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混着泥土与腐叶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沉。
远处青崖关的城墙隐约可见，墙头上还残留着上一次攻防留下的焦黑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南宫星銮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立在龙骧军的最前方。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惯常的素白常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轻甲，甲片层层叠叠，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左臂的伤处被甲胄遮住了，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他握缰的右手比从前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越过两军之间那片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空地，落在对面南蛮军阵前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阿洛谣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立在万军之前，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的软甲，甲片被磨得锃亮，映着天光，像一团在灰暗天地间燃烧的火焰。她的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骨簪绾着，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与下颌。那张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远远地便锁住了南宫星銮。
两军对垒，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盖不住那一片死寂。
数万人马静立，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或是铁甲轻轻碰撞的声响。风卷着草屑与尘土从两军之间刮过，将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吹得更浓了几分。
南宫星銮深吸了一口气，策马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两军正中，他身后，龙骧军与安南军的将士们皆是一愣，却见他抬手，示意众人不必跟上。
对面的阿洛谣也策马走了出来，白马的蹄子踏在泥地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南宫星銮，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像是要将他这副面孔重新刻进记忆里。
半晌，她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极冷的笑。
“本王还以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寂静的战场，“大辰的逍遥王要一直躲着不敢出来见本王呢。”
那“逍遥王”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倒刺，她身后的南蛮将士们闻言，齐齐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敌意。
南宫星銮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又酸又涩，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微微垂了垂眼，随后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小心。
“姐姐。”
这一声不高，却像一声惊雷炸在了两军阵前。
南宫星銮身后的龙骧军将士们齐齐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着不可思议的目光，他们那位向来沉稳从容、天塌下来都不改色的王爷，此刻竟对着敌阵的女王喊“姐姐”？安南军的将士们更是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阿洛谣脸上的冷笑骤然一僵。她盯着南宫星銮，那目光像是要将他钉死在原地，半晌，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叫我姐姐——你、不、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淬了冰的刀刃上刮下来的。她说这话时，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颤，指节泛着青白，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恨意、怒意、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被她死死压住的东西。
南宫星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阿洛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猛地一勒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她转身便走，绯红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一道割裂天空的伤口。
“杀！”
她回到军中，拔剑指向大辰的方向，声音骤然拔高，尖锐而凌厉，像一道劈开沉闷天幕的闪电。
南蛮军阵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大辰的阵线汹涌扑来。
南宫星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里所有的波澜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铁色。他缓缓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迎敌。”
龙骧军动了。
这支大辰最精锐的军队，像一把黑色的钢刀，直直地切入南蛮军阵的中央，马蹄声如闷雷滚动，铁甲碰撞声如骤雨敲瓦，龙骧军的将士们沉默着冲锋，手中长槊平举，槊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南蛮军的前阵在这一次冲击下顿时乱了阵脚，前排的盾牌手被连人带盾撞飞出去，后面的长枪兵还没来得及补上，便被龙骧军的铁蹄踏翻了阵型。
安南军紧随其后，从两翼包抄，将南蛮军的散兵线压得不断向内收缩。
南宫星銮的战术很明确——以龙骧军为刀尖，安南军为刀身，一刀切入敌阵心脏，将南蛮军拦腰截断，分割围歼。
这个战术在起初的半个时辰里确实奏效了，南蛮军被压得不断后退，阵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喝与惨叫，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地面。
可阿洛谣显然不是寻常的对手。
她站在中军的高台上，俯瞰着整个战场。当看到大辰的攻势逐渐形成钳形包围时，她嘴角微动，露出一抹冷厉的弧度。她将手中的令旗一挥。
“象兵——出！”
那三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来时，像是念了一道催命的符咒。
战场后方，南蛮军阵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密集的闷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移动。
