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庄园的琴房内,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中森明菜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已有十分钟,却始终未能按下第一个音。
“第三小节升FA弹成了还原FA。”
沈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中端着两杯茶,热气袅袅上升。
明菜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声走近,茶杯被轻轻放在钢琴旁的边几上,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你的耳朵还是那么尖。”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沈易在琴凳另一端坐下,没有紧挨着,留出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因为是你弹的,所以听得特别仔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海浪的隐约声响。
明菜深吸一口气,转向他。阳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沈生。”
“嗯。”
“你的爱,”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到底能分给多少人?”
沈易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钢琴上那架明菜从日本带来的小相框——里面是她第一次登台时的照片,眼神怯生生却又闪着光。
“我不愿欺骗任何人。”他终于说,“包括你,包括智琳、祖仙,包括每一个在我生命中出现的人。
但我珍惜每一段真心,每一份感情都是独立的、完整的,不是从谁那里分出来的碎片。”
明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滑动,弹出一串无序的音符。“可是人心只有一颗。”
“心的容量比我们想象的大。”沈易说,“就像音乐——你可以同时爱巴赫的严谨、肖邦的浪漫、德彪西的朦胧,它们不互相排斥,反而让你的世界更丰富。”
“那不一样。”
“本质上是一样的。”沈易看向她,“明菜,我从没要求你现在就接受什么,也没资格要求。
我只希望你知道,你在我生命中是独特的存在,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谁的一部分。”
明菜长久地注视着他。她的眼睛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复杂的情绪。终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她说,“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只是需要时间,去理解这种我从未见过的生活方式。但我可以承诺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我会继续留在易辉影业,继续唱歌。
这是我的事业,我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而放弃。”
沈易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这就够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气氛舒缓了许多。
明菜的手指重新回到琴键上,这次弹出的旋律连贯了许多,是她自己写的那首未完成的无名曲。
“对了,”沈易忽然想起什么,“公司正在筹备一部新电影,导演是许安华——你听说过她吗?”
明菜摇摇头。
“她是香江很有才华的女导演,擅长拍细腻的情感戏。”沈易说。
“这次的故事发生在地铁里,讲的是两个陌生人因为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节车厢相遇,逐渐产生交集的故事。女主角是个钢琴师,白天在琴行教课,晚上在地铁站外的广场弹琴筹钱去维也纳留学。”
明菜的手指停住了。
“我觉得这个角色很适合你。”沈易继续说,“不是那种需要夸张表演的戏,而是靠细微的表情、眼神来传达情绪。
女主角的性格——内敛、敏感、对音乐有执着的追求,但又带着某种孤独感……”
他看向明菜,发现她正专注地听着。
“剧本还在修改阶段,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和许导见面聊聊。不急着决定,先看看剧本。”
琴房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明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因为常年练琴而在指腹留下薄茧的手。
“地铁……”她轻声重复,“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遇见同一个人,却从未说过话……直到某一天,其中一个人没有出现。”
“对,就是这样的设定。”
明菜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婚礼后的光亮。“我想试试。”
沈易笑了。“好,我让黎燕姗把剧本大纲拿给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这部电影里还有个女配角,是女主角在琴行的同事,性格外向活泼,和女主角形成鲜明对比。我在想——”
他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梅颜芳。”明菜忽然说。
沈易惊讶地看向她。
“你是想让她演,对吧?”明菜说,“她在舞台上的爆发力和感染力……
如果能把那种能量带到镜头前,会很惊艳。而且她和这个角色的性格也有相似之处。”
沈易怔了怔,随后摇头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公司的人。”
“我们偶尔会一起练歌。”明菜淡淡地说,“她是个很真实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直接说出来。这种性格在娱乐圈很少见。”
“那我下午就去找她谈。”沈易站起身,“你先看剧本,有任何想法随时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明菜已经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滑动,这次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旋律清澈而宁静。
沈易轻轻带上门,将琴声留在身后。
三天后,《大丈夫日记》杀青宴设在半岛酒店的宴会厅。
徐客包下了整个二层,剧组近百人齐聚,长桌上摆满粤式点心和海鲜,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沈易抵达时,宴会已经开始。他一眼就看到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关智琳和王祖仙——
两人今晚都穿了礼服,关智琳是一袭红色露肩长裙,王祖仙则是白色镶钻短裙,站在一起宛如红白玫瑰。
“沈老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徐客端着酒杯晃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沈生,拍完这部戏有什么感想啊?”
