鹰部。”
“那是他们的事。”额日敦头也没回,“黄金赐福给了他们,他们就得替黄金部落卖命。死了,是他们的荣耀;活着,也是他们的荣耀。跟我有什么关系?”
至于固北堡城外那三百个灰鹰部战士,至于河东省那些被烧毁的村庄、被杀死的百姓、被抢走的女人和孩子,没有人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