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三娘站在殿中央,灰白色的脸上还带着喘气的潮红。曹操和郭嘉对视一眼,郭嘉的算盘停了,曹操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
“什么东西?”杨暕问。
“不知道。”三娘说,“我早上照例去边界转,走到巨锁底下,发现地面裂了。缝不大,就一人宽。里面爬出来一个东西,扁扁的,像张纸。但它会动,会说话。”
“说什么?”
“它问我,‘守锁人在哪’。”
杨暕站起来。曹操跟着站起来:“主公,臣建议带人过去。”
“不用。三娘,走。”杨暕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曹操一眼,“你跟郭嘉盯着城里。有事传讯。”
曹操点头。
杨暕撕开裂缝,带着三娘跨进夹层。灰蒙蒙的天地里,巨锁还是老样子。但锁底下的地面确实裂了一道缝,缝里有东西在动。很慢,一鼓一鼓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走到裂缝前,低头看。缝里果然有个东西。扁的,灰白色的,像一张被压扁的纸人。它贴在裂缝壁上,一动不动。但杨暕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守锁人。”那个东西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纸在摩擦。
“你是什么?”杨暕蹲下来。
“造锁人留的。”纸人说,“跟你上面那个大家伙一样。它守边界,我守锁芯。”
“锁芯?”
“锁芯是锁的心脏。你身上那颗。”纸人说,“我守锁芯三百万年。鸿在的时候,我守鸿。鸿走了,你接了。但我没接到换人的讯息。所以爬出来看看。”
杨暕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东西扁扁的,好像一撕就碎。但杨暕能感觉到它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跟巨锁同源,比他见过的所有灰袍族都老。
“你出来就是看看?”
“看看新守锁人合不合格。”纸人说,“鸿当年接锁的时候,我也出来看过。他合格了。你呢?”
“你打算怎么测?”
纸人动了一下。它从裂缝里爬出来,扁扁的身体慢慢鼓起来,化成一个人形。还是灰白色的,但有了四肢和脑袋。脸是平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造锁人走之前,在锁芯里留了一道题。”纸人说,“每个守锁人都要答。答对了,锁芯认你。答错了,锁芯收回。”
“什么问题?”
纸人停了一下。它的嘴张了张,声音变得很轻:“你为什么要守锁?”
杨暕没急着回答。他看着纸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想了很久。
“为什么要守锁?”他重复了一遍。
“对。鸿的答案是‘因为我偷了种子,我得还’。”纸人说,“你的呢?”
杨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青色的纹路安静地亮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巨锁。巨锁立在那里,像一座山,压着夹层边界。
“因为里面有人。”杨暕说,“我老婆、我兄弟、我手下那帮人。都在里面。我守锁,他们就活着。我不守,他们就死。就这么简单。”
纸人沉默了几息。它的嘴没有动,但杨暕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然后它的身体慢慢瘪下去,重新变成扁扁的一张纸。
“合格。”纸人说,“比鸿的答案好。”
“好在哪?”
“鸿守锁是为了还债。”纸人说,“你守锁是为了护人。还债会累,护人不会。你比他撑得久。”
纸人说完,缩回裂缝里。裂缝合拢,地面恢复平整。巨锁底下的震动停了。
杨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娘站在旁边,一直没敢出声,这时候才松了口气。
“它认你了。”三娘说。
“嗯。”杨暕看了看巨锁,又看了看合拢的地面。他忽然问三娘,“你以前见过这个纸人吗?”