沈易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与徐客碰杯。
“感想就是,徐导导戏太狠,一场戏NG二十几次。”
周围爆发出笑声。
“那没办法,谁让咱们的男主角要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呢?”徐客挑眉。
“不过说真的,戏里演得那么累,戏外是不是轻松多了?毕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关智琳和王祖仙的方向,“不需要说谎嘛。”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沈易面不改色:“徐导说笑了,演戏是演戏,生活是生活。”
“是吗?”徐客喝了一口酒,“可我听说某些人戏里戏外都在学习如何平衡关系哦。”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沈易无奈地摇头,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闪光灯亮起——
几个不知何时溜进来的记者举起相机,对着他和关智琳、王祖仙的方向猛拍。
“沈先生!请问你和关小姐、王小姐现在是什么关系?”
“有传言说你们已经注册结婚,是真的吗?”
“两位小姐会退出娱乐圈吗?”
问题像连珠炮般砸来。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关智琳和王祖仙对视一眼,同时走到沈易身边。
关智琳自然地挽住沈易的左臂,王祖仙则站到他的右侧——不是亲密挽手,但距离明显近于普通朋友。
沈易抬起手,示意记者稍安勿躁。“首先,感谢各位对《大丈夫日记》的关注。
这部电影能够顺利完成,离不开整个团队的努力,特别是智琳和祖仙的精彩演绎。”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而从容:“至于私人问题,我想说的是——
她们是我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在生活中给予我很多支持的家人。
除此之外,我不认为有必要向公众交代更多细节。”
“家人是指什么关系?”一个记者追问。
沈易笑了笑:“家人就是家人。就像你不会向陌生人详细解释你和你父母、兄弟姐妹的相处模式一样,我也不会。
如果各位真的关心我们,不妨多关注作品。作为演员,作品才是最好的名片。”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什么,也没有确认什么,却成功将焦点转移到了事业上。
记者还想再问,但酒店保安已经过来客气地将他们请离。
“抱歉,今天是剧组内部聚会,不接受采访。”江磊对沈易点头致意,“沈先生,需要加强安保吗?”
“不用了,谢谢。”沈易说,“让兄弟们辛苦一下,守住出入口就好。”
记者被请走后,宴会厅重新恢复了热闹。
但许多人看沈易三人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某种了然和好奇。
“你应对得越来越熟练了。”关智琳低声说,手中香槟杯轻轻与沈易的碰了碰。
“被问多了就有经验了。”沈易苦笑,“不过你们俩……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是商量好的?”
王祖仙眨眨眼:“心有灵犀不行吗?”
沈易看着两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这种公开场合的并肩站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们愿意与他共同面对外界的目光和议论,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谢谢。”他轻声说。
关智琳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下次再有这种场合,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好歹让我们换个更搭的礼服。”
王祖仙噗嗤笑了:“红白配还不够搭?要不要下次弄个彩虹系列,一人一个颜色?”
三人相视而笑。远处的徐客看着这一幕,摇头对副导演说: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戏外比戏里轻松多了。”
……
易辉影业三号摄影棚内,《骑着快马》的拍摄正进入关键阶段。
今天要拍的是苏菲·玛索与波姬·小丝在马车上的对峙戏——
两个女人,一个法国贵族千金,一个米国西部牧场女孩,因为爱上同一个男人而展开言语交锋。
“Action!”