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山岳在挪动，像是大地在颤抖。大辰的将士们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望去，随即，他们的瞳孔骤然大了起来。
巨大的象群从南蛮军阵后涌出，每头象身上都披着厚重的铁甲，象牙上绑着淬了毒的利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白光。
象背上各坐着两名南蛮弩手，手持强弩，居高临下地朝着大辰的阵线倾泻箭雨。象群踏过地面的声响沉闷如雷，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它们冲入大辰的阵线时，简直像一座座移动的堡垒，将大辰的阵列撞得七零八落。战马们被大象身上的气息与那恐怖的声响惊得连连嘶鸣，有的甚至不顾骑手的呵斥，掉头便往后跑。
“稳住！都稳住！”南宫星銮大声喝道，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几乎被淹没。他挥剑斩断一支朝面门射来的弩箭，抬眼望去，只见象群像一把巨型的铁犁，将大辰的战线犁得支离破碎。那些铁甲大象每踏出一步，便有一个大辰士兵倒飞出去，或是被象牙上的利刃贯穿，惨叫声此起彼伏。
“撤！往后退！”南宫星銮咬牙下令。
龙骧军到底精锐，虽退不乱。他们护着安南军且战且退，将伤兵与倒下的袍泽拖出战场，用长槊与弓弩阻挡象群的追击。
可象群太庞大了，太沉重了，每一次冲撞都像山崩地裂，大辰的阵线被压得不断后退，退过泥泞的空地，退过被鲜血浸透的草地，一直退到了青崖关下。
“王爷！再退就退到关里了！”副将策马赶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血与汗的嘶哑。
南宫星銮没有答话，他盯着那些越冲越近的巨象，目光沉得像铁，他等象群冲入了五十步的距离，才缓缓抬起右手，猛地一握拳。
“天雷——扔！”
随着这一声令下，龙骧军阵中忽然投出数十枚铁球，投到象兵脚下，随后——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战场上炸开，比雷霆更猛，比山崩更烈。
一团团炽烈的火光从铁球中喷涌而出，裹挟着无数烧红的铁片与碎石，铺天盖地地扑向象群。
大象最怕火与巨响，那些披着铁甲的巨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嘶鸣，调转庞大的身躯便往后冲。
象背上的弩手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被自己受惊的巨象踏成肉泥。象群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将自己的后阵冲得七零八落，南蛮军的阵线顿时大乱。
“趁现在！杀回去！”南宫星銮拔剑前指，策马率先冲了出去。
龙骧军与安南军士气大振，跟在那一面玄色的战旗后，呐喊着杀回战场。象群已经完全失控，南蛮军前阵被冲散，后阵被大象践踏，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混乱。阿洛谣站在高台上，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面在乱军中冲杀的玄色战旗，她攥着令旗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这一仗，从正午打到天黑。
日头西沉，天边的云被残阳烧成一片暗红，像一道横亘天际的血痕，两军终于各自收兵，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不清的尸体，伤兵的呻吟与战马的悲鸣在暮色中回荡。乌鸦已经在远处的树梢上盘旋，等着这场盛宴的开始。
南宫星銮没有回关内，他独自骑着马，站在两军之间的那片空地上。身后的龙骧军与安南军已经退到关下列阵，对面的南蛮军也退回了营寨，空地上只剩他一个人，与对面那个同样独自策马而来的红色身影。
阿洛谣的白马慢步走来，蹄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她在南宫星銮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暮色模糊了她面目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里的光更加刺目，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鬼火。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退兵？”南宫星銮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这一整天的厮杀磨去了所有的锋芒。
阿洛谣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惨烈，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在南宫星銮耳中。
“你死了，我便退兵。”
南宫星銮沉默了片刻。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战场上未散尽的血腥味与硝烟气息，吹得他的衣甲轻轻作响，他抬起头，看着阿洛谣那双燃烧的眼睛，缓缓开口。
“阿洛谣，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我大辰派人助你掌控南蛮的时候，你承诺过——不再与大辰为敌。”
阿洛谣的瞳孔微微一缩。片刻之后，她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尖利而苍凉，像一只受伤的孤狼在嚎叫。笑罢，她低下头来，死死盯着南宫星銮，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是承诺过。但那又如何？你逍遥王既然敢骗我，本王为何不能反悔？更何况——”
她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骇人。
“本王承诺的是，本王的弟弟安然无恙，本王才不会对大辰动手。如今，本王的弟弟可还在？”
南宫星銮的心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在。在这呢。”
“在哪？”阿洛谣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他身后的龙骧军阵，“本王怎么没看见。”
南宫星銮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
阿洛谣听到后，怒火再也压不住了，握着长枪指着南宫星銮质问道，“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我家銮儿会照顾我，会帮我换药，会给我烤鱼……他怎么会站在我对面，与我为敌？”
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那些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机锋，那些在沙场上运筹帷幄的从容，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他站在她面前，只是一个被她戳穿了谎言的、手足无措的人。
“我……”他哑着嗓子，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我再给你烤一条鱼？”
阿洛谣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却被她死死压了回去，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赌气般的倔强。
“不够。”
“那你想怎么样？”
阿洛谣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要我的銮儿回来——到我身边来。”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线暗红也熄灭了。
旷野上刮起了夜风，吹得两人的衣甲猎猎作响，南宫星銮低头看着地面，那片被无数双脚踩得泥泞不堪的土地上，倒映着天边残余的微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洛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