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棚是用帐篷搭的,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锄头、洋镐、铁锹、铲子、扁担、箩筐。每一样工具都是新的,木柄光滑,没有毛刺;铁头乌黑发亮,刃口开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拿起一把锄头,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地说:“这……这是钢的?”
“全部是钢的。”目前暂时发工具的是周火旺手下的一个保安队员,“周先生从太虚幻境求来的,比铁的好使。大家爱惜着用,别弄丢了。丢了要赔,一把五两银子。”
“五两!”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但马上又有人接话:“这样的钢口,五两值了!县城的铁匠铺里,一把铁锄头也要二两,还没这个一半好。”
各组的组长开始喊人,按照之前分好的片区分派任务。荒地被木桩和白线分成了十几块,每块都有编号。组长们手里拿着周木林发的牛皮纸图纸,上面画着简单的方格和数字。大多数组长不识字,但看得懂图纸上的圈圈叉叉,那是为了方便弄的简单的符号,圆圈代表平地,叉代表挖,三角代表填。
“第一组,去东边那片,地平,先除草,再松土!第二组,去东北角,那边有个土包,给我平了!第三组……”
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开,涌向各自的片区。锄头起落,洋镐挥舞,铁锹翻飞,泥土被一块一块地翻开,散发出潮湿的、混合着草根和虫子的气息。荒地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抻平。
“大家好,这里是明珠广播。”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有个人就站在你耳边说话,又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我是周幺妹。”
工棚旁边立着几根高高的木杆,木杆上绑着几个黑色的、碗口大的东西,周先生说那是喇叭。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而周幺妹坐在板房里的一张小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话筒,旁边站着周木林,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稿子。她已经练习了好几天,但是手还是微微发抖,声音也有些发颤。
“今天是明珠商业城开工的第三天。大家从四面八方来,只要大家好好干,就有饭吃,有工钱拿,有地方住。”
“每一锄头挖下去,都是给自己挖出一条活路。每一锹土翻起来,都是给子孙后代翻出一片新天地。”
“你们不是在给别人干活,是在给自己干活。商业城建起来了,你们就是第一批工人,有手艺,有经验,走到哪儿都不怕没饭吃。所以好好干吧,为了自己,为了家里人,为了以后的好日子。加油努力吧”
周幺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稿子最后一行字,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请大家听一首歌。歌名叫《咱们工人有力量》。”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
歌声在工地上空回荡。喇叭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句歌词都清清楚楚,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工地东边的一顶大帐篷里,周木林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董事长,昨日的工单,您签一下。”
“董事长,这是第三组昨日的考勤,二十三个人,每人十个工分,您过目。”
“董事长,仓库那边领工具的条子,要您签字才能放行。”
周木林面前堆着一摞纸,厚得像座小山。他左手翻着单据,右手握着中性笔,嘴里念念有词:“昨天的,今天的,昨天的,今天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个满脸堆笑的管事,又低下头,在单据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签下一个名字。
签字审核是他每天最忙的事。这里是层层把关,最底层的组长签字画押,监管的人复核,核查的人再查一遍,然后送到他这里,他签了字,才能发钱。繁琐是繁琐,但周木林享受这感觉
他翻到一张单据,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谁的?”他把单据举起来,上面是一串歪歪扭扭的字迹,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鬼画符。名字的地方按着一个红手印,手印已经糊了,红彤彤的一团,看不出指纹。
站在他面前的一个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是第一组的一个新来的,姓张,不会写字,按的手印。”
“按糊了。”周木林把单据甩回去,“叫他重新按。按清晰点,别糊。还有这个签名,你是监管,你得签你的名字,不能光画个圈。你不签,我怎么知道你看过?”
管事苦着脸,接过单据,转身出去了。旁边另一个管事赶紧递上来一沓,笑嘻嘻地说:“董事长,这是第二组的,您看看,都签好了,手印也按得清晰。”
周木林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他的眼睛很快,笔也很快,唰唰唰地签着。翻到最后一张,他忽然停下来,盯着那上面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管事。
“这个人叫什么?”
“赵……赵大毛。”
“赵大毛。”周木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单据转过来,指着签名处,“他这字,写得还没我小侄子栓子写得好。你拿回去,叫他练练。不会写可以学,我让人教他。写不好没关系,但不能这么糊弄。”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接过单据,连连点头:“是是是,董事长教训得是。”
周木林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旁边的顾账房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地响,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周公子,您这日子过得比县太爷还忙。”
周木林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忙点好。忙点,大家都有活路。”
灶房那边,赵玲的声音又尖又脆。
“火大点!再大点!锅里的水还没开呢!”
“饭蒸好了没有?快去个人看看,别糊了!”
赵玲做事认真,认真到近乎苛刻。周铁柱在旁边打下手,搬米、扛菜、劈柴,什么活都干。他没什么主意,什么都听媳妇的。
“铁柱,你去仓库领两大袋盐,快没了。”赵玲一直更加有主见。
周铁柱应了一声,擦了把汗,小跑着去了。
工地的东北角,周火旺带着保安队正在巡逻。
保安队已经扩到了五百人,他们日夜轮班。他们白天在工地上巡逻,维持秩序,防止有人偷工具、偷粮食;晚上在营地四周站岗,防火防盗防乱民。
周火旺选人的标准很简单:服从,敢打敢杀。不看他什么出身,只看他能不能打、听不听命令。空闲的时候,还要坐在一起,听他讲“大同世界”。
“天下大同,不是人人一样穷,是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周火旺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独眼扫过面前几十个新来的保安队员。
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他们大多是从难民里挑出来的,吃过苦,挨过饿,被人踩在脚底下过。他们信周火旺的话。
周大树偶尔听到周火旺讲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担忧。这个三儿子太理想主义了。“天下大同”这四个字,在大同军里是骗人的口号,但周火旺却认真了。他真的信。信得比谁都真,信得比谁都深!周大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是觉得,火旺眼底那团火,烧得太旺了。
徐飞最近有些闲。
他的头衔是“明珠农业”的董事,管的是种地、养殖、蔬菜大棚。但现在哪里还要种地?他每天在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然后就是贴身做周大树的护卫。
很多人都是徐飞这个想法,这么多公司,都是空壳子。
周大树也专门解释:“架子先搭起来,后面的事多着呢。比如农业这一块,等荒地平整好了,要先开几亩试验田,种些新种子。我从太虚幻境求来的,产量高,抗旱。还要建大棚,冬天也能种菜。还要搞养殖,养猪、养鸡、养鸭。到时候,商业城的肉蛋菜,全得靠明珠农业供应。”
作为明珠农业的董事长徐飞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又有些心虚:“先生,这些……我没干过啊。”
“没干过就学。”周大树拍了拍他的肩膀,“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你先去把公司人事的架子搭起来,等商业城忙完了,我来教你们。”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