苏菲·玛索深吸一口气,进入角色。她穿着精致的蓬蓬裙,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下巴微微抬起,用法语腔调的英语说:
“汉娜小姐,我理解你对杰克的情感,但你要明白,有些界限是不可逾越的。”
波姬·小丝穿着粗布工装裤,双腿岔开坐在对面,姿态随意而充满野性。
“界限?戴安娜小姐,在西部,唯一界限是地平线。而爱情——”她咧嘴一笑,“从来不会遵守任何界限。”
“cut!”导演许安华皱眉,“波姬,你说最后那句台词的时候,眼神太凶了。汉娜这个角色是直率,不是凶狠。再来一遍。”
“抱歉。”波姬用英语说,揉了揉脸。
第二遍,波姬调整了表演,笑容更开朗些。但许安华还是喊了停。
“不对,感觉还是不对。”他走到监视器前回放,“苏菲,你这场戏的表演太内敛了,戴安娜虽然矜持,但面对情敌时应该有一种高傲的攻击性,不是完全的被动。”
苏菲·玛索抿了抿唇,用生硬的中文说:
“我认为,戴安娜不会那样。她是贵族,她的攻击是优雅的,藏在礼貌下面。”
“但这是电影,”波姬忍不住插话,“观众需要看到冲突,看到火花!如果两个人都太含蓄,这场戏就平淡了。”
“平淡不等于不好。”苏菲反驳,“真正的张力往往在沉默中。”
“可我们现在不是在拍法国文艺片!”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有些僵硬。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敢插话。
就在这时,摄影棚的门开了。沈易走进来,身后跟着黎燕姗。他原本只是顺路来看看进度,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沈先生。”许安华如见救星,连忙走过来低声说明情况。
沈易听完,点点头,走向仍在对峙的两位女演员。
“我听说两位对角色的理解有些分歧?”他在两人中间站定,语气平和。
波姬抢先开口:“沈,我觉得这场戏应该更有爆发力,这是全片第一个正面冲突,如果太平淡,观众会失望。”
苏菲用她那口音浓重但认真无比的中文说:
“戴安娜的性格决定她不会大吵大闹。她的力量来自教养和自制,不是音量。”
沈易没有立刻评判谁对谁错。他转向许安华:
“导演,剧本里这场戏的原始设定是什么?”
许安华翻开剧本:“原文写的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在彬彬有礼的对话中进行,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那就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沈易说,“苏菲抓住了‘彬彬有礼’和‘表面平静’,波姬抓住了‘战争’和‘暗流汹涌’。你们只是在表现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看向两人:“不如这样——我们拍两条。
第一条按苏菲的理解,戴安娜保持完全的优雅,所有的攻击都藏在双关语和微表情里。
第二条按波姬的理解,汉娜把冲突挑得更明一些,戴安娜被迫给出更直接的反应。最后看哪条更适合整体风格。”
波姬和苏菲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但是,”沈易补充道,“无论哪条,你们都要记住——这不是单纯的东西方表演风格差异,而是两个完全不同背景、不同性格的女人,在面对同一困境时的不同反应。
戴安娜的优雅是她的铠甲,汉娜的直率是她的武器。没有高下之分,只有不同。”
他拍了拍手:“给你们十分钟调整状态,然后我们继续。”
沈易离开摄影棚时,听到身后重新响起的对话声——这次不再是争执,而是认真的讨论:
“波姬,你刚才那个挑眉的动作很好,可以保留,但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当然。苏菲,你说话时手指轻轻敲扶手的细节很棒,那是戴安娜内心焦躁的表现,对吧?”
黎燕姗跟在沈易身后,小声说:“沈先生,你处理得真好。”
沈易笑了笑:“她们都是好演员,只是需要有人帮她们找到共同语言。艺术分歧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沟通的桥梁。”
他看了眼手表:“走吧,下午还有地产会议。”
……
易辉集团顶层会议室,长桌上铺满了图纸和文件。
沈易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陈展博推门进来,手中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沈先生,怡和那边的数据整理好了。”
“说。”
“过去一个月,我们通过三家离岸公司,秘密收购了怡和在中环的三栋写字楼,总计四十二万平方英尺,平均价格比市价低百分之三十七。”
陈展博翻开文件,“另外,金钟的两处商业物业也在谈判中,预计下周能签意向书。”
沈易转身:“太古那边呢?”
