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码头上的灯光还没关。
白浪村的渔民大多已经习惯了这种阵势,远洋编队回港的时候,码头就跟过年一样热闹。
不同的是,
今天来的不光是渔民。
码头入口处的停车场,一溜儿排开了十几辆黑色商务车,牌照来自省城、京城、沪城、深城,还有两辆挂着“使馆”字样的临时通行证。
罗宇站在码头的主控楼二层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看着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
沈雨诗在他右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海风把她的马尾吹歪了,她懒得扶。
柳如雪在他左边,公文包夹在腋下,对着手机低声吩咐:“告诉张威馆长,先别急,今天的货还没进港呢,价格等卸完再谈。”
柳如烟靠在平台另一侧的柱子上,双臂环在胸前,一条腿微屈,看着码头上乌泱泱等着的人群,嘴角歪了一下。
“每一次回来的阵仗都很大啊。”
罗宇没接话,喝了口咖啡。
汽笛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九声。
九艘海鸥3000型远洋渔轮从晨雾中驶出来,排成两列纵队,吃水线压得很深,满载的标志。
打头的那艘船头刷着“深海一号”三个大字,又重新回到捕鱼船队的张海站在驾驶室外面的露天甲板上,朝主控楼方向挥了下手。
码头上的人群骚动了。
那些从各地飞过来的生鲜巨头代表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海面上看。
卸货用了两个半小时。
起重机一吊斗一吊斗地往冷库里送,银白色的蓝鳍金枪鱼堆在传送带上,密密麻麻,鱼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光泽。
三百吨蓝鳍金枪鱼。
五十吨石斑鱼。
另外还夹带了一批杂鱼:六十吨各类名贵海鲜,大黄鱼、龙趸、东星斑,品种杂但品质一流。
冷库管理员老李拿着电子秤的读数单跑过来,递给柳如雪。
“柳秘书,三百一十二吨金枪鱼,五十三吨石斑,杂鱼六十四吨,总重四百二十九吨。”
柳如雪扫了一眼称重单,在上面签字盖章。
码头大厅里,
十几个买家代表已经坐不住了。
沪城海鲜批发龙头“鲜达集团”的副总老陈,五十多岁,啤酒肚顶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第一个冲上来。
“罗总!上回约好的两百吨金枪鱼,今天能交吧?”
京城的“帝都水产”负责人紧随其后:“罗总,我们的合同写着本月一百五十吨,这次能不能多匀二十吨?”
深城的、穗城的、杭城的……一窝蜂涌过来,支票提前填好了金额,就差签名。
场面一度有点失控。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低声跟妹妹说了句:“你们老板每天都这样?”
柳如雪头也不抬:“习惯就好。”
罗宇拿手里的咖啡杯敲了敲旁边的铁护栏,金属碰撞的声音不大,但码头大厅里的嘈杂声瞬间降了三分之一。
这帮买家都精,
知道罗宇不耐烦的时候什么动静。
“诸位。”
罗宇把咖啡杯递给沈雨诗,两只手插兜。
“规矩跟以前一样,有合同的按合同走,份额比例不会变,没合同的,先跟柳秘书预约,排队等下一批。”
“今天这批货,全部优先供应国内。”
最后一句话落地,
大厅里先是愣了一拍,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那几个外国使馆的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东商人举了下手:“mr. Luo,我们沙特王室的订单……”
“下批优先考虑。”罗宇头也没回。
中东商人张了张嘴,旁边的翻译拽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大胡子把手放下来了。
人群散去之后,柳如雪凑过来。
“按合同分完,还剩大概八十吨没有归属。”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给银轮压缩机的刘总当见面礼,做生意嘛,空着手谈不出好价钱。”
……
上午十点十五分。
深海渔业集团总部大楼,五楼会议室。
银轮压缩机的创始人兼总经理刘大江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
五十一岁,头发稀疏,眉眼间挂着那种长期睡眠不足才有的灰暗颜色,西装是旧的,却洗得干净熨得板正,这是一个还在撑面子的老板才有的细节。
他是前天晚上接到柳如烟的电话,订了最早的航班从沪城飞过来的。
飞机上他没睡着。
不是兴奋,是焦虑。
银轮压缩机这家公司是他三十岁那年创立的,做了二十一年,工业级压缩机,技术底子不差,但市场份额一直被日立和大金压着。
三个月前,
大金突然联合日立对银轮发起了专利诉讼:理由是银轮的一项转子设计侵犯了大金的核心专利。
官司还没打完,供应链那边就出了事。
银轮的核心转子材料:一种耐超低温高压的特种合金棒材,供应商是日本新日铁的子公司,对方以“产能调整”为由,单方面停止了供货。
没有转子材料,压缩机造不出来。
没有压缩机,订单交不了。
订单交不了,银行就不再续贷。
银行不续贷,公司就完了。
二十一年。
刘大江有时候在深夜里想,如果当初不做压缩机,做点别的,开餐馆也好,跑滴滴也好,起码不用被樱花国人欺负到这份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