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白浪村码头。
深海渔业集团总部大楼前面的露天广场上,四把折叠椅摆在太阳底下。
没有遮阳伞。
没有桌子。
椅子旁边放了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四瓶矿泉水,纸箱上贴了张便签条,柳如雪的字迹“请自取”。
四大粮商的四位高管站在广场入口,看着这个阵仗。
门口的安保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兵,姓刘,光头,脖子上有条疤,他拦住四个人的时候,语气倒是客气:“各位先生,罗总今天行程比较满,请在指定区域等候,会有人通知你们。”
“指定区域?”莫兰用英语问。
刘队长指了指那四把折叠椅。
露天广场。
十月底的江省,
太阳不算毒却也不算温柔。
詹姆斯一句话没说,走过去坐下了。
莫兰跟着坐了。
杜邦坐了。
田中秀树最后一个坐下。
七点。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阳光斜斜地打在四个人的身上。
七点半。
没有人出来。
大楼里有员工在进进出出,刷脸打卡,上班,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有人拿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小伙子经过时,对同事说了句普通话:“那四个老外是谁啊?”
同事答:“听说是四大粮商的老板。”
“哪四大?”
“就是卡我们粮食脖子那四家。”
“哦,活该晒着。”
八点。
太阳正式上了头顶。
四把折叠椅因为是金属框架的,扶手开始烫手。
莫兰的西装后背已经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渍,他用手帕擦了三次额头,手帕拧出来的汗水滴在广场的水泥地面上,蒸发得飞快。
杜邦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田中秀树一动不动,哪怕是浅色衬衫后背已经透了,可坐姿却没变过,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板笔挺。
九点。
那箱农夫山泉已经被拿了三瓶。
詹姆斯喝了一瓶,莫兰喝了一瓶,杜邦抢了一瓶。
最后一瓶田中秀树看了一眼,没拿。
十点。
穆冰妍开着她那辆保时捷卡宴从码头方向驶来,经过广场的时候减了速。
车窗摇下来半截,她戴着墨镜,往四个人的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车窗升上去了。
保时捷驶进了地下停车场。
十点半。
沈雨诗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四杯冰美式。
“诸位久等了,天热,喝点冰的。”
四个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拿。
田中秀树拿到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杯壁上的冰凝水珠,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睫毛抖了一下,这是三个多小时以来他身体上唯一的反应。
沈雨诗放下托盘转身要走,詹姆斯叫住了她:“请问……罗总什么时候方便?”
沈雨诗回头,表情很标准的职业化微笑:“罗总在开会,等结束了我会通知各位。”
“大概还要多久?”
“不确定。”
走了。
又是一个小时。
十一点半。
广场上的气温到了当天最高点,水泥地面的热气往上蒸,四个人坐在上面,感觉屁股底下是铁板烧。
莫兰受不了了。
他站起来,
在附近找了个有阴凉的墙根想蹭过去。
安保刘队长走过来:“先生,请回到指定区域。”
莫兰用法语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
刘队长不懂法语,却看懂了表情,笑了笑:“先生,我理解您,但规矩就是规矩。”
莫兰站了两秒没动。
詹姆斯从后面说了一句英语:“坐回来。”
莫兰坐回来了。
……
与此同时。
崖顶别墅。
罗宇没在开会。
他在二楼阳台上,端着一杯冰镇椰汁,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ipad,画面是总部大楼门口的监控录像。
四个人坐在太阳底下,像四根蔫了的黄瓜。
罗宇喝了一口椰汁,换了个姿势。
旁边鱼缸里的六条红薄荷神仙鱼游来游去,自在得很。
手机响了,柳如雪。
“罗总,他们已经晒了四个多小时了,莫兰脸都红了,杜邦把外套脱了。”
“田中秀树呢?”
“没动过,跟个雕塑一样。”
“这日本人有点意思。”罗宇皱了下鼻子,“再等半小时,让他们进来。”
“进大厅?”
“进我办公室。”
“好。”
柳如雪顿了一下,“需要准备茶水吗?”
罗宇想了想:“不用。”
“明白。”
十二点整。
沈雨诗走出大楼,通知四人跟她走。
四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关节都在响。莫兰的右膝盖打了个软,差点跪下去,杜邦扶了他一把。
电梯直上六楼。
罗宇的办公室不大,五十平方左右,一面墙是整块落地玻璃,能看到整个白浪村码头和远处的海平线。
办公桌是实木的,上面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椰汁。
罗宇坐在办公椅上,没站起来。
四个人站在门口。
“说吧。”罗宇拿起椰汁喝了一口。
西装已经被汗浸透了的詹姆斯走前一步:“罗总,我们接受你的一切条件。”
“什么条件?我提过条件吗?”
罗宇放下杯子。
“这……”
詹姆斯的喉结不自觉的动了一下。
罗宇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在最靠近四人的桌子边缘。
“自己看。”
詹姆斯走上去,拿起来。
第一页:四大粮商让渡全球大豆及玉米定价体系中的核心定价权予深海渔业集团,具体细则另附。
第二页:四大粮商无偿移交全球三十七座核心物流中转港口中百分之三十的管理权与运营收益权。
第三页:四大粮商于协议签署后七个工作日内,向深海渔业集团支付总计一千亿美元的一次性补偿金,名目为“商业信誉损害赔偿金”。
第四页:违约条款,任何一方违约,深海盾牌将永久终止对违约方的一切服务,且深海渔业有权公开违约方的全部商业往来记录。
四页纸。
詹姆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手在抖。
一千亿,不是人民币。
美元。
一千亿美元。
“罗总……”
詹姆斯抬起头。
罗宇已经站了起来。
不是要走,是绕过办公桌,经过四个人身边,走到落地窗前。
“条件就写在纸上了。”
罗宇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码头,“签或者不签,我没什么所谓,不签的话,制裁令继续,你们自己看着办。”
“对了,我赶时间,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这是逐客令。
詹姆斯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人。
“签吧。”田中秀树用英语说了两个字。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詹姆斯把文件放在罗宇的办公桌上,从口袋里摸出签字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
签名。
莫兰签。
杜邦签。
田中秀树签。
签完之后,四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罗宇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扫了一眼四份签名。
“柳如雪会跟你们对接后续细节。你们可以走了。”
四个人鱼贯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莫兰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一千亿。”
没人接他的话。
电梯到了一楼。
四个人走出大楼,
走过那片晒了他们四个多小时的露天广场。
四把折叠椅还在太阳底下。
詹姆斯没有回头看,上了迈巴赫,关了门,对司机说了一句:“机场。”
……
三个小时后。
消息被柳如雪通过公司官网和tiktok同步发布。
“深海渔业集团与嘉吉、路易达孚、Adm、邦吉四家企业达成全面和解协议,四大粮商将向深海渔业支付一千亿美元补偿金,并让渡部分全球定价权与物流中转港口管理权。”
全球资本市场在这行字面前停了近一分钟。
然后,彻地疯狂了。
道琼斯指数在三十分钟内波动了八百点。
黄金期货价格跳涨百分之四。
大豆和玉米期货的持仓量在一小时内缩减了三成,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定价权让渡”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从今以后,全球粮食市场的游戏规则变了。
福布斯编辑部连夜赶出一篇分析文章,标题是:
《深海渔业集团:人类商业史上的第一个“超级公司”》。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
“按照最保守的估算,深海渔业集团目前的资产总规模已远超苹果,英伟达,微软和沙特阿美的总和。
只不过,
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罗宇拥有的东西无法用货币衡量,他拥有的是规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