陈展博的表情严肃起来:“太古在九龙的七块地皮,原本已经谈到最后阶段,但昨天突然全部被截胡。
接手的是一家新加坡基金,但我们查过资金流向——”
他顿了顿,“最终受益人是长江实业的海外壳公司。”
“李超人。”沈易轻声说,并不意外。
“是的。而且动作很快,几乎是同一时间完成所有交易,显然是早有准备。”陈展博说。
“沈先生,我们要不要反击?我们在和记黄埔还有股份,可以在董事会上提出质疑。”
沈易摇摇头:“不必。商场如战场,被截胡只能说明我们动作不够快、布局不够密。
与其纠结已经失去的,不如看还能拿下什么。”
他走到长桌旁,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怡和的资产继续收,但重点转向会德丰。
他们最近在大量抛售分散的零售物业——街铺、小型商场、社区商业中心。
这些资产单个体量小,但总数庞大,而且分布在全港各区。”
陈展博眼睛一亮:“沈先生是想……”
“四大家族给我们的地皮都在九龙和新界,位置好,面积大,但缺少现成的商业网络。”
沈易说,“会德丰这些散落各处的物业,正好可以补上这块拼图。
收购之后,重新装修升级,一部分做自营品牌,一部分出租,但最重要的是——把它们作为四大家族合作项目的配套商业。”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点:“比如我们在九龙的地块要建住宅区,那么附近的会德丰街铺就可以改造成生鲜超市、便利店、洗衣店,服务未来的住户。
在新界的项目主打文化休闲,那周边的商场就可以引入书店、咖啡馆、艺术工坊。”
陈展博迅速记录:“我明白了,这是打造生态系统。”
“对。而且会德丰这些物业因为分散,总价高但单价低,不容易引起注意。”沈易说,“你分十个不同的公司去收购,不要用易辉的名义。”
“明白。那四大家族合作地块的规划设计……”
“音乐厅项目优先。”沈易毫不犹豫,“尖沙咀那块临海地皮,我要建的不是商业综合体,而是一个文化地标。
设计方案已经请了贝聿铭的工作室在做初稿,月底能出来。”
陈展博有些犹豫:“沈先生,恕我直言,那块地的商业价值极高,如果建音乐厅,投资回报率可能只有商业地产的三分之一。”
沈易打断他,“展博,你觉得香江缺什么?缺写字楼吗?缺商场吗?缺豪宅吗?都不缺。
缺的是能让这座城市被记住的东西——悉尼有歌剧院,巴黎有卢浮宫,纽约有大都会博物馆。
香江有什么?只有购物中心和摩天大楼。”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这座城市的轮廓:
“我要建的不仅是一个音乐厅,更是一个符号。
告诉所有人,香江不只是赚钱的地方,也是文化可以生根的地方。”
陈展博沉默了。许久,他点头:“我明白了。那工地视察的安排……”
“就明天吧。”沈易说,“先去九龙那块地看看。”
第二天上午,九龙观塘的一块空地上,沈易戴着安全帽,在工程师的陪同下视察地块。
这里原本是旧厂房区,拆迁已经完成,地面平整工作正在进行。
“沈先生,按照规划,这里将建六栋住宅楼,其中两栋是公屋,四栋是商品房。”项目总监指着图纸介绍。
“公屋部分已经和政府谈妥,会以成本价出售,作为我们履行社会责任的体现。”
沈易点头:“配套设施呢?”
“商业街在这里,幼儿园在这里,另外还规划了一个小公园……”
总监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喧哗声从工地入口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二十多人手持标语牌,推搡着工地入口处的保安,试图冲进来。
标语上写着:“四大家族垄断,小商小户没活路!”
“沈易勾结豪强,欺压本地商人!”
项目总监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沈易抬手制止了他。
“我过去看看。”
他摘下安全帽,交给一旁的助理,步伐平稳地走向人群。
那些抗议者大多是中年人,穿着半旧西装或夹克,脸上写满焦虑和愤怒。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额头上有道疤,嗓门最大:
“我们要见沈易!让沈易出来说话!”
“我就是沈易。”沈易在距离人群三米处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各位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沈易会这样直接走出来。
领头那人上下打量沈易,语气仍冲:
“沈老板,你们四大家族联手圈地,把我们这些小地产商的路都堵死了!你们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吗?”
沈易平静地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陈,陈荣发,做建材生意,也在新界有两块小地皮。”
“陈先生,”沈易点头,“你说我们堵了你们的路,具体指什么?”
陈荣发激动地挥舞手中的标语牌:
“九龙这块地,原本我们十几个本地小商人想联合开发,建个中小型商场和住宅区。
结果你们四大家族一出手,地价被抬高了百分之三十,我们根本出不起!这不是垄断是什么?”
他身后的人群附和:“对啊!香江的地都被你们几家分完了!”
“我们也是正经做生意,凭什么活不下去?”
沈易环视众人,等声音稍歇,才开口:
“第一,这块地是通过公开招标获得的,出价高者得,这是市场规则。
第二,各位说想联合开发——请问你们当时的联合开发方案里,有没有规划社区公园?
有没有留出百分之十五的面积做公共配套设施?
有没有承诺提供一定数量的公屋单位?”
陈荣发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有。”沈易从助理手中接过规划图展开,“我们的方案里,六栋楼有两栋是公屋,会以成本价出售给符合资格的市民。
这里会建一个三千平方米的社区公园,免费开放。
这里有一条商业街,其中百分之三十的铺位会优先租给本地中小企业,前三年租金减免百分之二十。”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个区块:
“幼儿园、社区诊所、老人活动中心……这些都在规划里。陈先生,你们的方案里有这些吗?”
