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扬不痛快，非常不痛快，他从来到沪市后就不痛快了。
他在羊城做的还是五金件的老生意，公司名字依旧叫万向，这两年凭着比别人多出来的几十年经验和技术，即使没有像上辈子一样那么多人帮助，万向也依旧在羊城狠狠扎下根去。
这次来沪市，他做了很多准备，万向现在厂子大工人多，他不能只是为了自己找老婆，就不顾公司的死活，不管不顾往沪市走。
毕竟对于时禾来说，他是个陌生人，他已经做好了长期留沪的准备。
所以来之前他已经请羊城的政府跟沪市搭上了线，他是要跟沪市的公司合作做生意的。
对于沪市政府来说，万向的五金件现在主要面对的还是国外的客户，质量上肯定是没问题的。沪市想做汽车的生产线，这种国内的五金件供应商肯定比国外的便宜划算，所以沪市对于万向的到来是非常欢迎的。
陈扬在确定合作之后立马动身，来之前他满是憧憬，来之后他相当不痛快。
因为来的第一天，他就在合作方的嘴里听到了沪市市长的名字，不是他的老丈人，是另一个人。
市长被撸下来这么大的事情并不难打听，他在落脚沪市的第一天就完全都知道了，也看到了孟家父母跟子女脱离关系的登报说明。
这在陈扬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无法想象这两年时禾是怎么过来的。
在沪市的第一天，他就想迫不及待的找到孟时禾，把她抱在怀里，他的时禾这两年一定辛苦极了。还有他的老丈人丈母娘，虽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也要尽快把人弄回来。
脑子里想的多，但理智上他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事情，现在他对时禾来说是个陌生人，更何况还有万向几百号人要吃饭，总要安排好。
等把所有合作项目和流程谈定，陈扬就去复旦了，他是以捐助的方式进的复旦。给复旦捐钱是上辈子他跟时禾一直在做的事情，没有停止过一年，这一次也理应续上。
陈扬拄着拐杖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学校里，身旁跟着田五，作陪的是复旦的校长，陈扬这次大手笔直接捐了五十万。
他是想捐更多的，但是外地的公司一来就大额捐助本地学校，陈扬担心会引起本地公司的不满，让万向以后不好做事，所以最终选了这么个数字。
“多谢陈总啊，学校目前有很多急于立项的项目，这笔捐助解了我们燃眉之急。”
陈扬笑道：“复旦一直是我心中的理想学校，能为她做点事情，也是我的荣幸，不过我好像听说贵校有个物理研究所？”
“是有一个，前两年开起来的，目前还没有什么大的研究成果。”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
研究所里，陈扬看着他那亲爱的两个室友正在做实验，他们在感受他的目光之后，也只是往这里浅浅看了一眼，随后就继续埋头记录数据。
这一刻陈扬突然有些难过，这样偌大的一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保留着那样庞大的回忆，对于他珍视的师长，朋友，爱人来说，他只是一个无名的无足轻重的过客。
“陈总？”
来接待的实验室负责人看着陈扬目光发直，低声轻呼：“怎么了吗？”
“没有，我刚在想，以我个人名义给这个研究所捐一笔钱，不走万向的账，也不必要声张。还有，那个什么感谢仪式就不必了，现在正是暑假期间，等开学了我未必还在沪市。校长，您看？”
因为他捐的这五十万，复旦是准备给陈扬在学校办个仪式的，校长的意思是就着新生大会的机会办。
陈扬的话校长虽想不通原因，哪有人做好事不想要留名的？但是这样的好事他是坚决不会往外推的，笑着应承下来，“都按陈总的意思来。”
从研究所出来，陈扬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学校的优秀学生和毕业生名单能给我一份吗？如果有特殊贫困生，我也可以资助，另外我想挖一挖，看能不能挖到万向几个人。”
这样的要求在几十万捐助面前实在合理，名单很快就送到了陈扬面前。他飞速翻过，只在姓氏上停留，看了几遍，都没有看到他想找的那个名字。
“都在这里了吗？”
“恢复高考还没有几年，都在这里了，毕业的，还有在校的，全部在这里。”
“好，谢谢校长，那就再加一笔定点给贫困生的资助吧。”
“陈总不愧能把万向做的风生水起，我替那些学生多谢陈总的资助。”
拿着名单从复旦出来，陈扬满腹心事，时禾既然不在这个名单里，那她就肯定不在复旦。一起生活了七八十年，他比谁都了解时禾，如果时禾考进来了，她绝不会籍籍无名。
时禾不在复旦也没有从复旦毕业，那么，她现在在哪里呢？
“走，去沪市大学。”陈扬上了车吩咐司机。
田五在后面接话：“我们不是要去那个什么交通大学吗？付老让传话那个？”
是该去交大看看张主任，但是陈扬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先去沪大。”
时禾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是孟宴清在交大他是知道的。
田五虽然不理解，但是对于陈扬的话他是百分百执行的，于是三人又转道走进了沪市大学。
如法炮制，在沪大撒了一笔钱后，陈扬拿到了孟宴清的居住地址。
在得知陈扬有心想要挖人到万向工作之后，接待陈扬的老师还着重向陈扬推荐了孟宴清，“陈总，您看看这个学生，他是学经济的，成绩非常好，我也可以担保他的人品问题，他现在正好还没有分配工作。”
陈扬皱眉：“现在大学生不是包分配吗？”
老师：“是的，但是这个学生情况有点特殊，他的资料交上去之后，所有对口单位都压着，流程一直卡着，没有松口的。”
说完这句，老师又凑近陈扬低声说：“这个学生是前任市长的儿子，我瞧着这个流程是不好下来了，陈总，我推荐他到万向去。”
就这么着，陈扬拿到了孟宴清的地址。
从沪大出来，已经晚霞满天，陈扬连一口水都没喝，赶到了孟宴清租的房子那条弄堂外面。
老弄堂逼仄狭小，还有不少老人在就着天光缝东西补贴家用，车子根本开不进去，陈扬只能在弄堂口下车。
一下车，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像是下水道混合着小动物尸体的腐烂味道，天气热，这里住的人多，巷子通风又差，味道经久不散。
陈扬的脑仁一抽一抽的疼，兄妹两个住在一起，这是合理联想，他不敢想时禾是怎么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