“没有。”三娘摇头,“老大在的时候从来没提过。我在这夹层里跑了几百万年,头一回看见它。”
杨暕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裂缝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巨锁。巨锁安安静静地立着,锁孔里的青光稳稳的,没有波动。
回到大隋城,曹操和郭嘉还在正殿等着。杨暕把纸人的事说了。曹操听完,捋着胡子想了半天。
“造锁人留了三样东西。”曹操说,“巨锁、纸人、锁芯。巨锁守边界,纸人守锁芯,锁芯在守锁人身上。三样凑齐,锁才完整。”
“对。”杨暕坐下,喝了口茶。
郭嘉拨了拨算盘,忽然说:“主公,臣有个想法。”
“说。”
“造锁人留的东西不止这三样。鸿说过,造锁人走了,留了很多东西。巨锁和纸人只是其中之一。笼子外面那片天地,可能还散落着造锁人的其他遗物。那些东西可能比灰袍族更麻烦。”
杨暕放下茶杯。他想了想郭嘉的话,又想了想鸿临走前说的那句——“笼子外面,不止灰袍族。”
“你是说,我得出去找?”
“臣不建议主公亲自出去。”郭嘉说,“锁芯不能离开笼子太远。但三娘可以。她是灰袍族,在外面活了那么久,地形熟。让她去找。”
杨暕看向三娘。三娘站在角落里,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我?”三娘指了指自己,“我去找造锁人的东西?”
“你怕?”杨暕问。
“不怕。”三娘说,“但我找了之后呢?找到了又怎么样?”
“找到了带回来。”杨暕说,“或者告诉我位置。我去收。”
三娘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行。反正我在夹层里待着也是待着。出去转转也好。”
“别一个人去。”杨暕说,“把那两个跟着你的灰袍族带上。他们虽然不如你,但比你熟外面的路。”
三娘应了,转身走了。
曹操看着三娘出了殿门,低声问杨暕:“主公信得过她?”
“信不过。”杨暕说,“但她有用。有用的人,给足好处就不会反。她想要的是安稳,我给她安稳。她替我跑腿,我替她撑腰。公平买卖。”
曹操点头,不再多问。
当天晚上,杨暕在后园吃饭。长孙无垢听他说了纸人的事,放下筷子想了想。
“那个纸人问你的问题,你答的时候想了多久?”
“没想。”杨暕说,“张嘴就答了。”
长孙无垢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这个人,有时候挺简单的。”
“简单好。简单活得久。”
长孙无垢笑了一声,给他夹了块肉。王熙凤在对面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陛下,听说你要派人出去找宝贝?带我一个呗?”
“你走了户部谁管?”
“薛宝钗啊。她比我算得快。”
薛宝钗在旁边抬头瞪她:“你又想甩锅?”
“什么叫甩锅,这叫能者多劳。”
林黛玉在旁边噗嗤笑了。秦可卿给王熙凤倒了杯水,让她别噎着。贾元春看着这一桌子人,摇了摇头,继续给长孙无垢布菜。
杨暕坐在主位上,听着她们拌嘴,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外面的事还有一堆——巨锁、纸人、三娘出去找东西、笼子外面的天地。但此刻他坐在自家饭桌前,桌上摆着热饭热菜,身边坐着老婆和一群女人在吵吵闹闹。
“无垢。”他轻声喊。
长孙无垢偏头看他。
“明天早上我去夹层,回来之后陪你去东市转转。林黛玉说开了个书铺,你还没去过。”
长孙无垢眼睛亮了一下,点头:“好。”
王熙凤耳朵尖,听见了,立刻凑过来:“去东市?我也去!我要去薛宝钗的商号看看,她上次说给我留了批好料子。”
薛宝钗放下筷子:“我什么时候说给你留料子了?”
“你上次说的。”
“我说的是给皇后娘娘留的。”
“那顺便给我也留一块呗。”
“你脸皮真厚。”
“不厚怎么管户部。”
杨暕听着她们吵,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后院走。长孙无垢跟在他后面。夜风从太初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叶子的清苦味。他走到树下,看了看那棵小树苗。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
顾清漪坐在鸿的碑前,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碑上的灰。
“还不睡?”杨暕问。
“再坐一会儿。”顾清漪头也不回,“你们去睡吧。”
杨暕没再说什么,牵着长孙无垢回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