陈荣发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说你们的方案不好,”沈易语气缓和下来,“但做生意,尤其是地产生意,不能只看眼前利润。
香江地少人多,每一块地皮开发,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居住和生活。
如果我们只想着赚快钱,建密密麻麻的鸽子笼,那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说得倒是好听……”
“我知道,空口无凭。”沈易收起图纸,“这样吧,陈先生,还有各位——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派两个代表,下周一到易辉集团总部,我们坐下来详细谈。
这个项目的商业街,我承诺会预留至少十个铺位,专门扶持本地特色品牌。
另外,施工期间需要大量建材,如果各位的建材公司符合标准,我可以让采购部门优先考虑。”
陈荣发半信半疑:“沈老板,你说真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沈易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沈易目光扫过人群。
“但我也希望各位明白,生意场上有竞争是正常的,可竞争不该是互相拆台,而是各自做好自己的事。
香江市场很大,容得下大企业,也容得下中小商家。
关键是,我们得做出真正对这座城市有益的东西。”
抗议的人群安静下来,原先的愤怒被犹豫取代。
陈荣发和旁边几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终于点头:“好,下周一,我们会派代表过去。”
“随时恭候。”沈易说。
人群散去后,项目总监长舒一口气:
“沈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些优惠条件……会不会太让步了。”
沈易重新戴上安全帽:“让步?不,这是投资。
让本地商家参与进来,他们才会把这个项目当成自己的事,而不是对立面。而且——”
他望向工地外渐渐远去的那些背影,“你觉得他们今天真是自发来的吗?”
总监一愣:“您的意思是……”
“领头那几个人,口音是香江本地人没错,但你看他们拿的标语牌——
印刷精美,格式统一,像是临时赶制出来的吗?”
沈易淡淡地说,“还有,他们选的时间正好是我来视察的时候,消息也太灵通了。”
“有人背后指使?”
“英资那几家可能性最大,也可能是其他想搅局的人。”沈易转身走回工地。
“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只要我们行的正、做的实,这些手段掀不起大浪。”
当晚十一点,沈易在书房审阅音乐厅的设计初稿时,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沈易看了一眼就接了起来:“霍先生,这么晚还打电话,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霍建宁标志性的平稳嗓音:“沈先生好耳力。抱歉打扰,只是有件事想提醒一下。”
“请讲。”
“香江地产圈有自己的规矩,就像下棋,有棋盘,有边界,也有默认的走法。”霍建宁说得不紧不慢。
“李生很欣赏沈先生的魄力和眼光,但有些时候,步子迈得太快、太大,容易踩到线。”
沈易放下手中的图纸:“霍先生是指我收购会德丰那些散落物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料到沈易这么直接。
“沈先生消息灵通。不过我要说的不只是这个——今天九龙工地上那场小风波,李生也听说了。
他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平衡。
四大家族肯和你合作,是看重你的能力和资金,但不代表整个圈子都欢迎新人。”
“我明白了。”沈易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香江。
“请转告李生,我沈易做事有自己的原则:
不主动挑衅,但也不怕事。我做地产,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想为这座城市留下些真正的好东西。
音乐厅、社区公园、公屋……这些可能短期内回报率不高,但长远看,值得。”
霍建宁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沈先生果然和传言中一样特别。好,话我带到了。
另外,李生让我转告:长江实业在新界有块地,位置不错,如果沈先生有兴趣合作开发养老社区,可以谈谈。”
这算是抛出的橄榄枝,也是一种试探。
“养老社区是个好方向。”沈易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等我从大陆回来,可以安排时间详谈。”
“大陆?”霍建宁语气中带上一丝好奇,“沈先生又要北上?”
“医药公司那边有些布局要推进。”沈易简单带过,“大概去一周左右。”
“那就祝沈先生一路顺风。香江这边,只要守规矩,大家还是可以一起发财的。”
“当然。”
挂断电话后,沈易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色中的香江灯火璀璨,像一块镶嵌在南海边的巨大宝石,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种可能。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是大陆三个医药公司的建设规划。
这次北上,他要去见几个人,谈几件事,为未来布局。
窗外,琴房的方向隐约传来钢琴声。是明菜在弹那首她自己写的无名曲,旋律在夜色中流淌,温柔而坚定。
沈易合上文件,关掉台灯,走进夜色笼罩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