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航线的贯通,如同在帝国躁动的血脉中又注入了一剂猛药。
当汴京的衮衮诸公还在为“地圆说”的证实和环球航线的宏伟蓝图而争论不休时,身处“黑肤人大陆”前沿的帝国开拓者们,已经将贪婪的目光,从海岸线投向了那片更加神秘、传说中蕴藏着无尽黄金、象牙与奇异生灵的内陆腹地。
镇海公杨泗,这位独眼的航海与征服巨擘,并未满足于仅仅打通一条海上通道。
西非海岸的短暂停留,那些皮肤黝黑、手持简陋铁器、却能用金沙、象牙碎片和零星的金块换取玻璃珠的土着,让他敏锐地嗅到了更浓烈的财富气息。
“海边小民,便有金沙。其内陆深处,必有金山金河,象牙成林!”他对着粗糙的西非海岸草图,手指狠狠戳向那片代表未知的空白,“水手能开海路,我辈当辟陆途!”
天启十五年末,就在跨大西洋航线初步勘定、信船频繁往来于美洲与西非之间时,一场针对非洲内陆的渗透与探索,已在帝国最高层的默许和杨泗的强力推动下,悄然拉开序幕。
这一次,主角不再是浩荡的舰队,而是精干、残忍、适应性极强的陆上探险队。
横渡大西洋的航线,其东端落脚点最初在西非几内亚湾一带。但杨泗很快意识到,西非海岸雨林密布、热带疾病肆虐,且内陆河流如刚果河、尼日尔河河口沼泽纵横,难以深入。他需要一个新的、更有利于向内陆渗透的基地。
利用与葡萄牙人交换的信息,以及帝国船队后续对非洲海岸的进一步探索,帝国将目光投向了非洲东海岸。
一支分舰队从印度洋的帝国据点出发,从新开辟的绕好望角航线,抵达了东非海岸。
在蒙巴萨以北的一处优良深水港湾,帝国建立了在东非的第一个永久性据点,命名为“赤海堡”。
此地气候相对西非干燥,已有阿拉伯-斯瓦希里贸易城镇存在,商业网络成熟,易于获取补给和信息。
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发,可以溯鲁菲吉河等河流西进,或沿古老商路深入内陆。
赤海堡迅速从一个简陋的登陆点,发展成为集堡垒、码头、市场、奴隶围场于一体的综合性殖民前哨。
阿拉伯和斯瓦希里商人被帝国的武力与商品所吸引,纷纷前来贸易。从他们口中,宋人听到了更多关于内陆的传说:大山后的湖泊、巨大的河流(赞比西河、刚果河)、石头造的宏大城池(大津巴布韦)、盛产黄金的“莫诺莫塔帕”王国、以及丛林深处无穷无尽的象牙和皮肤黝黑的“货物”(奴隶)。
南路:沿赞比西河溯源,触碰石头城
天启十六年初,第一支深入非洲内陆的帝国探险队从赤海堡出发。
这支队伍约三百人,由悍将韩镇率领,成员包括一百名装备火枪、弩箭的帝国士兵,一百名来自印度或阿拉伯的雇佣兵与向导,以及一百名负责搬运、修建的苦力。他们携带了易货的布匹、铜器、玻璃珠,以及用于攻坚的小型火炮和大量火药。
他们的目标是:沿阿拉伯商人提供的路线,向西南方向前进,寻找传说中的“大河”(赞比西河),并溯流而上,探查内陆的黄金与象牙来源,尽可能与内陆的强大政权建立联系。
队伍首先沿海岸南下一段,然后在克利马内附近(赞比西河三角洲)转向内陆,逆流而上。
赞比西河中下游水势相对平缓,他们使用当地购买的独木舟和小型帆船结合陆路的方式前进。
沿途,他们穿越了稀树草原、沼泽和丛林,遭遇了各种非洲部落,有的友好,以物易物,用象牙、兽皮、少量金沙换取铁器布匹;有的则充满敌意,以毒箭和标枪袭击,但在帝国军队的火器面前,零星抵抗很快被粉碎,部落被征服,青壮被掳为奴或苦力,村庄被焚毁。
