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南城三十里的于家。
于大舅于二舅坐在各自房屋门槛上,保持着回来时的姿势,已经是几个小时没有动过。
他们双手抱着脑袋,不时看一眼院子里三辆没有马的大车,对着堆如小山的物资,面带茫然,时不时的还带出惊恐。
六千多斤的东西,这只有年底生产队分粮食的时候,两家加起来二十口人才能看到的盛况。
两个舅妈再次劝他们:“行了,睡觉吧,有什么要说的,明天一早去城里找秀芬说去。”
“也只能这样了。”
于大舅于二舅全程吓懵回来,等到有些清醒,赵玉树等人解下马匹已经离开,于是他们不让家人搬下东西,对着三个大车一直发呆一直发呆。
到现在。
......
街道上的乔家。
倒是平静里带着喜悦。
煤油灯下,乔文昌梁芝兰、平有国乔素点完最后一袋东西,相视而笑里缓和的多。
乔文昌道:“夏夏这是又给她老姑添了麻烦。”
平有国道:“夏夏刚小学毕业就去垦荒,肯定给她老姑添麻烦,不过送回来这么多的东西,我们家分到有三千多斤,这麻烦不知道是谁给谁添出来。”
他的意思,平月三人只怕给寻山屯添了麻烦。
乔文昌倒是不担心:“麻不麻烦的,我们掏钱买下来就是,”
对妻子道:“货运列车比上个月来得早,有国还没有发工资,说加起来一万多斤的东西,你拿两千块钱,让有国交给亲家,送去给送货的人,带去给他们三个。”
乔文昌梁芝兰逃难来到南城,在此落户定居,可他们是有家底的。
逃难路上,不止一次遇到因为打仗而倒塌了的火车、马车、架子车,周围流血狼藉,不怎么好看,物资尽皆无主。
两人捡值钱的拿了一些,放在捡的架子车上面,一路来到南城,本还想回各自老家看看,实在走不动,就在此地定居,直到今天。
一万多斤的东西,两千块钱,这是认定都两角钱一斤吗?
这倒不是。
平家肯定也要给钱,乔文昌没有道理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就擅自把平家那份给掉。
他拿出两千块钱,在一万多斤东西里,已经占了大头。
梁芝兰拿钱出来,又交待一句:“我看见小海秋秋又在写信,这次别送他们的信。”
乔文昌也道:“对对对,好好的写几句话不行吗,写什么绝交,把夏天干掉,这个小海,不专心在学习上面,就知道乱写一气。”
平有国接过钱,笑着答应。
......
电话如约而至。
“爸爸。”
平常忍不住笑:“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找你们?”
“猜着差不多玉树叔货运要到,我们电话打勤点就是,爸爸,你有话和虎宝叔说吧。”
平常和赵虎宝交谈十分钟左右,被迫接受不必送钱,也不必送烟酒的事实。
赵虎宝语气诚恳:“娃们挖草药的钱都在我这里,他们要钱,我会给他们的,屯子周围也没有供销社电影院,他们没有花钱的地方,去公社,都是马车送过去,要是他们买东西,谁赶车送他们过去,就是谁给钱。”
“烟和酒?冷子叔上回没打着玉叔,这次你让他带回来,说不定打得着他。”
为了赵玉树在家庭环境里的“安全”,只能牺牲平常感谢心情。
帮于秀芬约了打电话时间,本次通话到此结束。
下班,于大舅于二舅等在家门,被于秀芬怼回:“赶快回家腾地方,下个月再送来,就没地方放了。”
......
夜晚来临,平常骑自行车带着于秀芬、平有国骑着借老冯的自行车,带着乔素,再次来到货运站台。
大门关闭,小门打开,赵玉树斜倚门框,点一支卷烟,不紧不慢的抽着。
一转头,看到两辆自行车过来,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老平于大姐,你们来了。”
“老赵,我们把给孩子们的信送来。”
平常和赵玉树热情握手,赵玉树顺势带着他走进小门,这里摆着两个长条板凳。
平常和赵玉树坐在一起,于秀芬、平有国和乔素挤坐一起。
平常感慨:“老赵啊,我们这心里是真的过意不去,你说支书他们忙活着送到火车站,你忙活着帮我们送过来,还帮我们送到家,什么也不收,这可怎么好意思啊。”
赵玉树斜着眼睛笑:“你家三个娃儿给了运费。”
平常四人看过来:“要是这样,也就很懂事了,只是,是真的吗?”
赵玉树算账给他们听:“他们上个月给我炸了近两千根油条,公社一根油条卖三分钱,算钱就是六十块。这次给我两千根油条,还有一千个糖糕,公社不卖糖糕,平县国营饭店里卖,也是三分钱一个,这加起来就是九十块钱。”
他笑道:“我等着你们过来,除去收信,再就是也和你们说说这些话,我不是背着单位运东西,上个月的油条和这个月的油条糖糕,我都送回铁路局一部分,按实际运费来说已经超标,我师傅,我刚进单位就跟的师傅,也是我们铁路局现在的领导班子成员之一,他说今年再帮忙运东西,全部免费。”
对着平常四人点一点头:“情况是这样的情况,不过你我都知道,下个月你家娃儿还会给我送好吃的,我这整班货运的人都喜欢吃。”
感动糊住平常四人的心,从心到身,再到脑海,最后出现在微红的眼睛里。
平常嗓音带出一些哽咽:“这是虎宝支书领导的好,是他指挥的好。”
赵玉树轻轻拍拍他肩膀:“所以放心吧,你家三个娃儿吃不了亏,我们寻山屯的人什么时候吃过亏,他们一片孝心给你们送,你们也别总是担心乱想,我送,你收,就这样就行。”
平常满意的叹气声:“听支书的,听你的,就是......还是那句话,我们在心情里准备一些礼物,你们也能收下就好了。”
赵玉树笑道:“你们一个月也发不了几张烟酒票,要到处倒腾才能凑出烟和酒,何必呢,我又不缺这个。”
手指间刚好抽到烟头位置,他随手扔出去。
熟练的从腰带上拔下烟杆,拿火柴点着,惬意的抽一口:“还是我爹种的烟叶过瘾,还有我爹酿的高粱酒也好,这次给你们送来的就是,你们尝尝,这酒才叫好喝。”
他刚才抽的卷烟,是路过有人给他。
赵玉树口袋里也装卷烟,只为方便给别人,不是所有人都还习惯抽烟杆,也所以,他时常也收到发过来的卷烟。
聊到八点多左右,平常四人尽兴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