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昔,感慨啊,如果你知道真相,会不会,失望?
其其格平复一下心情,又开口说道,
“那段时间,我天天盼着能见到皇帝哥哥,跟您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后来,皇帝哥哥,初战大胜,我欢欣鼓舞,感谢皇帝哥哥为我阿布、为我额吉、为我族人报了仇。
二战,大哥跟姐夫畅谈快意恩仇、手刃鞑靼,我,有些忧虑。
再后来,皇帝哥哥不断用兵,征鞑靼、讨棒棒、伐倭奴。几战下来,死伤无数,还有很多战俘,被,被……”
说着,其其格不自禁打一寒颤,朱厚照忙将斗篷又为她紧了紧。
“即使大哥、姐姐、姐夫都说,陛下是外王内圣,是金刚怒目,以杀止杀,但,我还是害怕。
我屡屡说服自己,皇帝哥哥是对的,是全天下最好的皇帝,最英明的圣君,但,我还是害怕。
每次跟皇帝哥哥在一起,似乎,都能闻到您身上的血腥之气。
直至那日,黑旋风伤人,我用剪子将黑旋风捅杀,我似乎明白,杀心起,只在刹那,这是,瞬间的妖魔附体……”
说罢,其其格抬头看向朱厚照,“我很傻,是吧?”
朱厚照微笑着轻拍一下其其格脑袋瓜,微笑不语。
“我想躲,想逃。离京那日,我知道皇帝哥哥一定会在城门之上目送我离去的,但是,我不敢面对。我怕,我会将鼓足的勇气前功尽弃。
到了集宁,姐夫、姐姐对我关爱有加,甚至有些纵容。我骑马、打猎、练武、打火铳、操飞雷炮,甚至自己跑去大同,跑去兀良哈三卫,跑去浑山。
阿木古,哦,就是叛乱的那个阿嘎日的哥哥,他们兄弟都是当时留在草原的。后来六率扩军,哥哥将他们召至麾下。
他时常陪着我,为我讲述阿布的英武,族人的悍勇,哈撒尔、黄金家族的荣光。
他陪我去大同华严寺,去开平贤崇寺,为我述说青庙与黄教的区分。
如今,我才知道,他是借助我,私下联络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作乱。
皇帝哥哥,您没生我气吧?我是不是很傻?”
朱厚照笑着摇摇头,“其其格不是傻,是善良。”
“善良是不是就是傻?”
“善良不是傻,是宽宥与包容,善良不是可欺,善良不是任人宰割。若谁把善良当软弱,那他才是傻。”
“就像倭奴是吗?”
你,竟让我无言以对,我义正词严地告诫你,你说的,
对!!!
“在集宁的这五年,我见到的是,百姓们从未有过的安宁。他们不再忧虑冬季大雪、春季干旱、夏季大雨、秋季时疫。
因为,朝廷,都会为他们解决这些。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一照顾到,但是,他们绝大多数人有了希望,有了依仗,也便有了活下去的信心与期许。
救济的粮食,即使只能果腹,也令他们欢欣鼓舞。姐姐都说,这在我们蒙古人,自古是没有的。
乔巴泰、纳斯兰更是说,陛下拿我们蒙古人当兄弟,不,是大明,是汉人把我们当兄弟,蒙古人做不出兄弟相残、背信弃义的勾当。
我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每年,都会偷偷跑去大同,期待着,能忽然在街上遇到您。可是,每次都失望而归。
我在屋中偷偷哭过,我委屈、我不甘、我愤懑,我迷惘……
那日,阿嘎日一席话,才让我茅塞顿开。是我的任性、无知,招致的这祸患。皇帝哥哥,您能原谅我吗?”
“我始终没有怪你,何来的原谅。”
“哼,都怪皇帝哥哥对我太好,把我宠坏了。我知道的,知道的……”
“其其格,这,是我大明的土地,是我华夏苗裔的土地,是我中国人的土地。交于纳钦、交于你,我,都无异议。”
“不,皇帝哥哥,我知道的,不用大哥和我开口,您也会将兀良哈三卫交给我们。只是,这次哥哥说,将兀良哈三卫交还给我们,交还给族人,我们能治理得好?
到头来还不是遇有灾害,要向陛下、向朝廷求助。现在,皇帝哥哥在位,自是对我们恩赏有加。那日后呢?谁会白白帮助不知道感恩、只知索取的狼崽子?!
纵使以大哥的才干,追随您日久,于治理地方仍不及您万一。这可是大哥的原话,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若有意,我在身边,或在你族中,为你选一青年才俊。这兀良哈三卫,便当做我送与你的嫁妆。”
“青年才俊倒是现成的,您愿把兀良哈三卫当做我的嫁妆,我更是乐见其成。”
其其格狡黠地眨眨眼睛,痴痴看向朱厚照,
“皇帝哥哥,我带着兀良哈三卫,嫁给您好不好?”
回旋镖。
“宫中规矩多,我……”
“我知道,我在外面也玩够了,想安安静静回去守在您身边。您上朝,我在宫中等您回来;您出征,我为您备马披甲;您累了,我陪在你身边为您解闷。
皇帝哥哥,您是我最喜欢的人,这一生,最喜欢的人,最离不开的人……”
月上中天,虫鸣啾啾,两人一马,还人一牛,更看靴里轻轻动指头。
“秃噜噜,”追风不合时宜,又适时地打一响鼻。
“陛下,下面,有人窥伺。”
我能说我早知道了吗,若如此,岂不伤了其其格的心?
“回寅宾馆。”
“诺。”
“追风,谢谢你,对不住……”
其其格抱着追风的脑袋,嘤嘤哭了起来。
“秃噜噜,”追风打一响鼻,挣脱开其其格的怀抱,前腿半跪。
你这个骄傲的家伙。
好吧,
你神骏,
你了不起,
你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拗不过,朱厚照将其其格轻轻抱上鞍桥。追风,任由其其格紧紧抱着自己的鹤颈,缓步前行。
看着那个富商,牵着马从马道缓缓下来,马齐,愈发地兴奋了。
这马,绝对是千里马,是宝马,若是……
忽然间,后脖颈一紧,被人拎了起来。
马齐没有慌乱,双肘向后撞去,与此同时,缩首,欲要摆脱揪住自己脖子的手。
咦,这是啥?
这是,白天,那个富商的保镖,我为何跟他四目相对了?
看着手里抓住的这个小家伙,高猛由心底喜欢。这小子,有咱小时候的影子。
被咱揪住脖子,非但不慌,还有模有样摆脱,也就是自己,换一个人,非得让这小家伙跑了不可。
“嘿嘿,老爷大人,您好。”
“你这小家伙,在这鬼鬼祟祟干嘛?想偷东西?”
“老爷大人,您这么冤枉人可不对。俺虽说穷,但这偷、抢是绝不会做的,这可是师父在世时严诫过的。”
“哦,若是鞑靼来抢你,你也不偷不抢?”
“那不是偷、抢,是奋勇杀敌,是保家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