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说帝王无情,这届皇室却有反骨

沐阳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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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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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谋反,”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南宫春雨,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更是无稽之谈。皇权宗族,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世家。”

“不过是双方相争,成王败寇罢了,又何来谋反一说?”

南宫春雨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涩:“舅父……”

王启龙没有理会他的欲言又止,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沉而缓,像是一条大河在冰层底下流淌,看不见波澜,却能听见那沉闷的、不可阻挡的奔涌。

“世家以权谋私,皇族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他们想要的更多,是整个大辰对他们唯命是从罢了。”

他说完,讥讽地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嘴角,却落不到眼底,随后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动作从容不迫,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闲话。

南宫春雨站在原地,垂着头,眉心紧拧,双手在袖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脑子里嗡嗡作响,翻来覆去都是王启龙方才的那几句话。

那些话像一根根钉子,钉在他从前深信不疑的东西上,一下一下,把那些坚固的、理所当然的东西凿出了裂痕。他盯着地板上那几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的尘埃还在缓缓旋转,浑然不知有人正站在它们面前,心里翻江倒海。

王启龙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长辈看着一个还没想明白的孩子。他端起茶盏,吹了吹盏中的热气,忽然又开了口。

“雨儿,你可知道,皇帝心术最核心的是什么?”

南宫春雨猛地抬头,像是被这一问从沉思中拽了出来。他定了定神,不假思索地答道:

“制衡之术!”

这几个字他答得极快,几乎脱口而出。这是他从少年时便学会的四个字,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是每一个生在帝王家的子弟都要烂熟于心的铁律。

“不错,就是制衡之术。”王启龙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但那赞许很快便沉了下去,“那你可曾想过——”

他顿了顿,看着南宫春雨的眼睛。

“世家同皇族,又何尝不是一种制衡之术。”

南宫春雨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喃喃地重复着那几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

“世家同皇族……制衡之术……”

“皇权强便压世家,长此以往,若是皇族之中出现不明之君,那便世家强乃至推翻。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王启龙的声音在堂中回荡,沉而稳,像一口老钟在寂静的山间被缓缓撞响,“唯有两者相当,方能使民族生存下去。此消彼长,彼消此长,看似争斗不休,实则互为约束,互为镜鉴。没有世家的皇权,是脱缰的野马;没有皇权的世家,是泛滥的洪水。这两者,缺一不可。”

南宫春雨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擦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急切地想反驳,想找出什么话来驳倒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可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一句站得住脚的话来,那些从小背得滚瓜烂熟的经义、那些朝堂上听了无数遍的忠君之论,此刻都像纸糊的墙,被王启龙的话轻轻一推,便轰然倒塌。

“可是……”

他只说出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王启龙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得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外甥,目光里有怜惜,有叹息,也有一种看透了世事沉浮之后的平静。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饮尽,随后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栉风,沐雨。”

话音刚落,门外便应声走进两个小童。年纪比方才引路的阿竹略长些,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模一样的青布衫,一个手里捧着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一个端着一只装着清水的铜盆,在门边垂手而立。两人脚步极轻,显然是在门外候了多时。

“带南湘王去竹纤阁休息。”

“是。”两个小童齐声应道。

南宫春雨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射向王启龙,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思绪都落回一个最现实、最紧迫的问题上,他退后一步,手在袖中攥紧,看向王启龙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王家主这是想要软禁我。”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的身体微微侧转,脚下不自觉地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王启龙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否认。他站起身来,将茶盏轻轻放回茶盘里,整了整衣襟,语气平缓而坦然。

“谈不上软禁。”他说道,“只是暂时让殿下无法有任何行动。毕竟——”

他抬眼看着南宫春雨,目光沉沉。

“等一切结束之后,还需要南湘王殿下出来掌权大局。”

南宫春雨瞳孔骤然一缩。他愣了一瞬,随即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连上了。他盯着王启龙的脸,声音发紧。

“什么意思?”

王启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南宫春雨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南宫春雨能清楚地看到对方鬓角的白发,还有眼角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纹路,这个老人已经不再年轻了,可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他的目光依然清明,他的声音依然稳如磐石。

“等老夫将一切摆平,便会推你上位。”王启龙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夫不会去坐那个位置,只是想重新建立起这个平衡。”

南宫春雨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着王启龙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什么破绽,想从中看出什么私心或伪装,可他看到的只是一片坦荡,坦荡得让他心慌。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

“舅父,你……”

“下去吧。”王启龙却不再多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重新走向窗边。竹帘被他撩开一角,山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轻轻飘动,他站在那里,身形瘦削却笔挺,像一棵扎根在崖壁上的老松。

南宫春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将胸口那块巨石往下推了推。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朝那个背影深深一揖,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了琅琊阁。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清响。

两名小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巧无声。南宫春雨走在回廊上,山风从两侧灌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身后那座楼阁的窗边,有一道目光正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他背上。

三日后,一只信鸽从琅琊山飞出,掠过重重山峦,掠过平原与江河,振翅没入京城上空的云层之中。

当日午后,金銮殿后殿里便炸开了锅。

“该死!那老头儿当真是大胆,居然敢软禁八哥!”