韩镇冷酷而高效,以战养战,以掠促探。他记录河流走向、绘制粗略地图、采集植物矿物标本,并不断派人向前方和两侧侦查。
经过数月的艰难跋涉,他们逐渐离开了低地,进入了高原地区。
气候变得凉爽,土地更加肥沃。他们开始遇到一些规模较大、社会组织更复杂的部落联盟,有些已经开始使用铁器,从事初步的农耕和放牧。从这些部落口中,他们反复听到关于“石头城”和“山上之王”的传说。
终于,在高原的深处,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令人震撼的景象——大津巴布韦遗址。
虽然此时的大津巴布韦文明可能已过了其巅峰期,但那些由巨大花岗岩砌成、不用灰泥却严丝合缝的椭圆形城墙、高耸的锥塔、以及卫城遗址,依然让来自东方的征服者感到震惊。
这绝非他们之前遇到的部落茅草屋可比,这证明非洲内陆确实存在过相当高度的文明。
韩镇的队伍没有贸然进攻这座依然有少数人居住、被当地人视为圣地的石头城遗址。他们与遗址周围的绍纳人部落进行了接触。
通过阿拉伯向导的翻译,韩镇了解到,统治这片地区的强大政权是“莫诺莫塔帕王国”,其国王控制着内陆的黄金贸易,都城在更西北的内陆。
石头城(大津巴布韦)是王国的重要宗教和贸易中心之一,但已非政治中心。
韩镇赠送了丝绸、瓷器,展示了武力,表达了“通商友好”的意愿。
莫诺莫塔帕王国的地方首领或使者,对这些突然出现、装备奇特、举止强硬的“东方人”充满警惕,但也对他们的商品和武器感兴趣。
一种脆弱的、互相试探的贸易关系在韩镇的营地与当地部落之间建立起来。
帝国探险队用带来的货物,换取了一些黄金、象牙,并购买(实为诱骗或半强迫)了一些奴隶。
韩镇没有继续深入攻击莫诺莫塔帕王国的核心区域。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确认内陆黄金、象牙的存在,探查主要河流(赞比西河),接触较高级文明——已基本达到。
他在大津巴布韦附近建立了一个小型武装商站,留下五十人驻守,维持贸易通道,并继续收集情报。
自己则带着地图、情报、黄金象牙样品和数百名奴隶,沿赞比西河原路返回赤海堡。
几乎在韩镇南下的同时,另一支探险队从赤海堡出发,目标是西北方向,探寻另一条传说中的大河——刚果河,并试图接触其流域的王国。
这支队伍的征程远比南路更加艰苦。他们首先需要穿越东非沿海地带,然后进入刚果盆地边缘的茂密雨林。
热带雨林是比草原和河流更可怕的敌人。遮天蔽日的树木、无处不在的蚊虫蚂蟥、致命的瘴气、沼泽、以及神出鬼没的雨林部落的毒箭吹箭,让探险队举步维艰,减员严重。
他们未能像韩镇那样直接溯刚果河而上,而是主要通过陆路,沿着古老的、连接内陆与海岸的商路和奴隶贸易小道,在本地向导的带领下,艰难地向西北渗透。
损失是惨重的。当这支衣衫褴褛、只剩不到百人的队伍,终于抵达刚果河的一条主要支流(班吉河)附近,接触到较为庞大的、有初步国家形态的部落联盟,时间已过去近一年。
与相对开阔草原上的莫诺莫塔帕王国不同,刚果盆地的政权更加分散在雨林中,但贸易网络发达。探险队在这里发现了更为活跃的象牙、奴隶贸易,以及一些铜器和制作精美的棕榈布。
他们用带来的盐、海贝(在非洲内陆是贵重货币)、铁器,与当地酋长进行贸易,换取象牙、少量金沙(刚果盆地并非主要黄金产区,但并非没有)、以及最重要的——奴隶。
与当地势力的接触同样是谨慎而充满算计的。帝国探险队展示了火器的威力,但也避免大规模冲突。
