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进后院的时候，长孙无垢还在树底下绣地图。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杨暕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腕上黑火缠得紧，但黑火底下压着一条灰白纹路，从手腕内侧往小臂爬了半寸。
“过来。”长孙无垢把针线筐往地上一搁。
杨暕蹲过去把手腕伸出来。长孙无垢攥着他手腕翻了个面，凑近了看那条纹路，又拿指头按了按：“什么时候有的？”
“南边坑底下接绳子的时候，绳子上的凉气顺着黑火爬上来的。”
“疼不疼？”
“不疼不痒，就是看着膈应。”
顾清漪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片四叶小树苗，低头看了一眼：“灰疙瘩的根丝。灰疙瘩挨着黑火爬不过去，但能顺着黑火底下那层缝钻。钻进来半寸就爬不动了，黑火压着它。”
杨暕低头看了看：“怎么弄掉？”
“黑火压着就压着，它爬不进来。但你明天下去烧灰疙瘩的时候，黑火要是离了手腕，这条根丝没人压着，能顺着你胳膊往上爬。”顾清漪把小树苗搁到石桌上，伸手在黑火底下一撩，树根从指头缝里冒出来细丝，往灰白纹路上一搭，纹路缩了缩，没消。
长孙无垢把杨暕袖子放下来：“清漪说的对。黑火不能离手腕，你得想个别的法子烧灰疙瘩。”
“锤子敲三下拿火烧，敲和烧都得挨着灰疙瘩。”杨暕想了想，“我拿左手敲锤子，右手缠着火，行不行？”
“你左手使锤子使得动？”
“我金刚不坏体，哪只手使锤子都一样。”
顾清漪把树根丝收了：“那你左手敲，右手烧。黑火不离手腕，根丝爬不上来。但左手敲的时候右手得跟上去烧，两只手隔着一坨灰疙瘩，操作起来费劲。”
“费劲总比被灰疙瘩爬一身强。”杨暕站起来，“明天下去试试。纸人，去把混沌道皇和三个火修叫来，明天一块下去。”
纸人从半空飘下来：“混沌道皇看灰岭洞口呢，叫他下去北边锁眼底下？”
“灰岭洞口让三娘先盯着。三娘掌心有锁眼黑印，锁眼有动静她能感觉到。混沌道皇跟我下北边锁眼底下烧灰疙瘩。”
纸人飘走了。长孙无垢把针线筐收拾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明天下去烧多长时间？”
“一炷香。灰疙瘩敲三下管一炷香，我敲完烧完一炷香之内得出来，不然黑点长回来白烧。”
“那我压锁一炷香。”长孙无垢看他一眼，“你下去之前把鸿之手给我。”
杨暕把鸿之手从怀里掏出来搁她手里。黑石头拼的完整一只，沉甸甸的。长孙无垢接过去攥了攥，往太初树底下走：“明早你走之前来拿火把，我让厨房给你烙饼带上。”
第二天一早，杨暕揣着六张烙饼，带着混沌道皇和三个火修往北边锁眼去。纸人飘在前面，嘴里念叨：“敲三下烧一息，敲一坨烧一坨，底下那一大坨得敲多少回？”
“敲到它不长为止。”杨暕把锤子别在腰里，黑火缠在右手腕上，左手试着抡了两下锤子，手感还行。
到北边锁眼，帝天把太初指从锁眼上挪开：“黑点又冒了两个，总共十三个了。你下去之后我拿太初指压着，压不住了喊你。”
杨暕侧身往锁眼缝里钻，混沌道皇跟在后头，三个火修排第三第四第五。纸人飘在最后面。
钻到石台子那块，杨暕跳下去一看，灰疙瘩比上次大了一圈。原本盘在石台面上那坨黑乎乎的，现在鼓起来半尺高，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黑点，比灰袍族身上冒的密十倍。坨顶上还在往外渗灰白气，滋滋响。
“这玩意儿长个了。”杨暕蹲下来看了半天，“上次才一尺见方，现在快两尺了。”
混沌道皇凑过来看：“陛下，这坨要是接着长，能把石台子顶满。”
“所以今天得把它敲散。”杨暕把锤子从腰里抽出来，左手攥着锤柄，右手团了个火球，“混沌道皇，你拿鸿之手顶住锁眼别让灰气灌进来。火七焦方赤翁，你们仨站我身后，我敲完了你仨一块拿火烧。”
火七把火折子举起来：“敲哪儿烧哪儿？”
