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祭历一百六十三年,玄天界南方越西郡依旧在白云观定下的秩序里缓缓流转。可这份安宁,终究只是一隅之地。东方神州的风云,在沉寂近三十载后轰然翻涌,震动整个玄天界。
东方神州之上,大夏、大商、大周、大秦、大汉五大神朝,历经长久磋商、博弈,终于正式昭告天下——五朝合一,共立天庭,划天地两界统御四方。
天界尊位已定:以原大夏太子姬御神为中央玉皇大帝,总揽天庭大政,为共主。
设四御为辅,直接对玉皇负责,彼此互不统辖,各掌一方权柄。
原大商太子殷抚平为紫微北极大帝,原大周太子姬莫平为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原大秦太子嬴政为后土皇地大帝,原大汉太子刘章明为南极长生大帝。
四御之下,立三大仙,乃是天庭品级最高的仙官,或是荣衔,或是中枢重臣,地位尊崇。
再往下,设九太帝,分领九大天域,执掌九大核心政务,镇守疆宇、调度权柄。
其次为二十七天君,各领一司,掌征伐、镇守、典狱、传谕诸般重事。
再下有八十一卿大夫,分理天庭诸曹案牍,梳理政令、核验功过。
又有一千二百仙官,各有品阶,承上命,处置日常大小事务。
最底层布下二万四千灵司,执掌风雨雷电、山川河岳、人间祸福,接引香火、记录功德,维系天界运转。
而地界体系另成规制,以各处城隍为一方主事,直接禀奏玉皇与四御。
城隍为一地阴阳主官,手握全权,统辖麾下力士、巡查阴差,主掌一地善恶录记、功德审判,亦可调遣力士、神兵拿妖捉鬼、镇煞伏邪。
凡辖内亡魂、精怪、阴邪异动,皆归城隍处置,地界诸事汇总之后再上达天庭中枢。
这一道消息,借着五大神朝遍布神州的传讯法宝,瞬息传遍东方神州每一处疆域,继而向着玄天界其余大陆扩散。
玉皇临朝,四御分治,仙官林立,城隍镇地。
天祭历一百六十三年,天庭立。
次年春,玉皇姬御神于凌霄宝殿与众四御、三大仙、九太帝商议,定下一桩盛事——于天祭历一百八十八年,开天庭首届蟠桃大会,以贺天庭立鼎。
玉皇御笔亲书圣旨,金卷以九天云锦织就,鎏金篆文,上押玉皇神印,旁附四御联署神印。
旨意言明,为庆贺天庭成立,特设蟠桃大会于天庭瑶池,乃是天庭第一等的大典,届时以蟠桃仙果飨客,遍邀玄天界各方顶尖大能、一方宗主。
议定之后,天庭依规制分派差事:由传谕天君领本部仙使,持御旨与烫金请柬,分作数路,奔赴玄天界各大顶尖势力。玉京金阙、龙族祖地、白云观,以及其余老牌大能居所,皆在邀列。
每一路天使都配有天庭灵旌,持旌而行,所过之处天地灵氛自动避让,代表天庭正统威仪,不可轻慢。
这一日,白云观山门之外,云气忽然向两侧分开,一道清越宏大、却不侵人神魂的仙音随云而至。
来者正是天庭传谕天君,掌域境修为。
此人生得面如温玉,眉眼方正,自带一股循规守礼的肃穆感,不见暴戾张扬。
一身石青色天庭朝服,衣料是凝云织锦,上面用银线绣周天星斗、山河城隍纹样,腰束鎏金玉带,玉带正中嵌着一枚澄澈的天谕玉圭,玉圭流转淡淡的清辉。
黑发整整齐齐束于玉冠之内,发丝不染尘埃,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浮起一圈极淡的白晕。
跟在他身后两名掌灵旌的仙官,法相境修为,看着都在中年模样,神色恭谨克制,不卑不亢。
二人身着浅青色同式小朝服,纹样简化,只绣云纹,各双手高擎一杆丈高灵旌。
旌面素白,绘金色天庭徽记,旌尾垂着一串串细碎的流光玉穗,风过之时没有响动,只有灵光缓缓流转。
三人身上灵气收敛得极好,不显咄咄逼人的威压,却自有一套属于新生天庭、秩序森严的气度。
