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烽火刚刚在钢铁基地的阴影下偃旗息鼓,帝国的野心,却已如永不餍足的巨兽,将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笼罩在传说与迷雾中的广袤大陆。
水手们私下称之为“南方未知之地”或“大爪哇以南的荒原”,而在帝国枢密院的绝密海图上,它已被标注为一个冰冷而充满诱惑的名字——炎洲。
天启十四年,初春。
南洋都护府,巨港“镇海塔”顶层。
狄青的面前,摊开一幅最新的南洋及以南海域的勘舆图。
他的手指,从香料群岛的安汶岛一路向南,划过一片象征未知的空白,最终停在一个用朱砂勾勒出的、轮廓极其模糊的巨大陆地北端。
“爪哇的土王们说,南方有‘恶魔之地’,巨兽横行,土人茹毛饮血,航船靠近便会迷失。”
狄青的声音在空旷的塔顶回响,带着一丝讥诮,“可我们的探海小船,去年就在那片‘恶魔之地’的北岸,找到了淡水,还看到了成群的袋鼠,还有……金砂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肃立一旁的几名心腹将领和水师都督,眼中闪烁着猎食者发现新猎物时才有的精光。
“南洋已固若金汤,印度亦成囊中之物。帝国的伟业,岂能困于已知的疆土?这片南方大陆,荒蛮是荒蛮了些,然其地之广,十倍于爪哇!陛下已有密旨:拓土炎洲,以为帝国永业!”
“末将愿往!”
“标下请为先锋!”
众将热血沸腾,拓土开疆,封侯拜将,这是军人极致的荣耀。
狄青却摆了摆手,神色恢复冷酷:“不急。此非战阵厮杀,乃拓荒殖民。蛮荒之地,毒虫瘴疠,未知之险,甚于百万兵。需得步步为营,以舰炮开道,以堡垒为基,徐徐图之。”
他点将道:“施进卿!”
“末将在!” 曾在香料群岛立下大功的老将施进卿踏步上前。
“命你为炎洲宣抚使兼靖海将军,统镇南、伏波、扬威三艘怒涛级巡航舰,海鹄、飞廉等大小舰船二十艘,携精锐水师陆战营两千,善格物、农事、匠作之士五百,流徙囚犯、招募拓荒民三千,并牛马粮种、农具建材无数,即日南下,探明炎洲北岸,择要地立下第一颗钉子!”
“末将领命!” 施进卿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四月,季风转向。
施进卿的庞大船队驶离巨港,穿过帝汶海,向着南方那片未知的苍茫进发。
船上载着的不仅是军队和移民,更是帝国向南半球扩张的炽热野心,以及无数人对未知命运的惶恐与期盼。
航行半月,遭遇风浪、迷航、海兽,损失两艘小船后,船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漫长的、低平的、覆盖着红褐色土地和稀疏灌木的海岸线。
空气中弥漫着燥热与尘土的气息,与南洋的湿热截然不同。
“炎洲……这便是炎洲!”
施进卿站在“镇南”号舰首,任灼热的海风吹拂花白鬓发。
他按捺住激动,下令舰队沿海岸线谨慎西行探查。
数日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被半岛环抱的海湾——后世所称的卡奔塔利亚湾。
海湾水浅,但避风条件尚可,沿岸有河流注入(诺曼比河等),附近土地看起来比别处略显丰腴。
“就是这里了!”
施进卿看中了海湾深处一处河口附近的平缓高地,“背靠丘陵,面朝海湾,有淡水,可筑港。此地,便是我大宋在炎洲的第一块踏脚石!”
“登陆!筑堡!”
随着号令,全副武装的陆战营士兵率先乘小艇冲上沙滩,迅速建立环形防线。
随后,囚徒和移民在士兵的驱赶和皮鞭下,开始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挖掘地基。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工具和种子,更是毁灭与新生的法则。
最先遭殃的是当地的土着居民。这些皮肤黝黑、身形瘦削、过着原始狩猎采集生活的原住民,惊恐地看着这些乘坐“巨木”(船只)、身着奇异甲胄、手持喷火铁棍(火枪)的“天神”或“恶魔”登陆。
一些胆大的土着试图用石矛、飞去来器攻击,回应他们的是排枪齐射。
数十名土着倒在血泊中,其余人尖叫着逃入内陆丛林。
“蛮夷不识天威,格杀勿论!但有靠近营地者,射杀!”
