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望川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在建安当了这么多年差,攒了点家底。不多,但够老婆孩子去江南的路费。”贺望川的声音有些涩,“我已经安排好了,过几天就送他们走。我自己留下来。周先生打算往哪儿去。以后也能有个照应”
周大树沉默了片刻。“贺千户,”他说,“你先把家人安顿好。我想好了,我会去建安县找你。”
第二天早上,周大树照常在工地上巡视。广播里周幺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放完《咱们工人有力量》,又放了一首《小城故事》,软绵绵的调子,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他走下土坡,去了县衙。
赵玉卓正在后堂喝茶,看见周大树来了,笑着招呼:“周先生来得正好,这是新到的龙井,您尝尝。”
周大树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味道。
“赵大人,”他试探着问,“关于赈灾,最近上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动静?”赵玉卓放下茶杯,“我们这儿就是最大的动静。”
周大树不知道赵玉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他又去了刘明远的府邸。刘明远正在前厅会客,看见周大树来了,让客人先回去,亲自给他倒茶。“周先生,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刘明远说:“周先生喝茶,最近是忙了点,还得周先生多费心。”
周大树摇了摇头:“没有的事。还得靠你们。”
他又去了钱老板的铺子,去了孙掌柜的当铺,去了刘掌柜的绸缎庄。结果都一样。要么,他们真的不知道。要么,他们知道了,但装作不知道。
中午,周大树把自家人叫到了一起。“我说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们听了之后,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往外传。”
周大树把贺望川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山河四省,民变四起,蛮族入侵,河东省快被打烂了,朝廷封锁消息,北山省暂时安全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他说完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周铁柱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爹,那……咱们是不是该偷偷跑?”
赵玲跟着点头:“爹,我们听您的。您说跑,我们就跑;您说留,我们就留。”
周木林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把湘妃竹折扇,指节发白。
周铁柱推了他一下:“木林,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木林抬起头,看了周大树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他舍不得现在的生活。被人追捧,被人叫“董事长”,被人请去听曲、喝酒、指点江山。
周火旺坐在最角落里,独眼盯着桌面,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火旺,”周大树叫他,“你怎么看?”
周火旺抬起头,独眼里的光很沉:“河东被蛮族入侵了?”
“对。”
周火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关真人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天下大乱,是因为恶人太多。贪官是恶人,劣绅是恶人,欺压百姓的蛮族也是恶人。要想天下太平,只有一个办法,以杀止杀。把恶人杀光了,天下就没有仗打了,就没有人死了。”
周铁柱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火旺。赵玲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周木林抬起头,看了周火旺一眼,又低下去。
周火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爹,咱们工地上现在有上万工人。他们都是活不下去的人,都给他们发刀,他们就是一支军队。咱们带他们干吧。把那些恶人杀尽,天下就太平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周铁柱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老三,你疯了吧?上万工人,你说带他们打仗就打仗?你当是过家家呢?”
赵玲扯了扯周铁柱的袖子,示意他闭嘴。
周火旺没有看周铁柱,他的独眼一直盯着周大树。
周大树看着这个三儿子,头疼得厉害。杀尽恶人,天下太平,这话听着有道理,但细想全是漏洞。谁是恶人?谁来定义恶人?杀完了之后呢?这些话,他没法跟周火旺解释。因为他知道,火旺是认真的。他算是被关真人洗脑了。
“火旺,”周大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你说的这事,太大了。不是咱们一家人能决定的。现在什么情况都还不明朗,先别急着做决定。等消息再多一些,再想办法。”
周火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家庭会议开完了,什么都没有决定。周大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晚上,周火旺召集保安队,说是“野外拉练”。这是常规操作。周大树之前就跟他说过,保安队不能光在工地上站岗巡逻,要拉出去练,这样才能真遇到事的时候不慌。以前也搞过拉练,最多一天一夜,每次都会留值班人员。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周火旺把八百人全部带走了。一个都没留。他还征用了施工队的马车、驴车,装了满满当当的物资——帐篷、粮食、水、药材,还有武器。那些刀、复合弓,全带走了。
工地上的人看见了,但没人敢问。保安队的事,周火旺说了算。连周大树都不怎么管。
周大树是晚上才知道的。他正在房间里发呆,赵玲忽然敲门进来,脸色煞白。
“爹……火旺兄弟他……”
“怎么了?”
“他把那颗水晶拿走了。”
周大树猛地站起来:“什么?”那颗水晶,是唯一能让周石墩续命的东西。没有它,周石墩怎么办?
他顾不上骂赵玲,转身就去周石墩房间。“老二?”
周石墩喘了几口气:“爹,三弟来看过我,他跟我说他要走了。”
“走了?去哪儿?”
“他说他要去实现他的梦想。天下大同。他说他想了很久,今天终于想通了。”周石墩咳嗽了两声,“他拿走了那颗水晶,说战场上有人受伤,煮水给他们喝,应该能救命。爹,你别怪三弟。他是有抱负的人。让他去吧。”
周大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他说了去哪里不?”周大树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知道。他没说。”周石墩摇了摇头,“爹,三弟他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钱老板就来了。
他提着两盒点心,笑呵呵地走进客栈,见了周大树,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
“周先生,火旺公子昨晚带人出去拉练了?”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对,野外拉练,常规训练。”
“哦哦,常规训练。”钱老板点了点头,“那……这次要几天啊?以前都是一天一夜,这次我看马车驴车都拉走了不少……”
周大树笑了笑:“这次时间长一些,可能要两三天。火旺那孩子,做事认真,说什么‘练就要练出个样子来’。我也拦不住。”
钱老板“哦”了一声,又聊了几句别的,起身告辞了。
他前脚走,后脚刘掌柜又来了。也是差不多的话,问火旺公子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周大树用同样的说辞打发了。
接着是孙掌柜,周大树一个个应付过去,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他们现在似乎都担心周大树一家子跑路了。
周大树一边应付着这些人,一边在心里骂周火旺。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你走就走,能不能别搞得这么声势浩大?八百人,马车驴车,大张旗鼓地连夜出城,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下午,赵玉卓也派人来问了。不是问保安队,是问周大树——“周先生最近可有出行打算?赵大人说,明珠商业城的事,都靠着您呢。”
周大树让来人回话:“请赵大人放心,草民哪儿也不去。商业城的事,照常进行。”
广播里周幺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放着一首《甜蜜蜜》。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