传谕天君目光望向白云观山门,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入山门:“天庭传谕天君,奉玉皇大帝圣旨,携瑶池蟠桃大会请柬,前来拜谒白云观,烦请通传。”
值守山门的乃是执事堂一位蕴灵境金丹真人,道号秀勉。
听见这一句,心头一凛。天庭新立,天君乃是天庭正司仙班,地位尊崇,万万不敢怠慢。
他连忙整肃道袍,快步出了山门,躬身行礼:“晚辈秀勉,执事堂值守,见过天君!天君远道而来,白云观已备接引云辇,请随我往会客峰。弟子这便传讯告知家师法玄。”
秀勉一面侧身引路,请传谕天君与两名仙官踏上观里的接引云辇,一面指尖飞快叩动腰间传讯玉牌,一道灵讯直送法玄座前,简明禀明天庭传谕天君持圣旨请柬到访。
云辇不疾不徐,穿过层层灵峰、殿宇,丹香与阵纹灵光在四周缓缓流淌,不多时便到了会客峰。
会客峰峰顶平台开阔,生有古松瑶草,一座清雅石亭居中而立,本就是白云观专门用来接待外域贵客的地方。
传谕天君落下云辇,负手立于亭前,静静等候。
没过片刻,一道温和的道风自山巅漫下,法玄缓步而来。他神色淡然,不见半分倨傲,拱手一礼:“贫道法玄,恭迎天君大驾。”
传谕天君亦是拱手还礼,礼数周全,不失天庭体面:
“观主有礼。本座奉玉皇大帝御旨而来。天庭定于天祭历一百八十八年,于瑶池开设首届蟠桃大会,此会专为庆贺天庭成立,邀请诸位道友赴会,品蟠桃,论大道,共叙天地诸事。
玉皇感念当年与白云观容白、灵渊、明道三位祖师以及诸位真君并肩作战之情谊,特意遣本座亲送请柬至贵观。”
话音落,传谕天君自袖中取出一卷以霞绫封裹的请柬,封面上烫着瑶池云纹与玉皇印信,双手捧起,递到法玄面前。
法玄伸手接过请柬,指尖微触,便觉上面萦绕着一层厚重的天庭气运灵光。
他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劳玉皇惦念,也劳天君长途跋涉。白云观记下这份邀约,届时自有定论,必会给天庭回讯。”
“如此便好。”传谕天君微微一笑,“本座还有别处势力需要传旨送柬,不便久留,便不多叨扰观主了。”
法玄闻言,也不强留,吩咐身侧秀勉奉上灵茶仙果作为答谢之礼,亲自送传谕天君一行至会客峰云路尽头,目送他们驾云离去,这才低头,缓缓展开了手中这份来自天庭瑶池的请柬。
目送天庭传谕天君一行人踏云远去,法玄面上待客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
他不再多做停留,袖袍轻轻一拂,身形化作一道淡白道影,转瞬之间便自会客峰消散。下一刻,已然踏入白云洞天之中。
如今的白云洞天,早已不复昔年广袤模样。祭天之时,白云祖师亲手拆解洞天大半疆域,将那片灵土尽数析出,融入玄天界现世大地,化作越西郡疆域的一部分。
余下的洞天残域,只保下祖师大殿连同周遭一小片清寂灵域,专作诸大能祖师议事、密传指令、商谈机要的隐秘所在。洞天之内灵气沉敛,没有喧嚣,四围只有淡淡的道韵弥漫,隔绝一切外人窥探。
法玄行至祖师大殿门前,抬手理了理身上道袍的衣襟,缓步走入殿中。殿内空旷,古铜色香炉静立在玉阶之前,他取过香枝,以道火引燃,青烟袅袅向上盘旋,是白云观用来呼唤值守祖师的暗记。
不过数息功夫,青烟当中凝出一道身影,正是姜风的分身。
这五百年,轮值姜风在此值守,接应观中要事。
法玄见状,当即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弟子法玄,见过明道祖师。”
姜风抬手虚虚一托,一股柔和法力托住法玄,不让他行全礼,神色淡然开口:“免礼。寻我,是出了什么要事?”