“敲坨顶，烧坨底。上面敲松了下面烧干净，上下一起清。”杨暕把锤子举起来，照着灰疙瘩顶上敲了第一下。锤子落下去咚一声，坨顶凹进去一个坑，黑点缩了一圈。第二锤砸同一个坑，坑更深了。第三锤下去，坨顶那一片黑点全缩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芯。
“烧！”杨暕喊了一声。
三个火修一块拿火折子往坨底燎。三股火凑一块烧了十几息，坨底黑点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地上化成灰。烧完之后坨矮了半寸。
“有门。”杨暕又举锤子，照着刚才那个坑旁边敲，连敲三下又清出一片。三个火修接着烧底。一炷香工夫敲了七八回，灰疙瘩整体矮了一截，从两尺高缩到一尺半。
纸人在上面掐着时辰喊：“一炷香到了！黑点该长了！”
杨暕收了锤子，退后两步盯着灰疙瘩看。缩下去的黑点果然开始往回长，从边缘往中间爬，爬了十几息，长回来一半。
“一炷香敲掉半尺，它长回来半寸。”杨暕把锤子擦了擦，“敲一炷香它能缩半尺，长回来半寸，净赚四寸半。多敲几炷香就敲没了。”
混沌道皇凑过来：“但陛下黑火不能离手腕，下来敲一炷香就得上去，上去之后灰疙瘩又长回来，一天只能敲一炷香，敲到什么时候？”
杨暕把锤子往腰里一别，蹲下来看着灰疙瘩琢磨了一会儿：“一炷香敲一回，灰疙瘩长回来半寸。我每天下来敲两回，上午一回下午一回，中间隔半个时辰让无垢歇口气换清漪压锁。一天敲掉九寸，灰疙瘩长回来一寸。三天就能敲完。”
纸人从上面探脑袋：“那你每天跑两趟北边锁眼，城里的事管不管了？”
“白天敲灰疙瘩，晚上回去管。”杨暕站起来，“野祖在南边看着，看路的蹲着缝口，帝天守北边锁眼，白骁带兵巡逻。城里曹操管总务，郭嘉管情报，林黛玉卖书，王熙凤管户部——我一天不在城里天塌不了。”
混沌道皇把鸿之手从锁眼上拿下来：“那现在上去？”
“上去。下午再来敲第二回。”杨暕往锁眼缝外走，走到一半低头看了看右手腕，黑火底下那条灰白纹路没长，还停在半寸的位置，“这趟没爬上来。”
出了锁眼，帝天把太初指重新压上去。杨暕交代了几句往城里走，三个火修跟在后面。火七边走边嘀咕：“一天敲两回，一回一炷香，敲三天——那三天之后灰疙瘩真能消？”
“三天消不了就五天，五天消不了就七天。”杨暕头也不回，“灰疙瘩长了几百万年了，我三天给它弄没了它多没面子。”
正说着，前面路上跑来个人，白骁手底下一个兵，跑得盔都歪了：“陛下！南边看路的传话——绳子又细了一截！灰疙瘩被敲了之后底下松了，松了就往南边挤，把绳子挤得更紧了！”
杨暕站住了，扭头看纸人：“我刚才敲灰疙瘩，敲松了它往南边挤？”
纸人翻了个跟头：“你敲它，它不往北跑就往南跑。北边你堵着，它只能往南。”
“往南挤绳子，绳子顶不住就断了。”杨暕把锤子从腰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行啊，灰疙瘩跟我玩这手——我敲它它就挤绳子，绳子断了它就能跑。”
混沌道皇跟上问：“那怎么办？不能敲了？”
“敲还是得敲。但不敲坨顶了。”杨暕把锤子别回去，“改敲坨底。从底下往上敲，敲下来的碎渣掉到底下去，坨就塌了，塌了它就没劲往南挤。”
纸人嘴快：“坨底怎么敲？你得钻到底下去，底下全是黑点，你钻进去黑火一烧，坨塌了把你埋里头怎么办？”
杨暕看了它一眼：“你当我金刚不坏体是摆设？”
纸人闭嘴了。杨暕扭头冲那报信的兵说：“回去告诉看路的，绳子再顶一炷香，我下午去敲坨底，敲塌了它就不挤了。”
兵跑走了。杨暕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三个火修一挥手：“下午再来。你们仨中午多吃点，下午钻坨底下烧火，累。”
火七苦着脸：“钻坨底下——那坨底下全是黑点，我火折子一烧黑点噼里啪啦往脸上崩——”
“崩脸上又崩不死你。你红袍子崩一脸黑点多喜庆。”
火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杨暕已经往城里走了，纸人在后面飘着喊：“那中午吃啥？”
“烙饼咸菜！无垢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