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凌霄玉渊。
宏伟的巨殿孤悬于星河中央,这里没有日月更迭,唯有殿外无数条璀璨星河,自云层深处无声流淌。
每一条星河的尽头,皆连接着一处仙域的边界。
星光闪烁间,全是前线传回的战报。
殿中央的星图,连一息的安宁都不曾有过。
赤红色的防线疯狂闪烁,魔痕正沿着仙域边缘一点点往里钻。
几处星图已彻底黯淡,意味着在那里的仙城已然沦陷,全军覆没。
还有两处边境光点忽明忽暗,说明守军仍在死撑,却随时可能被魔潮吞噬。
雷神仙尊坐在最上首,身上的玄金雷甲血迹都还没干:“赤明仙域防线三日前被破,守线真仙三十六人,确认陨落十九人,失踪十一人,回来的六个全部送进了净魔池。其中两个仙魂已经散了,另外四个能不能撑过今夜,还要看命。”
镇狱仙尊在旁边坐着,脸色阴沉,手搭在刀柄上,骨节捏得泛白,却一句话也没接。
雷神仙尊咬了咬牙,嗓音嘶哑:“玄都仙域外侧,两口废弃的飞升井被强行冲开。负责镇守的两座仙城……自己降下了焚城令,他们没等援军。”
殿内陷入了死寂。
自己降下焚城令,这背后的惨烈不言而喻。
城守不住了,城中的千万仙民也撤不完了。
为了不让魔气以整座仙城为温床继续扩散,他们只能选择玉石俱焚,连人带城,烧得干干净净。
近期,那些在远古时代被葬下的禁忌存在,复苏得越来越频繁了。
寻常天魔他们尚能应付,可有些探子拼死传回的情报,上面记录的东西连他们都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无法用常理去理解……
想到这里,寒月仙尊神色微沉,心中对于自己安排下去的三个小家伙有些担忧。
青霄仙尊接着开口:“我仙域边缘的几处远古封印,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一旦远古天魔全面复苏,诸位应当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说到这里,青霄仙尊的神色微暗。
万生仙域自从师尊离去后,再无能镇压万古的顶尖仙尊坐镇。
如今封印一旦崩盘,他们连个能牵头填命的人都推不出来。
不只是万生仙域,几乎所有仙域的情况都不乐观。
域外天魔这种东西简直无穷无尽,无处不在,防不胜防,还极为恶心!
寻常真仙,若没有一门极致大道法则庇护,与同境天魔交手无异于自寻死路,只要沾染上一丝本源魔气,便会被从内到外剥夺神智,彻底扭曲成对方的同类。
这种事在数十万年的绞肉战中,已屡见不鲜。
数万年前的慈育仙君便是前车之鉴。
其本是负责为仙魂转劫重修的大能,心怀大慈悲,普渡过不知多少仙魂,声望极高。却在一次意外中被魔气悄然侵蚀了本源,不知不觉中彻底腐化,却仍潜伏在仙域腹地,顶着慈育之名,将成千上万等待转劫的纯净仙魂,亲手送进了天魔一方,造成的灾难难以想象。
当事情败露时,那片仙域已被从内部蛀空,彻底沦陷。
她也终于撕下伪装,化作了无尽祸患——千面慈母。
“寒月,你们那边探索的情况如何?可曾联系到天魔封锁外的修士痕迹?”