法玄直起身,没有半分拖沓,将方才天庭传谕天君到访一事原原本本道出——从对方自报身份、送上请柬,讲明蟠桃大会乃是庆贺天庭立国而设,以及玉皇感念昔日并肩之情特意遣使送柬,一一讲清,最后取出那一份霞绫封裹的请柬,双手捧起。
姜风目光落在那卷请柬之上,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
天庭酝酿、五朝合一这件事,他心中早有定数,昔日也曾和容白、灵渊等人私下闲谈推演过内里脉络。
神道与仙道之间的分歧由来已久。早年仙道鼎盛之时,便曾联手驱逐神、佛两道,将二者驱至主大陆另一侧,其间处处设绊,摩擦不断。
彼时大夏、大商、大周、大秦、大汉五大神朝各有旧怨,连年征伐,互相牵制,根本无从合一。
直至轮回诞生、祭天盛典、四海分立接连登场,天地变局迭出,五大神朝的神皇心底渐渐生出浓重危机感。
尤其是轮回出世一事,全盘由元始天尊设计安排,神道从头到尾没有参与,完全置身局外。这件事如同警钟,点醒了五朝高层——若是依旧各自为战,神道将再无昌盛之机。
自那之后,五朝高层便开始频繁的隐秘磋商,谋划合一。
而四海分立,疆土重新洗牌,恰好给了他们划分地盘、整合力量最好的时机。种种因缘汇聚,天庭出世,在部分大能眼里,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姜风心底万千念头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淡然无波。
他抬眼望向法玄,并未伸手去接那封霞绫请柬,缓缓开口:“此事我已知晓。你可自行挑选二三人代表赶赴蟠桃大会即可,切记言行有度,不可堕了我白云观的脸面。另外,此番赴会,可寻机与玉皇商议,谋划一座跨陆传送大阵,连通越西郡与天庭疆域。”
法玄躬身应下:“弟子记下了。”
话音刚落,姜风那道由青烟凝化而成的分身,便如晨雾遇风一般悄无声息消散在殿内。祖师大殿重归一片沉寂,只余下香炉里袅袅青烟缓缓升腾。
法玄静立片刻,收好那封瑶池请柬,整了整道袍,转身踏出祖师大殿,离开了这片专供密议的白云洞天。
重回白云山脉,山中风和灵秀,各处殿宇之内,修士或是炼丹、或是演阵,一派安稳景象。可法玄心底清楚,眼下越西郡虽已经重回太平,能抽调出来远行赴会的神通真君,实则十分紧缺。
自天祭历一百三十三年玄天界安定之后,观中诸位真君,多半得了上次三位祖师讲道的造化机缘。
一部分耐不住心中感悟,回到自己的仙山洞府,潜心打磨道基,冲击开天地、分阴阳,乃至更高的造化境界;
还有一部分,索性外出游历四方,于山河天地间印证道法,短时间内未必能收到传讯召回。真正留在白云观、随时可以听令动身的真君,寥寥无几。
他立于会客峰的松荫之下,沉思许久。若是仅凭自己决断选派人选,难免有偏颇之处,也不知何人心中有意去往天庭瑶池。
思忖已定,法玄取出传讯玉符,以自身法力催动,一道传讯传遍所有在册的白云观神通真君。
讯息之中,将天庭蟠桃大会的来由、白云观受邀之事、此行需要留意的规矩,以及商议跨陆传送大阵的要务一一写明。末了言明,有意前去瑶池参会的真君,可以主动向执事堂报名,名额限定两至三人。