他们了解到,在内陆更深处,存在一个更为强大的、被称为“刚果王国”的政权,控制着广阔的雨林和河流网络,拥有较为复杂的行政体系和军队,并且与西海岸(大西洋沿岸)也有贸易联系。
北路的探险队未能像南路那样建立稳固的前哨。雨林环境太恶劣,补给线太长。
他们在获得了一些象牙、奴隶,并粗略绘制了刚果河部分支流及雨林边缘的地图后,便带着满身的疾病和疲惫,以及损失过半的人员,艰难地撤回了赤海堡。
成果与阴影
天启十六年中,韩镇的南路探险队满载而归,北路的幸存者也拖着病体返回。
尽管付出了巨大代价,但帝国对非洲内陆的第一次系统性渗透,取得了关键性成果
1. 地理认知突破:初步探明了赞比西河中下游的主要走向和通航条件,确认了大津巴布韦文明遗址的存在,初步了解了刚果河水系的部分情况,绘制了东非海岸至内陆高原,以及部分刚果雨林边缘的地图,填补了帝国对非洲内陆认知的巨大空白。
2. 资源确认:亲眼见到了内陆的黄金贸易,获得了大量优质象牙,证实了非洲内陆蕴藏着巨大的财富。
3. 政权接触:与莫诺莫塔帕王国的边缘势力建立了初步的、不稳定的贸易联系,得知了其存在和大致方位;了解到刚果王国的存在及其在雨林贸易网络中的重要性。
4. 建立前哨:在赞比西河流域、靠近大津巴布韦的地区,建立了第一个内陆小型武装商站,为后续渗透提供了支点。
5. 奴隶贸易的开启:帝国探险队不仅获取了黄金象牙,也“购买”和俘获了相当数量的非洲黑人奴隶。
这些奴隶被带回赤海堡,一部分用于本地建设,一部分被装上开往美洲的船只,以补充新大陆种植园和金矿急剧短缺的劳动力。
跨大西洋的非洲奴隶贸易,在帝国的主导下,以一种更直接、更残酷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
赤海堡的仓库里,堆满了来自内陆的象牙、金沙、奇异兽皮。
堡垒外的围栏里,挤满了眼神麻木、被铁链拴在一起的黑人奴隶。
帝国的旗帜,在非洲东海岸的堡垒上飘扬,而其阴影,正沿着赞比西河、沿着雨林小径,贪婪而坚定地,向着非洲大陆的腹地、向着那些古老的王国与无尽的资源,一寸寸地蔓延。
韩镇和北路指挥官的地图、报告和样品,被快船送往美洲的镇墨城,送往大洋彼岸的汴京。
地图上,非洲内陆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标注着扭曲的河流、潦草的“金山”、“象林”、“黑奴国”、“石头城”等字样,以及许多代表危险和未知的怪异符号。
帝国的统治者们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非洲内陆的财富,远比海岸边的零星交易要丰厚得多。
而获取这些财富的关键,除了火枪和刀剑,或许还在于如何利用内陆王国之间的矛盾,如何建立更稳定的贸易掠夺通道,如何更“高效”地获取那被称为“黑象牙”的奴隶劳动力。
非洲,这片古老的大陆,在经历了来自北方的阿拉伯商队、来自海上的葡萄牙船影之后,又迎来了一股更强大、更具组织性、也更为贪婪的东方力量。
帝国的触角,已经从海岸伸向内陆。
赞比西河的流水,大津巴布韦的巨石,刚果雨林的幽暗,都将见证一场新的、更加深远的渗透与攫取。
而非洲大陆和其上人民的命运,也将在不知不觉中,与遥远东方的帝国,与美洲的种植园和金矿,更加紧密、也更加悲惨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