名为万木仙尊的碧发青年开口询问,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了过去。
寒月仙尊负责调查的事情极为重要,对于人类……或者说整个生灵防线都关系重大。
因为这代表着两个字——希望。
数十万年了,几大仙域虽然统御极广,下辖百万小世界,可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这点领土,相较于整个宇宙太小太小了……
仙界,不过是一座被天魔围死的孤岛。
靠着下界飞升的代代天骄拿命去填,才勉强守到今天,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拉锯,天魔杀不绝,修士却越打越少,一次元气大伤,动辄需要几万年才能缓过来。
长此以往,仙界必亡。
他们太需要知道,封锁线外是否还有其他修真文明存活,是否还有如他们一样的孤军在黑暗中举火反抗。
哪怕只剩下一座破城,也是能让人撑下去的念想。
面对一众同僚希冀的目光,寒月仙尊疲倦地阖上双眼。
“没有任何进展。”
这六个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硬生生砸碎了最后一点侥幸。
“这万年来,探星阁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底蕴,我们强行重启了数座跨域大阵,将数以十万计的寻星梭打入封锁线外的虚空,甚至抽调了一批甘愿赴死的金仙,带着隐匿气息的仙器,试图潜行穿过天魔潮的薄弱点……”
“结果呢?”万木仙尊的声音已经在发颤。
“十万寻星梭,刚触及封锁线就被外围魔气连皮带骨吞了个干净,一丝回音都没留下。”
寒月仙尊攥紧了素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至于那些死士……离开仙域不到百年,留在阁内的命魂灯,全灭了。”
“最后一人拼着仙魂自爆,用命送回的神念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漂浮的星骸,还有比围困我们的魔潮还要庞大千百倍的天魔大军。”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星图上代表着战线告急的赤红光芒仍在跳动。
“除了我们死守的这片仙域,外面的宇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疯。”
“我们找不到任何其他修真文明存在的痕迹,没有大道共鸣,没有未知的仙力波动。就好像……这浩瀚宇宙中,真的只剩下我们这最后一批生灵,在这座孤岛上,等着慢性死亡。”没有援军,没有同类。
名为希望的火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中,似乎真的已经熄灭了。
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在殿内凝成实质——
突然!
悬浮在半空的星图猛地一滞!无数条星河同时凝固!
几乎在同一瞬间,五道足以压塌万古的恐怖威压从大殿内轰然爆发!
凌霄玉渊之外,方圆万万里的仙界苍穹瞬间变色!漫天仙气祥云被硬生生蒸发成虚无!亿万仙将、各路巨擘大能,全都在骤然降临的威压下如坠冰窟,骇然抬头仰望。
五大仙尊感知更为明显。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们清楚地感觉到,宇宙底层架构被人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一条全新的大道法则,诞生了!
这不是下界某个妖孽天才突破真仙,引动天地共鸣那么简单。
而是实实在在的全新大道法则,足以改变宇宙底层逻辑的大道法则!
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宇宙规则早在亿万年前便已彻底定型。
修士可以悟道,可以合道,可以顺着大道往上爬,但绝不可能让一条从未存在过的法则凭空诞生!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异象连一分钟都没有撑过。
那条刚刚成型的大道,就崩塌了……
诞生,然后迅速陨落。
伴随着法则陨落而来的,是一股极其短暂的气息。
哪怕中间隔着无数重界壁,在座的这几位顶尖仙尊,竟同时感到了一股从仙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彻骨寒意。
那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暴涨到了一个连他们都无法理解的巅峰,随后又迅速消散无影无踪。
“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雷神仙尊霍然起身,周身狂暴的雷霆压抑不住地四下乱窜,满面震骇。
寒月仙尊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而是死死盯住感知中那个偏远星域的坐标,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方向……是心火那三个小家伙主动转劫去的小世界!
难道是他们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寒月仙尊立刻抬手,无数因果线从她指尖流出,向那片星域探去。
片刻后,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天机混沌一片,以她堂堂仙尊的通天修为,竟然连那方小世界半点具体情况都推演不出!
但天机传来的阻力明确地告诉她——那方世界,确实出大问题了。
是蛰伏在阴沟里的脏东西提前动手了?
按照仙界诸尊的推演,那些远古老怪想要强行撕破界壁干预下界,至少还得再熬上几千年。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中间到底漏算了什么变数?
