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演化的结果？”
他重复着晓梦的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嘶哑的激动，“这难道不是君王嬴政，一手造出来的结果吗？！”
他猛地伸手指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姿态却仿佛指着整个血淋淋的天下：“这天下！这七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城郭为墟，田园荒芜，十室九空，易子而食！这是天灾吗？这是天杀的吗？那些百姓，是平白无故、自己暴毙的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是嬴政！是他那永无止境的野心，是他那不容丝毫忤逆的独断，是他那视民如草芥的酷法，是他那李斯、赵高之流的助纣为虐！”
“是他们，拿着刀，举着火，将一座座城池变成屠场，将一片片土地化为焦土！是他们，用阴谋、用诡计、用你们这些人的力量，将诸子百家一一铲除，将天下人的口舌与思想，都禁锢在他那套冰冷的法网之中！”
“天道？哈哈，好一个天道！”
荀子仰天惨笑，笑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显得异常刺耳与凄凉，“将人间帝王的暴戾独断，披上‘天道’的外衣，便可心安理得，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晓梦掌门，你这‘太上忘情’，忘的究竟是情，还是……生而为人的最后一点良知与底线？！”
面对荀子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问与悲愤，晓梦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微微闭了下眼睛，仿佛在聆听某种更高远的声音，然后淡淡开口：“天道无常，非人心可度。君王之行，自有其因果。儒家以仁义框之，以善恶论之，本就是徒惹烦恼。”
“世间纷扰，皆因‘知’与‘欲’。不知，不欲，何来痛苦？嬴政欲求万世一统，百姓欲求生存温饱，皆为其‘欲’。欲望冲突，杀伐遂起。此乃常理。”
“我道家只观其理，不涉其情。陛下以强力镇压欲望，亦是理中应有之义。至于死伤……”
她顿了顿，终于看了荀子一眼，那眼神清澈得可怕，“生死幻灭，如梦泡影。今日之血海，或许便是明日之沃土。执着于眼前皮囊骸骨，与执着于镜花水月何异？”
“你——！”
荀子气结，指着晓梦的手微微发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等冰冷到极致的“道理”。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晓梦周身的冰寒真气，而是来自这种彻底摒弃人性、以万物为棋子的“天道”视角。
就在气氛僵持，檀香的青烟都仿佛凝固之时，居中一直沉默如深渊的东皇太一，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异常苍白、仿佛从未见过阳光的手。
那只手轻轻按在了面前矮几上摆放的一副青铜星盘边缘。
星盘上，日月星辰的标记以秘银镶嵌，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他没有看荀子，也没有看晓梦，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了无垠的、此刻正被暮色逐渐侵蚀的苍穹。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是从喉中发出，而是从星空深处、从岁月尽头传来：
“结局，不是天定的。”
他开口，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更不是人定的。”
他顿了顿，那只按在星盘上的手指，极轻微地移动了一下，拨动了一颗代表“荧惑”的红色玉石。
玉石在盘槽中滚动，发出清脆的、冰冷的“嗒”的一声。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张覆盖着神魔面具的脸，第一次，正对着荀子。
面具上空洞的眼眶后，那幽深如宇宙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了荀子苍老而激动的脸上。
“是你们儒家，”
东皇太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直指核心的寒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讥诮，“一手促成的。”
荀子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们，让信奉‘兼爱’、‘非攻’的墨家，在世人脑海中，刻下了‘暴政’的烙印。”东皇太一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真相，“墨家机关城，固若金汤，本可自保，甚至与帝国共存。”
“是你们儒生，四处游说，将嬴政的郡县制、严刑峻法，描绘成灭绝人性、摧毁伦常的‘暴政’。是你们，将墨家那套‘视人如己’、‘反对不义之战’的理念，与反抗‘暴政’强行捆绑，煽动墨家弟子，以为自己在行‘大义’，实则是被你们推上了对抗帝国的绝路，最终……玉石俱焚。”
“是你们儒家，”
东皇太一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的穿透力，钉在荀子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却动弹不得，“告诉了世人，嬴政是凡人。是你们，一遍遍宣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你们，将‘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挂在嘴边。”
“是你们，让那些被苛政逼到绝境的庶民，那些失去故国的贵族，那些心怀不甘的士人，相信——杀了嬴政，就能推翻暴政；杀了这个‘凡人’皇帝，就能改天换地，就能得到你们许诺的‘仁义’世界。”
“于是，他们信了。陈胜信了，吴广信了，项梁信了，项羽信了，那千千万万倒在秦军刀下的亡魂……都信了。”
东皇太一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叹息，仿佛在惋惜一群飞蛾的愚勇，“他们以为自己在践行儒家的大道，在诛杀无道的‘独夫’。却不知道，他们挥向帝座的刀剑，劈开的只是自己的血肉，浇灌的只是帝国权柄更加稳固的根基。而你们……”
他微微倾身，那巨大的压迫感让静室内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你们这些播下火种的人，却躲在安全的咸阳，躲在博士学宫，躲在翰林书院，高谈阔论，悲天悯人，将一切罪责推给天道，推给君王，推给……我们这些‘助纣为虐’之人。”
他缓缓站起身。
那高大的身躯披着星空袍服，仿佛将整片夜幕都带了起来，阴影笼罩了大半个静室。
他俯视着依旧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的荀子，面具后的目光，冰冷而悲悯，如同神只俯瞰一只陷入自己编织的罗网、无力挣扎的虫豸。
“你们看透了一切，”
东皇太一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幽远，却比任何厉声指责都更让人心寒，“但你们不用承认一切。”
“因为，你们才是这一切的——”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字字千钧，如同最终的审判，回荡在寂静的、只剩下檀香余烬的静室之中：
“——罪魁祸首。”
话音落下，东皇太一不再看荀子一眼，宽大的袍袖拂过星盘，转身，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走向静室门口，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晓梦也缓缓起身，对着荀子微微颔首——那只是一个极其礼节性的动作，不含任何情绪——然后赤足踏地，如同凌波仙子，飘然而去，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数百万生命的冷酷讨论，与她毫无关系。
静室内，只剩下荀子一人。
他依旧僵坐在蒲团上，仿佛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机的石像。
东皇太一最后那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发出滋滋的、令人绝望的焦糊声。
罪魁祸首……
窗外的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咸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那虚假的热闹喧哗，隐隐约约，隔着高墙传来。
荀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佝偻下一直挺直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中。
静室里，终于响起一声极力压抑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嘶哑而绝望的哽咽。
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