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侧着头，视线沿着地板往前延伸。
在他模糊的视线尽头，他看见宴会厅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终于停止了释放乙醚，开始往下喷真正的冷却水雾。
水滴落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然后，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了另一种声音——像是煤气管道被点燃的呼呼声，又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启动时的轰鸣声，沉闷地从地板下面传上来。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周昌平想的是：“这不是意外。”
林默坐在监舍的床上，闭着眼睛，但他不是在休息。
幽灵把银河大酒店宴会厅的实时监控画面投射到了林默的意识视界里。
三个摄像头的视角分别对应着大宴会厅的左、中、右区域，林默可以同时看到所有人倒下去的瞬间。
“乙醚注入量为七秒钟，剂量控制在昏迷级，不致命。”幽灵的意念平静地汇报，“消防系统的主控阀已经被我控制在维持开启的状态，当宴会厅温度降到预设值时，喷淋系统会切换到常规的水雾模式，稀释空气中的乙醚浓度。在消防人员到达之前，所有人都只是昏睡，不会有生命危险。”
林默嗯了一声。
他的审判对象只有周昌平一个人，附带目标是马德胜、何大勇和赵长河三个帮凶。
宴会厅里的其他两百号人不是他的目标——不管他们中间是否还有别的带着罪恶值的人，今天这一场，他只想精准地完成四个人的审判。
这是他一直坚持的原则。
审判要有针对性。
不该死的人，一个都不能误伤。
“周昌平现在的状态？”他问。
“昏迷中，生命体征平稳。按照设定好的流程，三分钟后，宴会厅的地暖系统会启动强制升温——锅炉房那边顾影已经提前调整好了燃气阀。地面温度会在十分钟内上升到四十度。”
“四十度不够。”
“够。”幽灵说，“地面的升温会让乙醚残余气体加速挥发上升，天花板喷淋头持续喷淋冷水冷却上半身。上下温差的压迫会让昏迷的人在潜意识状态下产生剧烈的窒息感和压迫感。对于周昌平来说，这种感知会进入他的梦境——我们不需要他清醒。”
“马德胜他们呢？”
“处理中心那边，设定好的条件已经到了临界值。赵长河今天早上向周昌平汇报过二号炉温度传感器故障问题，周昌平批准更换。十分钟前，何大勇和赵长河一起去了二楼解剖室隔壁的备件仓库，正在找替换的热电偶。”
幽灵将处理中心那边的监控画面切入了林默的意识视界。
何大勇和赵长河在备件仓库的货架之间翻找，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工业零件和化学试剂桶。
“马德胜呢？”
“在院子里监督装车。八分钟前，他接到一个电话——是顾影用已拦截号码打的，假称是银河大酒店的停车场管理员，说周昌平的车出了故障，需要他马上送备用钥匙过来。所以马德胜现在正在往停车场走，准备开一辆面包车赶去银河大酒店。”
林默点了点头。
他调出系统的意外制造界面，查看预设条件的完成状态。
一号到七号预设点全部亮着绿灯——那是他三天来通过幽灵和顾影布下的死亡陷阱，每一个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和实物改造，确保启动时的连锁反应严丝合缝。
“开始倒计时。”他说。
“倒计时已启动。周昌平审判程序将在十分钟后完成。马德胜、何大勇、赵长河的审判程序同步推进。”
何大勇蹲在备件仓库最里面的货架前，扒开一层防尘布，往里面看了一眼。
“有没有？”赵长河在后面问。
“有，但不知道是不是好的。”何大勇摸出一只满是灰尘的旧热电偶，上面的线已经老化了，绝缘外皮发脆变黄，一捏就往下掉粉末，“这根不行，找根新的。”
赵长河伸手去够货架顶层的一个纸箱，那个纸箱被挤在角落里，压在一桶开了封的丙酮溶液下面。
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用力一拉，纸箱被扯出来一半的同时，压在它上面的丙酮桶晃了晃，往边缘滑动了三厘米。
“小心小心小心！”何大勇叫了一声，伸手去扶住桶底。
两个人同时用力把丙酮桶推回了原位。
赵长河松了口气，正要把纸箱里的东西倒出来看看，忽然听到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声，闪了一下，灭了。
“跳闸？”赵长河仰脖看了看。
何大勇没说话。
他闻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丙酮挥发出来的甜腻气味。
按说丙酮桶是密封的，不应该有这么大味道，除非刚才那一下晃动让桶盖的密封圈产生了微小的缝隙。
他摸出打火机，想借着火光看看头顶的灯管怎么回事。
赵长河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打火机，瞳孔骤缩：“你他妈干什么——！”
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已经晚了。
何大勇的拇指按下了打火机的点火键。
极小的一簇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
然后整个仓库的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攥住了。
丙酮蒸汽在百分之二的浓度下就足以形成爆炸性混合物，而这间仓库里飘散开的蒸汽浓度远超这个数值。
火苗接触到混合气体的瞬间，一道蓝色的冲击波以何大勇的手为中心向四周猛烈扩散，所有的氧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吸干，然后释放出了一团直径四米的火球。
火焰爆燃的温度高达一千二百度。
货架上的化学品桶被炸飞，塑料桶熔化成燃烧的液滴溅到墙面上。
何大勇当场被爆炸气浪拍在墙上，身上的衣服烧成了焦炭。
赵长河在冲击波过来的那一瞬间被掀翻在地，头撞在货架基座上，失去了意识。
但他的失去意识只持续了三秒钟，因为货架倒塌了——那座三米高的钢制货架在爆炸的震荡中断裂了基座螺栓，整座货架带着上面所有尚未引爆的化学试剂桶轰然倒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