“诸位道友。”
寒月仙尊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殿内众人,双手抱拳,声音中满是肃杀之意。
“今日之事透着邪性,天机已乱。请诸位立刻各自返回仙域防区,全面封锁边界,随时准备迎战。接下来,恐怕会有波及诸天的大事发生。”
说罢,她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身形一晃,直接消失在大殿之中。
……
而此时的下界,东洲。
灰黑色魔气彻底封锁了九天之上所有的缝隙!日月无光,苍穹之上落下的不再是灵雨,而是腥臭黑泥。
一些地处偏远还未来得及撤离的城市,连一声哀嚎都没能传出,便被黑暗无声吞没。
黑泥渗入护城大阵,渗入街巷,渗入千家万户。
上千万的凡人与低阶修士,在睡梦中,逃亡路上,在反抗途中……血肉便开始悄无声息地融化。
前一刻还在紧紧护着孩子的母亲,下一息便连同怀里的骨肉一起,扭曲畸变成了一团长满脓包与口器的肉块。
曾经在集市上叫卖的商贩、巡逻的城卫,全都在几个呼吸间被剥夺了理智,异化成最低阶的魔物,遵循魔气最原始的贪婪本能,开始疯狂地互相撕咬、吞噬、重组。
最终,化作一片漫无边际的畸变狂潮。
俯瞰而下,整个东洲大陆,就像是一具正在急速腐败的尸体。
灵脉被毒瘴腐蚀殆尽,江河里倒灌着漆黑污血。
密密麻麻的魔物在这片曾经丰茂的大地上疯狂蠕动扩散。
放眼望去,浩瀚疆域内,唯有几处顶级势力的护山大阵还在黑暗中苦苦支撑,却也如狂风中的残烛。
焱阳圣地外,小世界入口早已沦为绞肉场。
漫天火光将苍穹烧红,护界大阵一层层点亮,又在一波波魔潮撞击下剧烈扭曲。
大阵后方,悬浮着数十座接引仙台,每一座仙台之下都堆满了灵石和阵盘。
阵修弟子守在阵前,不断调整着大阵输出,哪怕神魂被反震得几欲碎裂,七窍都在往外渗血,也没有一个人敢停。
阵外的焦土上,焱阳弟子结成燎原火阵,焱阳真火贴着地皮向外怒卷,将蝗虫般扑上来的魔物成片烧穿。
可根本烧不绝。
太多了。
低阶魔物踩着同类的焦尸拼命往前爬,哪怕下半截身子已经被真火烧成了空壳,它们依然大张着口器,死命把腥臭黑泥呕吐在阵纹上,企图腐蚀大阵。
高空之上,不计其数的畸变飞禽犹如一团团巨大的黑云,尖啸着俯冲而下,用肉身狠狠撞在护界光幕上,当场炸成漫天脓血。
脓血如同活物,贴着光幕疯狂蠕动,拼命寻找着缝隙往里钻。
战场最前方傲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赤裸着上身的青年,一道狰狞伤痕自左肩撕裂至右腹,皮肉翻卷,狰狞无比。
这便是烈玄空的小师弟,焱阳圣地明面上的第二强者——半步大乘。
距离那通天彻地的大乘之境,只差临门一脚,但此刻他没有选择在小世界内闭关突破,而是单枪匹马立马于大阵之外。
他的身后,是十万个退无可退的焱阳修士。
他的身前,是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的无边魔潮。
轰隆——!
前方灰雾突然剧烈翻滚,一尊足有千丈高的上位天魔轰然踏出虚空!
它背生三圈森白骨翼,骨头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灰黑色的魔焰,每闪烁一次,大阵内便有一批弟子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跪地呕血,好似本源神魂被对方隔空扯了一把。
青年缓缓抬起眼眸,瞳孔深处,两团暗红真火骤然跳动。
下一瞬,虚空被生生烧穿!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刀的。
十万修士只觉天穹之上闪过一道赤金火线!那尊千丈魔躯的动作便骤然僵住!一道贯穿其整个胸腹的巨大裂痕轰然炸裂!
恶臭的灰黑火雾从伤口喷涌而出,雾气中密密麻麻挤满了痛苦的人脸,贪婪地想要往青年的七窍里钻。
“散!”
青年五指隔空一握。
整片火雾被焱阳真火瞬间反向点燃!天魔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整片大地都随之颤抖!三圈骨翼拼命扇动,试图撕裂空间逃回魔雾深处。
“焱阳圣地门前,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杂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步踏碎虚空,瞬间出现在天魔头颅之上,一脚悍然下压!
轰!!!
赤金火柱自天穹贯穿而下,将高位天魔连同周围上万头低阶魔物一并钉在了焦土中央!
火柱之内,万物消融,天魔寸寸化为劫灰。
大阵之内,压抑许久的焱阳弟子爆发出海啸般的狂呼:
“师祖威武!”
“师祖斩了一尊魔将——!”
烈焰之中,青年却提着刀,背对众生,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因为,第二尊……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