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环保督察组如期而至。
带队的严副部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见血。
他在环保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督办的环保案件数以千计,被基层干部私下称为“严阎王”——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较真,任何数据上的纰漏、任何整改中的敷衍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督察组到的第一天,没有去省政府听汇报,而是直接分成三个小组,分赴青远、太平、江源三市进行突击检查。
严副部长亲自带队去了太平市,吴良友全程陪同。
车队驶入太平市境内时,严副部长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突然开口:“吴副省长,我听说你上个月来过太平市,当场关停了三家化工厂。动作很快,魄力也够。但我今天想看的不只是白河,还想看看那些关了厂之后的老百姓——他们有没有重新找到活干?”
吴良友心里一动。
这位严副部长果然名不虚传——他不光看整改的表面效果,还看整改的社会影响。
“严部长,那三家化工厂关停后,太平市政府已经启动了转产安置方案。一部分工人转到了市里的工业园区,一部分安排了公益性岗位,还有一部分正在接受技能培训。关停涉及的三百多名工人,目前已有两百多人重新就业,剩下的正在安置中。”
严副部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逐渐被厂房和烟囱取代。
到了白河,眼前的景象跟一个月前已经大不相同。
河水虽然还没有完全变清,但黑褐色的颜色已经褪去了大半,河面上不再漂浮泡沫和死鱼,岸边的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也清理干净了,种上了一排排柳树苗。
几台挖掘机正在河道里清淤,挖出来的淤泥堆在岸边,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等着被运走进行无害化处理。
河堤上那块牌子被换成了新的,上面标注了治理目标、工期、责任单位和监督电话。
严副部长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吴良友:“那三家化工厂现在什么状态?”
“全部关停。设备封存,厂房贴了封条,环保局派驻了专人值守。其中两家已经在补办环评手续,配套建设废水处理设施。另一家因为污染太严重,直接列入了取缔名单,正在拆除设备。”吴良友回答得很干脆。
“带我去看看。”
吴良友领着严副部长去了最近的那家化工厂。
厂门口的封条完好无损,日期还是一个月前的。
厂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了机器的轰鸣声,巨大的反应釜沉默地矗立在厂房中央,管道上落了一层薄灰。
一根粗大的暗管从厂区伸出,管口已经被水泥封死了,上面贴着环保局的封条。
暗管旁边立着一块告示牌,写着“此处暗管已于x月x日封堵,严禁私自开启,违者依法追究”。
严副部长绕着厂房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封条、暗管封堵和污水处理设施的施工现场,又看了环保局的巡查记录。
他看得很细,每一页记录都翻了,有几个地方还特意停下来询问细节。
看完之后,他站在厂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吴良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的话:“吴副省长,太平市的整改,我基本满意。但白河的治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清淤只是第一步,生态修复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你们要有长期作战的准备,不能督察组一走就松劲。”
“严部长放心,白河的治理工程已经列入了省里的重点督办项目。我让人每季度来检查一次,年底还要做考核评估。搞不好的,问责到人。”
严副部长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客套,是认可。
三天后,督察组结束了在省里的“回头看”,向省政府反馈了意见。
反馈会上,严副部长肯定了省里在环保督察整改方面取得的进展,特别表扬了白河的治理工作——用了“决心大、行动快、效果好”三个词。
但也指出了几个新的问题:部分工业园区环保基础设施欠账严重、一些地方农村生活垃圾处理不到位、好几条重点流域的水质仍不稳定。
省长代表省政府表态:照单全收,坚决整改。散会后,省长把吴良友叫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良友同志,你刚上来就啃下了白河这块硬骨头,干得不错。但后面的骨头更多更硬——工业园区欠账、农村垃圾、流域治理,哪一个都不好弄。你要有思想准备。”
“省长,我有准备。”吴良友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省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上次在省长办公会上提的青远市棚改资金缺口的事,财政厅已经拿出了一个方案,从省里的调节资金里调剂一部分给青远市。另外,钱副省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要休假一段时间。他分管的工业口,有些工作暂时由你代管。你辛苦一下。”
吴良友心里一跳。
钱副省长要休假——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钱省长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说是高血压,需要静养。”
省长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组织上关心每一位同志的健康。对了,你代管工业口期间,重点抓一下那几个污染企业的后续处置工作。有些企业的供电专线,该清理的清理,该规范规范。”
吴良友明白了。
省长这是在给他铺路——把工业口的临时管辖权交给他,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清理那些历史遗留的“特批”问题,而不必担心“越权”的指责。
至于钱副省长是“真的身体不好”还是“被身体不好”,省长没有明说,也不需要明说。
“省长放心,我一定抓好。”
晚上回到家,吴良友破天荒地早早洗了澡,靠在沙发上陪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部抗战剧,枪炮声震天响,母亲看得津津有味。
吴良友坐在旁边,一边听母亲念叨“这个鬼子太坏了”,一边用手机给吴语发微信。
“吴语,你保研的事定了吗?”
回复很快就来了:“定了。中国地质大学,地质资源与地质工程专业。导师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特别牛。爸,我以后能做院士吗?”
吴良友笑了。
这小子,还没入学就想着当院士了。
“先把研究生读好。当院士是以后的事。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知道了。爸,您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看新闻了,中央环保督察组去省里了。您是不是压力很大?”
“压力是有,但扛得住。你好好学习,别操心我。”
“好。爸,您注意身体。等我放假回去,给您带一块北京的化石。”
吴良友放下手机,嘴角还挂着笑意。
母亲看着他,问:“吴语说什么了?”
“他说要给我带一块化石回来。北京门头沟的,好几亿年前的石头。”
母亲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孩子,怎么喜欢上石头了?你爸当年在矿上,天天跟石头打交道。没想到孙子也跟石头杠上了。”
吴良友也笑了。
是啊,这就是命。
父亲从地里挖煤,他从地上管矿,儿子要去研究地下的岩石。
三代人,都跟土地有着扯不断的联系。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刘敬发来的短信:“吴省长,孙秘书那边有新进展。他在审讯中交代,钱副省长的远房侄子——就是往您家送茅台的那个——名下还有一家公司,专门替太平市那几家化工厂做原材料采购和产品销售。这家公司的利润率惊人,实际上就是一个利益输送的管道。钱副省长本人是否知情,孙秘书说他‘不清楚’,但他说每次他替侄子传话给钱副省长,钱副省长都没有拒绝过。省纪委监委已经决定对钱副省长的侄子采取留置措施。”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他回复道:“按程序办。另外,严副部长的督察组今天反馈了一个情况——太平市那几家化工厂关停后,工业园区供电专线的负荷骤降了百分之七十。这条专线当年是特批的,现在该清理了。你帮我约电力公司的负责人,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
“明白。”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高楼上万家灯火如一片温暖的海。
他想起省长今天说的那句话——“钱副省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要休假一段时间。”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钱副省长的“休假”,意味着他在省里的政治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他那个在电力公司当副总的侄子,那个往吴良友家送茅台的钱老板,还有那些靠特批专线活着的污染企业——都将在接下来的风暴中被清理干净。
但钱副省长本人,并不是吴良友真正的目标。
他充其量只是一颗被推到前台的棋子。
真正藏在幕后的“猫头鹰”,那个能调动省级以上资源、能拿到地质队内部资料、能在二十年前随团出访境外的人,还隐藏在黑暗中。
沈红留下的那三个名字,至今没有揭晓。
而“猫头鹰”本人,一定已经感觉到了网正在收紧。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吴良友看着那扇窗户,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爸,您看到了吗?您的儿子,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