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安退位那天,是个晴天。
他把皇位传给了太子李明远,自己搬到了城外那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桃树,养着几只鸡,跟他父亲当年退位后的日子一模一样。
明远跪在地上,捧着玉玺,手微微发抖。“父皇,儿臣怕做不好。”李承安看着他,笑了。“你爷爷当年也怕,你爷爷的爷爷当年也怕。怕就对了。知道怕,才会小心。小心了,才能做好。”
明远点点头,把玉玺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李承安搬出皇宫那天,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本册子。那是小宝留下的,记载着爷爷、父亲、那些先辈的故事。他要把这本册子带在身边,每天翻翻,每天想想,想想那些先辈是怎么拼的,想想这天下是怎么来的。
退位后的日子,清闲,也充实。
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练练拳,种种菜。下午,泡一壶茶,坐在桃树下看那本册子。晚上,看看月亮,听听虫鸣。日子过得慢,但他喜欢。
小宝的儿子赵虎常来看他。赵虎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精神还好。他来的时候,总带着酒,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喝酒,说说话。
赵虎问:“皇上,您后悔吗?”
李承安摇头:“不后悔。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守的天下守住了。该交的人交出去了。够了。”
赵虎端起酒杯:“那就好。来,喝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桃树叶子黄了。李承安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飘落,心中一片平静。他想起爷爷,想起父亲,想起大伯、二伯、婶婶,想起小叔叔,想起阿史那·恩,想起萧安。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
这天下,这太平,这些百姓。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子子孙孙。
够了。真的够了。
这天,明远来看他。明远当了一年皇帝,瘦了不少,但眼神比一年前更沉稳了。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头:“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李承安扶起他:“起来吧。跟爹说说,这一年怎么样了?”
明远说了很多。说减税,说治河,说开海禁,说种番薯。说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了,说海外的商人越来越多了,说孩子们都能读书了。李承安听着,不住地点头。
“好。做得好。”
明远道:“都是父皇教得好。”
李承安摇头:“不是朕教得好,是你自己学得好。”
明远眼眶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李承安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干。这天下,交给你了。”
明远使劲点头。
明远走后,李承安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红得像火。他坐在桃树下,看着那片红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带他去看灯会。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看热闹。父亲指着灯楼上的人影,一个一个告诉他,这是谁,那是谁,他们做了什么。他听得懵懵懂懂,只知道那些人很厉害,很了不起。
现在他懂了。那些人,是用命换来这太平的人。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笑。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几片叶子落在肩上,他浑然不觉。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睡着了,睡得安详。
梦里,他看见爷爷站在桃林里,冲他招手。爷爷还是年轻时的样子,腰背挺直,目光如炬,穿着一身旧袍子,手里没拿刀,拿着一壶酒。他走过去,爷爷笑了:“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他也笑了:“爷爷,我想您了。”
爷爷道:“爷爷也想你。来,陪爷爷喝一杯。”
他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像小时候偷喝过的米酒。
爷爷也喝了一口,看着满山的桃花,忽然道:“你爹呢?”
他回头看去,父亲也站在桃林里,穿着一身常服,温文尔雅,手里捧着一卷书。他走过去,父亲抬头看他,笑了:“来了?”
他点头:“来了。”
父亲合上书,拍拍他的肩:“走,陪爷爷喝酒去。”
三个人坐在桃林里,喝着酒,看着花。风一吹,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落在酒壶里。爷爷喝着喝着,忽然唱起歌来,调子跑得厉害,父亲和他都笑了。
笑声在桃林里回荡,飘得很远,很远。
李承安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赵虎来看他,发现他坐在桃树下,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夕阳照在他脸上,安详,平静。手里还握着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这天下,会越来越好。”
赵虎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大哥,您走好。这天下,有明远守着。您放心。”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夕阳正好,照在桃树上,照在李承安身上,暖洋洋的。几片叶子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心里。
赵虎转身,慢慢离去。
身后,桃花落了一地。
很多年后,有个孩子问他的父亲:“爹,太祖皇帝是什么人?”
父亲说:“是让咱们能吃饱饭的人。”
孩子又问:“世宗皇帝呢?”
父亲说:“是让咱们能安心吃饭的人。”
孩子又问:“那仁皇帝呢?”
父亲说:“是让咱们能吃好饭的人。”
孩子想了想,又问:“那现在的皇帝呢?”
父亲笑了:“是让咱们能吃得更好、穿得更好、住得更好的人。”
孩子也笑了,举着手里的灯笼,摇来摇去。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城楼上,照在灯火上,照在每个人的笑脸上。远处,桃花开了,一片粉红,像云霞落在地上。
风一吹,花瓣飘起来,飘过田野,飘过村庄,飘过城门,飘过万家灯火。飘得很远,很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