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陆西郊密林,霜气三日未散。
赵云收拢残兵退回山林后,便日日登高眺望安陆城头。三日来,庐江卫没有半分出城厮杀的动静,整座城池反倒如同一座飞速锻造的铁笼,日夜不停加固守备。
城外三道壕沟再度深挖两尺,沟底密密麻麻插满铁蒺藜与削尖的鹿角木,壕沟内侧垒起半丈高土垣,城墙上每隔数百步便立一架小型投石机,一旁的巨石码放成堆,成片长矛的寒光在冬日天光下不停闪烁。
城墙马面之上,又新增几座移动箭楼。这种箭楼赵云从未见过,十分的小巧,上面只能站三四个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马面上,三架床弩分三个方向排开,粗大弩箭直指城墙的各个死角。
大楚的器械天下第一,赵云也早有耳闻。诸葛亮曾经命人通过商人从大楚买了一些器械图画用作研究,并对其极为的推崇。
在城下不远处,便可看到城头堆满了滚木、擂石、浸透油脂的柴捆。透过偶尔打开的城门,赵云能清楚地看到塞门刀车整齐靠在四座城门内侧。这些刀车上边都是利刃,一旦城门受损,转瞬便能推上前封堵。城根之下,庐江卫抽调士卒日夜夯土补筑墙体,原本略有破损的夯土城墙,如今加厚近三尺,夯土中掺着碎石与生铁渣,寻常云梯、撞车根本难以撼动。
城中百姓好像也尽数被动员起来,每日清晨他都能听到在城内校场操练枪盾、弓弩的喊杀声。
赵云心中有些不安,如此城防,要想强攻拿下恐怕要付出巨大伤亡才行。但更令他担忧的还是大楚的护军制度。
此前夜袭入城,那一千蜀军被困街巷时,拦截他们的并非寻常正规卫军,大半都是临时征召的护军。原本蜀中诸将听闻大楚护军制度,只当是战时临时拼凑的乡勇民夫,无甲无械,战力孱弱,可亲身交手过后才知,这些护军皆受过定期操练,甲胄、兵刃齐备,进退有章法,结盾阵时严丝合缝,搏杀悍勇不输正规士卒,绝非乌合之众。
所以,如果算上安陆的护军,城内楚军的兵力便要重新评估。
赵云立于土坡之上,指尖摩挲着腰间长剑。身旁的副将低声禀报三日探查所得:“将军,三日来安陆无一人出城,壕沟、城墙、器械一日完善一分,守军兵力只增不减,雷云、魏欣丝毫没有分兵出战的打算。先前诱敌之计已彻底败露,城中防备周全,再想突袭获胜,绝无半分胜算。”
赵云缓缓颔首,眼底藏着几分凝重:“陆逊心思缜密,既看破军师伪求援信,必然早料到我军会潜伏城郊伺机攻城,如今全城固守,以逸待劳,便是等我们主动强攻,借坚城消耗我部兵力。”
他想了想回头继续道:“继续驻扎在此,只会白白损耗粮草,徒增斥候伤亡。传令全军,向后撤离十里,与后军汇合。于平缓山谷修筑连环营寨,分设哨卡,牢牢盯住安陆四门动静,不可再贸然靠近城壕。”
赵云所部一万人。他亲自带五千人前来偷城,另外五千人却作为垫后部队,随时支援,这也符合他一向谨慎小心的习惯。
军令层层传下,蜀军五千先锋缓缓后撤,伐木掘土,依山傍谷搭建营垒,木栅、拒马、箭楼层层铺开,守住进出山谷的要道。赵云又分出数十队斥候,呈扇形四散探查,重点向西陵、夏口方向疾驰,探查陆逊绥宁卫、徐盛沧澜卫有无出兵驰援安陆的动向。
大军后撤第二日,南郡传来八百里急报。
“赵将军,主公与军师分兵已定,三将军张飞亲领四万步骑,携法正参军,日夜兼程朝安陆而来,不出三日便可抵达我军驻地!”
赵云展开军报细读,眉头渐渐拧紧。
信中写明,张飞已知晓安陆夜袭失败之事,心中并未将庐江卫一万守军放在眼中。在张飞盘算之中,己方四万主力加赵云一万先锋,合计五万蜀军精锐,兵力倍于城内庐江卫,只需全力猛攻,三五日内便能攻破安陆,打通通往江夏的前路。
可赵云心中满是顾虑,将军报置于案上,对左右诸将沉声分析:“三将军只知庐江卫仅有一万正规卫军,却小觑了城中护军战力。那日街巷伏击,数千护军结阵厮杀,悍不畏死,算上城中征召青壮,安陆可战之兵不下两万。城墙高大坚固,抛石、床弩齐备,强攻只会死伤惨重。”
一旁司马拱手问道:“将军莫非担忧西陵陆逊出兵?”
“正是。” 赵云抬眼望向东南西陵方向。
“陆逊坐镇西陵,手握绥宁卫,那里与安陆不过百余里。若我军全力围攻安陆,陆逊随时可领兵北上,内外夹击,我五万大军困于坚城之下,必然吃亏。”
“而我军水师孱弱,一旦陆逊舍弃安陆,亲率沧澜卫水师逆流直扑南郡,切断我军粮草后路,届时全军危矣。”
他不愿贸然出兵试探,只是传令斥候加倍探查西陵沿线山道、渡口,但凡有楚军旌旗、兵马调动,即刻回报,便是这个道理。
众将纷纷点头,赵云所言皆是正理。
“继续加强哨探,一定要知道陆逊的动向!”赵云坚决道。
转瞬三日过去,数十路斥候轮番折返,西陵方向一片平静,既无大队兵马移动烟尘,也无战船集结的动静,陆逊始终按兵不动,夏口水师、西陵绥宁卫皆固守原有防线,没有半分北上驰援安陆的迹象。
正午时分,远方山道传来连绵不绝的金鼓号角,大地隐隐震颤,烟尘自西向东绵延十余里,遮断半边天际。赵云登上营前高台远眺,只见漫山遍野蜀军旌旗层层叠叠,黑甲步卒列成整齐方阵,骑兵分列两翼,战马嘶鸣震彻山谷,源源不断朝山谷开进。
为首一骑乌骓马飞驰在前,丈八蛇矛斜扛肩头,赤红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张飞。其身后文官一身素色儒衫,骑一匹青骢马,面容沉静,乃是法正。
四万步骑分前、中、后三军,辎重车队绵延数里,攻城云梯、撞车、抛石器械紧随步军之后,甲胄寒光映着冬日白日,杀气弥漫整条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