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石墩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像个正常人一样，嘴里喊着“饿，好饿”。赵玲赶紧去盛粥，周石墩接过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一碗见底，又喊饿。
周大树从外屋走进来，看着二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悬了半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但他还是说了句：“慢点吃，不着急，先吃点素的，等身体适应了再吃别的。”
周石墩点了点头，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一碗接一碗地喝。“爹，”他抬起头，看着周大树，“我好多了。”
周大树看着这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二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敢问的话：“老二，你和老三……是怎么被叛军抓走的？”
周石墩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周大树脸上移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息：“爹，其实……我和老三不是被掳走的。我们是主动加入的。”
周大树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压低声音说：“这话别乱讲。你们就是被掳走的。记住了，不管谁问，都是被掳走的。”
周石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又问：“你们在叛军里面，过得怎么样？”
周石墩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去：“不好。那些人口口声声说‘天下大同’，说什么有饭一起吃，有衣一起穿。结果呢？上面的人喝酒吃肉玩女人，下面的人喝稀粥啃树皮。打仗的时候，新去的、没根基的，都派上去当炮灰。我跟老三去了没几天就看出来了，那地方和那些狗官带的兵没什么区别，说一套，做一套。”
“然后呢？”周大树问。
周石墩点了点头：“老三好一点，他能打。一个人能打几十个，关真人看上了他，收他做大弟子。他的日子比我们好过一些，能吃上肉，不用天天喝稀粥。但也就是好一点。关真人把他当刀使，用到的时候喊‘爱徒’，用完了就扔在一边。老三心里清楚，但他不说。”
周大树的后背一阵发凉。大同军的银角兽火烧云，带着十来个人夜袭霍刚的大营，把霍刚打成重伤。那个雨夜，在困牛山脚下一个人带着十几个黑影，冲垮了他的神仆军，如魔神降临，一刀一个，把他的铁罐头士兵像开罐头一样劈开。那个人，居然是他的三儿子。
周大树的声音有些发涩，“老三是不是带人趁着大雨去偷袭一支队伍？一支穿着银白钢甲、拿着奇怪火铳的队伍？”
周石墩抬起头，看着周大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那天下大雨，老三说对方的火铳受潮打不响，是偷袭的好机会。我担心他，就跟他一起去了。老三冲在最前面，一个人砍翻了十几个。我……我就是在那场仗里受的伤。”
周大树气的手在发抖。但他不好说出来。
周大树又问：“老三怎么变得这么能打了？以前他就是个闷葫芦，连鸡都不敢杀。”
周石墩抬起头，想了想，说：“我也觉得奇怪。我问他，他说就是上回，咱们一家不是进困牛山找避难的地方吗？那次他回来了就发现自己不一样了。力气大了，看东西清楚了，还说看别人做什么都觉得慢，像在水里走似的。反正就是……突然很厉害了。”
周大树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周大树问：“你自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周石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不疼了。以前浑身哪哪儿都疼，现在不疼了。好像就是恢复了，跟没受伤之前一样。”
周大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似乎兽神将水晶只是帮助周石墩恢复了而已。又或者有什么更深的变化，连周石墩自己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好好休息。能吃就吃，能睡就睡。先把身体养回来。”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石墩一眼：“记住，你们是被掳走的。不是主动加入的。谁问都是这句话。”
周石墩用力地点了点头。
上午，赵玉卓来了。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穿着便服，看着不像来办公事的，倒像是来串门的。周大树把他迎进前厅，赵玲上了茶，退了出去。
赵玉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周先生，赵某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
“赵大人请讲。”
“商业城的规划，能不能在四周建一圈城墙？”赵玉卓看着周大树的眼睛，“也不用太高太厚，能挡得住一般的流寇、毛贼就行。最好能和青山县城的城墙连起来，这样万一有什么事，两边能互相照应。”
周大树愣了一下。他之前想的是开放式商业城，四通八达，方便人员流动，促进商业繁荣。建城墙，就等于关起门来做生意，和“开放”两个字背道而驰。
“赵大人，草民原本想弄成开放式的，这样人员流通方便，生意也好做。建了城墙，进出都麻烦，怕是把客商都挡在外面了。”
赵玉卓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周先生，工地上现在有多少人了？”
周大树想了想：“差不多三万人了。”
“三万人。”赵玉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问，“每人每天吃的，还是米饭管够？”
“是。”
赵玉卓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一些：“周先生，赵某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把伙食标准降一降？”
周大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玉卓继续说：“不是说不让大家吃饱。就是……以前一天三顿，能不能改成两顿？省下来的粮食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您也知道，春荒还没过去，外面的局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周大树盯着赵玉卓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赵大人，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赵玉卓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周先生，赵某不瞒您。青山县虽然平安了，但别的地方……也在闹。消息是压着不让传，但压得住消息，压不住人。赵某有几个同窗在邻县为官，写来的信里，字里行间都是愁。”他叹了口气，“不管如何，现在还在闹春荒。上半年得做两手准备，咱们这边以工赈灾，也得防着别的地方闹事牵连到这里。”
周大树听着，心里比谁都清楚。“赵大人说得有道理。”周大树点了点头，“但是，建城墙、改伙食、存粮食，这些都要钱。而且不是小钱。城墙一建，成本都得加。伙食降了，工人的士气会不会受影响？我也怕怕那些股东们不太肯。毕竟……得加钱啊。”
赵玉卓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大树：“周先生，加钱的事，赵某也去谈。您只管说，大概需要多少？”
周大树想了想，说：“容草民算一算，过两天给大人一个准数。”
赵玉卓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