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伏击结束仅仅二十分钟,败退的日军残部狼狈退回后方,随之而来的,是整片平原地面传来的沉闷震动。
不是零星行军,是大部队主力压境。
杨业孔趴在高地战壕边缘,借着残余炮火余光远眺,脸色瞬间凝重:
“学长,鬼子主力上来了,看队形,是独立11旅团完整主力,至少四千兵力,带速射炮、九二步炮上来了。”
张雪中握紧望远镜,眼神凛冽如刀。
方才一波伏击,打掉的只是日军前哨搜索大队,不足千人。真正的硬仗,此刻才真正降临。
“意料之中。”
张雪中声音低沉冷静,毫无半分惧色,
“鬼子一路平推豫中,从未遇阻,今夜吃了亏,必然急于踏平叶县、打通通道。
传令各营——
放弃第一道伏击阵地,全员退守第二道丘陵主防线!
炮营分散隐蔽,不集群、不对轰,专打冲锋步兵集群与炮位!
机枪阵地分层梯次布置,近距离封锁坡面,放鬼子近前再开火!”
军令火速传下。
三千将士动作娴熟,借着夜色快速转移阵地。
刚打完胜仗的士兵没有松懈,迅速铲土加固工事、补修机枪掩体、重新校准迫击炮射界。
这支临时拼凑的部队,在张雪中、杨业孔的调度下,已然有了正规精锐部队的纪律与章法,每一名营长,连长,都是司令部的参谋,毕竟司令部的作战处参谋们也不是吃干饭。
日军独立第11旅团主力全面抵达战场。
旅团长眼见前哨部队尸横遍野、辎重尽毁,勃然大怒。连续多日势如破竹,从未有国军敢于正面阻击,今日竟被一支无名留守部队伏击重创,日军将官颜面尽失。
“全军压上!踏平当面阵地!冲进叶县!”
日军凄厉的冲锋哨骤然刺破黑夜。
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以小队为单位,分散阵型,借着夜色掩护,向着国军第二道丘陵防线发起集团冲锋。
同时,日军十余门九二式步兵炮、联队速射炮迅速架设在平原开阔地,对着丘陵高地猛烈开火。
“轰!轰!轰!”
炮弹密集砸在国军阵地前沿,泥土飞溅、土石崩裂,战壕瞬间被炸得碎石纷飞。
日军依托火力优势,步兵一波接一波悍不畏死往上冲,妄图以标准的日军猪突战术,一波冲垮防线。
“开火!!”
待日军步兵冲到阵地前一百米死亡线,张雪中厉声下令!
瞬间,上百挺轻重机枪同时咆哮!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如同铁墙一般横扫坡面,冲在最前的日军士兵成片栽倒,血花在夜色中接连炸开。
日军冲锋阵型瞬间被打散。
与此同时,隐蔽分散的国军迫击炮阵地纷纷开火。
三十六门八十二迫击炮精准洗地,专挑日军集结冲锋的密集人群、后方炮兵辅助阵地砸去。
不同于日军粗暴的集群炮击,杨业孔的战术极为刁钻:
不拼火力规模,只拼精准杀伤。
每一轮炮打出去,必炸碎日军一波集结冲锋梯队,炸哑一处临时机枪点。
山坡之上,火光此起彼伏,枪声、炮声、爆炸声、嘶吼声彻彻底底盖过了平原风声。
日军一波冲锋,垮一波;重整一波,再垮一波。
旅团长立于后方高处,看着久攻不下的小小丘陵阵地,满脸难以置信。
他打过鄂北,豫南各路国军主力,汤恩伯的野战主力一触即溃,蒋鼎文的守备部队望风而逃,从未见过如此凶悍坚韧的国军!
明明不是正规野战师,火力却密集得恐怖,战术极为灵动,打一波、撤一段、诱一波、杀一波,完全不是中原国军的溃败打法。
“这支部队……到底是哪里的守军?!”
日军旅团长又惊又怒,咬牙下令:“集中所有火炮!覆盖整片高地!不计伤亡,强攻到底!拂晓之前,必须突破阵地!”
日军炮火骤然加剧,无数炮弹铺天盖地砸向丘陵防线。
战壕不断被炸塌,泥土掩埋士兵半身,不少阵地官兵负伤挂彩,但无一人后退半步。
宪兵出身的士兵死守机枪位,保安团的民兵咬牙投掷手雷,参谋副官放下笔杆拿起步枪,全员死战不退。
张雪中立于主阵地最高处,戎装染尘,满身硝烟,目光死死盯着疯狂冲锋的日寇。
他打过南口最惨烈的死守,拼过台儿庄最血腥的巷战,今日面对日军疯狂反扑,神色依旧稳如磐石。
“弟兄们!稳住!”
“鬼子急了!他们耗不起!”
“我们只要再守半夜,援军就到!守住就是活,后退就是死!”
杨业孔穿梭各阵地之间,冷静调整布防:
“一营左翼收缩,放弃前沿小壕沟,诱敌深入!
二营加重右翼火力,封锁山谷入口,断敌迂回!
炮营不要停,持续打击敌军预备队集结地!”
两人一主守、一主谋,配合得天衣无缝。
战场局势彻底变成惨烈拉锯。
日军冲锋十次,被打退十次。
山坡之下,日军尸横累累,血水浸透黄土。
国军阵地同样伤亡渐增,三百余将士负伤、数十人殉国,战壕之内处处染血。
但防线,寸土未失。
夜近三更。
叶县指挥部。
刘子奇彻夜未眠,紧盯电讯与战报,一刻未曾松懈。
一次次前线战报传回:
【敌全力反扑,全线拉锯】
【我部伤亡渐增,阵地稳固】
【日军反复冲锋,士气受挫,攻势放缓】
看着战报,刘子奇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慨。
汤恩伯跑了,主力散了,中原崩了。
所有人都以为叶县必丢、豫中彻底沦陷。
偏偏张雪中、杨业孔带着三千残兵,硬生生在溃败洪流里,钉死了这道防线。
又在这个时候,华北战区及时支援,稳定住了豫中战场。
他立刻草拟急电,回传前线:
“通明兄、业孔兄!
急报!新七军217师先头尖兵营,已抵南阳北境,距叶县仅剩四十里!拂晓之前,援军必至!
稳住!再守三个时辰,大局即定!”
前线阵地。
收到电报的一刻,满身硝烟的杨业孔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鏖战整夜的张雪中,沉声笑道:
“学长,撑住了。
三个时辰,只需再撑三个时辰,鬼子这四千孤军,就彻底栽在叶县了。”
张雪中抬头望向东方沉沉夜色,天边已然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他抬手抹去脸上尘土与血污,眼底战意愈燃愈烈,沉声喝道:
“告诉全体弟兄!
援军将至!
今夜战死的弟兄,为国殉国!
今夜活下来的弟兄,必将胜利!
全员死守!血战到底!”
阵地上,早已鏖战整夜、疲惫至极的三千将士,听闻援军将至,瞬间再度爆发出滔天战意!
枪声更烈,炮声更猛!
丘陵之上,残兵立血阵,孤师拒强敌。
豫中会战全线溃败的黑暗时刻,叶县这一片小小山头,亮起了整场战役唯一不死的战旗。
日军旅团长看着久攻不破的阵地、死伤惨重的部队,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绝望。
他知道——
再攻不下,天亮援军一到,他这支独立11旅团,彻底葬身此地!
惨烈的夜战,仍在血色黎明中,疯狂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