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之地,自古繁华。
中州有句老话:“世间风月最江州,迎面风来带粉柔”,此话诚然不虚。
江州城外水网密如蛛丝,大小河道上架着各色石桥,桥下乌篷船悠悠荡过,船头坐着唱曲的姑娘,调子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两岸铺子从早到晚不阖门,绸缎、胭脂、书画、糖人,挤挤挨挨排出十里地。街上行人,穿长衫的多过穿短褐的,摇扇子的多过握刀的,踱方步的多过大步流星的。
而江州士子考取功名的本事,也的确比北人强。
这些年朝中放出来的官,十中有三是江州籍。中州人私下都说:北人骑马,南人读书。这话若放到别处未必全对,放到江州,却是实打实的。
姜云升并非第一次踏进江州地界,只是以往每次来,要么匆匆过路,要么赶上战乱,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便得走,如今再踏上这片地界,倒难得有了几分闲心。
他携萧若宛、第五燕南、第五雁北在绍波郡城内走了一圈,最后挑了临河一座茶楼坐下。茶楼三层,他们坐顶层雅间,推窗便能望见河面往来的乌篷船。
姜云升靠在窗边,看着河面那些慢悠悠的船影,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江州确实是南人南相,街上走的人,一眼便能辨出南北之别——
北人肩宽背厚,行路带风,眼神里像总有什么急事催着;南人瘦削秀气,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眉眼间有一种被水泡软了的从容。
他收回目光,端盏抿了一口。
江州的茶也比别处甜,入口柔,回甘长,不似北方的粗茶涩得人皱眉。
茶楼里安静,只隔壁雅间偶尔飘来两句不知哪家士子的吟诗声,倒也不聒噪。
“陆前辈去了何处?”第五燕南坐在对面,手中端盏,目光却落在窗外河面,像在留意什么。
“随便走走。”姜云升放下茶盏,“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不知哪天便会死,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州,自然要多走走,顺带打探些情报。”
萧若宛坐在姜云升身侧,闻言微微点头:“他倒是好雅兴,不过,如今江州的局势确实要打听一番。”
姜云升正要接话,第五雁北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道:“姜大哥,楼下靠门那桌,坐了两个穿绸衫的。方才我们上楼时,他们瞅了我们好几眼。”
姜云升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知道。从咱们进城起便跟上了。”
第五雁北眉头一拧,手已按上刀柄:“要不要我去——”
“不急”,姜云升抬手按住他,“江州是明友诚的地盘,如今湖州战事吃紧,我们又是外来者,自然会有人盯上我们,只要他们不动手,便全当没看见。”
第五雁北抿了抿嘴,把手从刀柄上松开,闷头灌了一大口茶。
姜云升看他那副憋屈模样,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没说什么。
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是好事,可有些时候,得学会待时而动。
正想着,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接着推开。
陆燃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姜云升对面,抄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个干净。
姜云升看着他,也没急着开口,他知道陆燃这种脸色意味着什么。
果然,陆燃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开口便是一股火药味:“司主,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问。”
“敢问司主手里现在有多少人?”
姜云升没有隐瞒:“豫州镇远司残部加起来,九十人左右。”
陆燃眉头跳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又问:“粮草呢?”
姜云升笑了笑,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暂时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了。”
陆燃盯着他看了两下,忽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乱响,楼下茶客都往楼上望了一眼。
“感情你小子现在这班底就是一片空白啊!”
陆燃压着嗓子,可那股火气从字缝里往外冒,“你可知,明友诚和宣王,各自于湖州战场投入了不下十万的兵力?”
“你只有区区九十人,没有粮草,没有地盘,甚至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你就敢跑到江州来收人?”
“司主,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的人都是傻子,凭你的一句话便跟你走?”
姜云升被他骂得讪讪笑了笑,没有辩解。
陆燃又灌了一碗茶,把火气往下压了压,才接着说:“我与你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放到乱世里,比什么都实在!”
“有粮才能招兵,有兵才能买马,有马才能占地盘,你现在一样都没有,拿什么去与宣王、明友诚争?”
他说到这里,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如今宣王占蜀州,明友诚据江州,两家皆已成了气候。可临江之北,他们俩暂时谁都不敢碰。”
“一是因为他们现在都盯着湖州,暂时腾不出手来;二是临江之北,全是世家把持着。”
“世家最重什么?利益!”
陆燃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宣王与明友诚给不了他们足够的筹码,何况那两家的根基都不在北方,北方世家凭什么大老远跑去投奔?这就叫鞭长莫及!”
“所以姜公子,你的机会便在豫州附近,离得近,步子稳,手里有了粮,北方世家才愿意跟你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我听闻,青州那边近来也拉起一支势力,规模不小,已经吃下了两个郡。你若再不动手,等他们把北方的地盘都啃干净了,你连汤都喝不上了。”
姜云升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那前辈的意思是?”
陆燃往后一靠,粗声粗气道:“我的意思很简单,你现在最缺的是粮,最急的也是粮!”
“老头子在榆林窝了两年,腿脚不行了,走不了太远的路,但我可以去找分明,我与他搭伙,把粮道给你铺起来。若不出意外,你从江州办完事回来的时候,我能给你凑出一支五千人的兵马。”
姜云升看着他,目光微动:“前辈此言当真?”
“废话,老子是粮草官,募兵这种事干着也顺手”,陆燃翻了个白眼,“不过丑话再说一遍,粮草之事,我说了算,你不许插手。你若安插什么臭鱼烂虾进来搅浑水,便休怪我当场撂挑子。”
姜云升点头:“好,此事全权交给前辈去办。”
陆燃“嗯”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不再多坐,转身便要下楼。
行至门口,他忽地驻步,回头瞥了姜云升一眼:“对了,你们这几日留在江州,准备做什么?”
姜云升笑了笑:“江州自古繁华,南迁的世家也多,晚辈亲自去找他们谈谈。”
陆燃盯了他两息,没再多问,只哼了一声,掀帘下楼去了。
雅间内只剩四人,窗外河面上,一艘乌篷船正慢悠悠划过,船尾摇橹的老翁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萧若宛看了姜云升一眼:“你方才与他说的话,有几分把握?”
“三分”,姜云升端盏抿了一口,“可总比坐着等强。”
第五雁北终于憋不住,插嘴道:“姜大哥,这些江州的世家,你打算怎么谈?”
姜云升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河对岸柳树在风里轻摇,柳絮飘了满天,落在水面,被船桨一搅便散了。
“先找几家小的谈谈看,现在大的不会正眼看我们,可小的不一样,小的缺靠山、缺机会。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便敢去赌。”
第五燕南微微笑道:“姜大哥与我想的一样。”
姜云升没再开口,只望着窗外那片悠悠河面。
风自窗口进来,夹杂着水汽与花粉混在一处的甜腻气味,直吹得人骨子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