讯息散出之后,法玄收了玉符,负手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是神州大地,是新立天庭所在,云海茫茫,暗藏风云。
传讯灵光顺着白云观铺展在越西郡全境的传讯阵网四散而去。凡是在册的白云观神通真君,无论身居白云山脉、越西郡各处灵府,或是在外游历途中,腰间本命玉牌皆是微微发烫,映入法玄这一道灵讯。
讯息只做知会:天庭将于天祭历一百八十八年举办庆贺立国的蟠桃大会,白云观获邀,可选两至三人代为赴会。有意前往瑶池参会者,自行向执事堂报名,无意者无需回复。
灵虚真君正独居于越西郡西边的清澜灵泽闭关推演水系大道,玉牌震动,他抬眸扫过讯息,心神依旧沉于道功之中,没有回讯。
灵岳真君远游蛮荒古墟,相隔亿万里之遥,看到传讯,只淡淡一瞥,并未动心。
明澜真君此时正在丹殿守着一炉六转造化丹,分毫容不得分心,看过讯息之后,依旧专心控火,不作回应。
明朔真君恰好归观休整,方才结束一场漫长游历,读到讯息,眼底泛起微光。瑶池盛会汇聚玄天界诸方顶尖势力,既是开阔眼界的机缘,也可借机与诸多顶尖势力代表论道。他略一思忖,便向执事堂递去了报名的灵讯。
至清、至和二人,皆是正在闭关消化姜风三人当日讲道所得,看过消息之后,都没有报名。
至玄真君正在盘灵域参加拍卖会,收到传讯,沉吟片刻,选择报名。他修为深厚,性情沉稳,遇事思虑周全,适合一同赴会,互为帮衬。
圆善真君素来喜静,不爱周旋于势力间的宴饮应酬,看过讯息便搁置一旁。
圆澄真君虽向往瑶池盛景,只是突破神通时日尚短,道基还未稳固,长途跨越大陆风险难料,压下了心中念头。圆御身负镇守越西郡南部新开的三阶坊市,不得擅离,自然也没有报名。
没过多久,执事堂汇总了所有报名讯息,送到法玄面前。报名的一共两人,正是明朔真君与至玄真君,刚好符合两至三人的名额要求。
法玄扫过名录,轻轻颔首,心中觉得妥当。明朔真君老成持重,阅历极广,擅长言语交涉,适合作为主使;至玄真君同样修为高深,心思缜密,遇事冷静。二人同行,可以彼此照应,遇事一同商议,十分稳妥。
他当即传讯,召二人前来会客峰相见。
不多时,明朔、至玄联袂而至。二人对着法玄拱手一礼:“见过观主。”
法玄起身还了半礼,地位有别,礼数上却持着一份敬重:“两位真君不必多礼。”
说着,法玄袖中灵光一闪,取出两件物事。
其一便是那封霞绫封裹的瑶池请柬,交到明朔手中;另一只古朴玉匣,外壁雕琢层层云纹,灵光内敛,匣中盛放着备好的贺礼——三枚天星玄珀,内里封存着星辰本源灵光,乃是世间难得的奇珍,用来庆贺天庭立鼎,分量足够。
“这是观里备好的贺仪,劳两位真君代为送上瑶池。”法玄将玉匣一并递出,神色郑重,“此行二位代表白云观赴蟠桃盛会,一言一行,需自持分寸,不可折损宗门颜面。
另外,可寻合适时机,同玉皇商议连通越西郡与天庭疆域的跨陆传送大阵。此事不必急切,慢慢磋商,权衡利弊。若是对方开出的条件不妥,大可推辞,无需勉强应下。”
明朔小心收好请柬与玉匣,正色应道:“观主放心,我二人省得轻重,定当稳妥处置。”
至玄也微微颔首:“但凡商议之事,我二人会仔细斟酌,不会草率许诺。”
法玄点了点头:“盛会尚有时日,二位可先行休整,备好远行之物,待到会期将近,再动身启程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