南宫茗成一掌拍在殿中的蟠龙柱上,柱上的铜环震得嗡嗡作响。他涨红了脸,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这一掌拍得极重,连殿顶的藻井都似乎跟着颤了一颤。

“依我看,我们就应该把琅琊山围起来,逼他放出八哥!”南宫泽业也站起身来,声音粗沉,拳头捏得咯咯直响,他腰间佩剑的剑鞘随着他的动作一荡,在殿砖上磕出一声脆响。他性子向来急躁,此刻已经来回踱了好几步,靴底在殿砖上蹭出沉闷的声响。

“莫要冲动,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南宫嘁沫连忙起身,伸手按住南宫泽业的手臂,声音虽急,却还保持着几分冷静,“那琅琊山易守难攻,不是轻易围得了的,且不说山上的机关暗哨,单是那条上山的窄道,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的确。”南宫明徇从旁开口,他手中还拿着方才蛛网传回的密报,眉头紧锁,将那密报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据林维舟等人的口供,当初云梦泽里面那一半的火药就在王启龙手里。数量极巨,若是强攻,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跟我们来个玉石俱焚。”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静了一静,几个人面面相觑,方才还燃得正旺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南宫泽业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却还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龙椅上,南宫叶云看到下面的喧闹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将目光投向坐在旁边的南宫溯与南宫澈,但两人也都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

后殿里正吵得不可开交,一道身影忽然走了进来。

阳光从他与门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

南宫星銮迈步走了进来,一身素白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也没有挂剑,只在左臂上松松系着一条玄色的帛带,将袖子半吊在胸前。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唇色依然有些发白,步子也比从前慢了些许。

南宫茗成和南宫泽业同时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回去,便先愣了一下。

“十六,你怎么来了?”南宫茗成先开了口,“母后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吗?”

南宫星銮没有立刻答话,走到殿中站定,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御案旁那封摊开的密报上。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随即放下,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八哥的事,不必太过担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像炸了锅。南宫泽业第一个跳了起来,粗声道:“不必担心?十六,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八哥被人软禁了!那老头儿手里还攥着那么多天雷,你叫我们不必担心?”

“是啊十六,此事关乎八哥安危,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南宫茗成也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南宫嘁沫虽然没有开口,但看向南宫星銮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不赞同。

南宫明徇倒是没急着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密报又看了一遍,若有所思。

南宫星銮等他们吵完,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像是一块石头投入翻涌的浪涛里,虽然不大,却让那浪头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分。

“你们想想,蛛网在琅琊山经营这些年,真正能渗透进去的人有多少?王启龙治家如治军,琅琊山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一个不是他的眼线?我们的人能传回消息已是不易,可这一次——”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那封密报,“这一次消息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南宫明徇眸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王启龙故意放出来的。”南宫星銮直截了当地说道,“他就是想让我们知道八哥在他手里。若他真的要对八哥动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一刀杀了,嫁祸给别人,岂不干净?他偏偏留了活口,偏偏让我们知道,这说明什么?他再告诉我们,他不会动八哥,起码暂时不会。”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像是一把梳子,将众人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根一根地捋顺了。

殿中沉默了片刻。南宫泽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什么话来。他憋了半天,才闷声道:“那万一呢?万一那老头儿真对八哥动手呢?八哥手无缚鸡之力,在那琅琊山上孤立无援,出了事怎么办?”

“不会。”南宫星銮答得干脆。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给八哥准备了一样东西。”南宫星銮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也带着几分笃定,“出发之前,我让蛛网在琅琊山下布了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更重要的是,我给八哥的那只木匣里,除了情报,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南宫星銮却没有细说,只是摇了摇头:“总之,若王启龙真要对八哥不利,八哥至少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你们不必太过忧心。”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焦灼之色到底退了几分。

南宫茗成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到底没有再拍桌子。

南宫泽业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退到一旁,嘴里却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

御座旁,南宫溯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南宫星銮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那封密报上,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十六如此说,那此事便先放一放。”他的声音沉稳,一锤定音,“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众人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还没有维持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衣人疾步走进殿中,单膝跪地,面上蒙着半截黑巾,只露出一双冷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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