施进卿的命令冷酷无情。在帝国殖民者眼中,这些“茹毛饮血”、“形同鬼魅”的土人,与野兽无异,是妨碍拓荒的障碍,也是潜在的劳力来源——如果捕获的话。
堡垒的修筑以惊人的速度进行。
囚徒和移民在烈日和皮鞭下劳作,不断有人倒下,被草草掩埋。
更多的土人被抓获,戴上枷锁,加入劳役队伍。
仅仅三个月,一座初具规模的木质寨堡便矗立在了河口高地。
寨墙高两丈,四角有望楼,架设轻型火炮。
堡内建有营房、仓库、匠作坊、甚至一座小型的、供奉着妈祖和帝国皇帝长生牌位的祠庙。
施进卿登上最高的望楼,将一面巨大的玄色龙旗升上旗杆。
旗帜在炎洲干燥炙热的风中猎猎作响。
“自今日起,此地名为——炎洲堡!此旗所立之处,皆为大宋炎洲宣慰司辖土!陛下万岁!大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疲惫但亢奋的士兵和移民们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尽管这历史的每一寸,都浸透着土人的鲜血和拓荒者的血汗。
炎洲堡只是开始。
留下部分人手继续加固堡垒、开垦周边土地、尝试种植从南洋带来的耐旱作物(如木薯、甘薯)后,施进卿率领舰队主力,沿着海岸继续向东探索。
他们绕过约克角半岛,进入了更加开阔的水域。
沿着东海岸南下,他们发现了无数海湾、河口。
一处被他们称为“杰克逊湾”(以船员名随意称呼,即后来的悉尼湾)的天然良港,引起了施进卿的注意。
港口深邃,两岸土地平坦,有淡水河流(帕拉玛塔河)注入。
“此地,可为日后大港!” 施进卿在地图上郑重标记。
继续南下,他们发现了一条大河(墨累河)的入海口。
溯河而上不远,两岸土地之肥沃、植被之茂盛,令见惯了南洋和炎洲北部荒芜的探险队成员惊叹不已。
“此真天赐沃土!若得开发,必成帝国海外粮仓!” 随行的农官激动得声音发颤。
探险队在东海岸建立了数个临时补给点和标志物,与沿途遇到的土着部落发生了更多冲突。
这些部落比北部的更为强壮,组织性也稍强,但在帝国军队的火枪和纪律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探险队掠夺了一些皮毛、奇怪的植物标本,并抓了一些“相貌奇特”的土着,准备带回巨港作为“祥瑞”或标本。
然而,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土人。
内陆的探索举步维艰。
干旱、酷热、陌生的动植物、致命的毒蛇毒虫,不断吞噬着探险队员的生命。
一支三十人的内陆探险队,只有十人活着回到海岸,带回了“内陆多为荒漠、石漠,间有草场,然取水极难,不宜深入”的绝望报告。
施进卿审时度势,调整了策略。
目前大规模内陆殖民条件不成熟,应以海岸和河流沿线为基地,先控制皮毛、木材、潜在矿产等资源。
天启十四年至天启十五年,帝国的炎洲殖民进入了以“点”带“线”的阶段。
1. 巩固炎洲堡:不断有新的囚徒、流民、冒险家从南洋甚至帝国本土被输送至炎洲堡。
堡垒扩建为石木混合结构,周边开垦出数千亩田地,引河水灌溉,种植粮食、蔬菜,并尝试放养带来的牛羊。
炎洲堡成为帝国在炎洲北部稳固的行政、军事、补给中心。
2. 建立皮毛贸易站网络:以炎洲堡为基地,帝国探险队和武装商人沿北部和东部海岸,在一些条件较好的河口、港湾,建立了小型贸易站。
这些贸易站通常只有木栅栏、几间屋子和一个小码头。
驻守少量士兵,主要任务是:用廉价的铁器、玻璃珠、布料,与沿海土着部落交换袋鼠皮、负鼠皮、鳄鱼皮、羽毛等;探索周边,寻找金、铜、锡等矿藏迹象;抓捕土着为奴,用于贸易站或送回南洋的种植园。
3. 控制关键港口:在之前发现的“杰克逊湾”和墨累河口,建立了永久性哨所和小型码头,派驻了常驻小队。这些地点被标记为未来的核心殖民点,等待帝国投入更多资源。
4. 建立行政体系:朝廷正式下诏,设立“大宋炎洲宣慰司”,治所暂设炎洲堡。施进卿为首任宣慰使,兼理军民。
虽然实际控制区域仅限于沿海零星据点,但在帝国的官方舆图上,整个澳大利亚大陆已被划入宣慰司的管辖范围,用淡淡的朱砂填满了那片广袤的空白。
血腥的皮毛贸易和奴隶抓捕,成为初期殖民的主要驱动力。
越来越多的土着部落被卷入与殖民者的冲突。
他们原始的武器无法对抗火枪,他们的部落结构在疾病和暴力下崩溃。
一些人选择逃离深入内陆,更多人则在抵抗中死去或被奴役。
海岸地带,渐渐出现了以帝国贸易站为中心的、畸形的、充满暴力的“皮毛经济区”。
天启十五年秋,施进卿奉调回巨港叙功。
他站在“镇南”号上,回望渐渐模糊的炎洲海岸线。
几年时间,他在这片蛮荒大陆的北岸和东岸,钉下了十几颗“钉子”——从简陋的贸易站到初具规模的炎洲堡。
帝国的龙旗,已经在数千里的海岸线上零星但顽强地飘扬。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炎洲内陆的奥秘,丰富的资源,都还隐藏在无边的荒漠与丛林之后。
帝国的移民,还远远不足以填满这片比中原还要广阔的土地。
但帝国已经来了。
以炮舰开路,以堡垒立足,以贸易和奴役榨取。
炎洲的古老宁静被彻底打破,它的命运,从此与万里之外的汴京紧紧捆绑在一起。
这片“未知的南方大陆”,在帝国眼中,不再是充满恐怖传说的蛮荒,而是一片等待征服、等待开发、等待命名的、巨大的、沉默的海外领地。
未来的岁月里,更多的囚徒、流民、冒险家、失地农民,将乘坐帝国的船只,怀揣着恐惧、贪婪或渺茫的希望,踏上这片“炎洲”的土地。
他们将在土着的尸骨和自身的血泪上,建立起新的城镇、牧场、矿场。
帝国的法律、语言、习俗,将伴随着枪炮和锄头,一点点侵蚀这片古老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炎洲殖民的序幕,在血与火中拉开。
而这片大陆真正残酷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帝国的扩张欲望,与这片土地的广袤、严酷以及原住民的悲怆命运交织在一起,必将谱写出更加复杂、也更加血腥的篇章。
此刻,施进卿的船队正驶向北方,身后留下的,是龙旗飘扬的据点,是土人部落的余烬,也是帝国全球霸业拼图上,最新、也最充满未知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