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凝重的目光中,陈舟拿起急报念道:
“幽影堂江东总旗令主事陶奋,顿首百拜楚侯麾下并诸位上相。
江东剧变,天崩地裂,特以八百里加急驰报,自去岁冬月以来,孙伯符为筹措军资,应对我经济封锁与广陵、琅琊之军事压力,竟行饮鸩止渴之举。
先是强行征收‘助军钱’,令吴郡四大姓各出钱三百万,丹阳士族出钱二百万,豫章、庐江、九江诸郡亦按等第课以重赋。
时有张昭进言‘竭泽而渔,恐生内变’,孙策竟按剑叱曰:‘吾方欲纵横天下,岂容鼠辈惜财?’”
众人听到这里,为之变色。
陈舟并没有停下,继续念道:
“其征敛之酷烈,尤以今年正月为甚。
丹阳陶氏被索粮五万石,幸得主上预先布置,已分批转运至广陵。
然陆氏在曲阿的粮仓被强行征调,存粮七万石尽数充军,陆骏长跪府门泣血哀求,反遭军士鞭笞。
顾氏在吴县的三十艘商船被征为军用,顾徽绝食三日抗议,孙策竟遣周泰率兵围宅,扬言‘不献船则焚宅’。
朱氏被迫交出私兵部曲两千人,张氏在乌程的铁矿被官军接管。
四姓百年积累,毁于一旦,怨毒之气,盈于街巷。”
“至二月,孙策更颁‘均输令’,美其名曰平抑物价,实则强买强卖。
市价一石米五百钱,官府强征只给二百钱;一匹绢值钱三千,官府仅付千钱。
士族商户亏折殆尽,有会稽商人王元,因拒售丝绸千匹,被当街斩首,悬首城门三日。
丹阳大族葛氏,因拖延缴纳钱粮,阖家男丁被罚作苦役,女子充入军营。
此等暴行,日日上演,江东士民,道路以目。”
一道道惊雷般的消息随着陈舟毫无波澜的语气劈了出来。
“三月春耕时节,孙策又行‘屯田强征’,强占士族良田为军屯,吴郡陆氏祖传的千亩水田被划入军屯区,陆氏族老跪求保留祭田,被军士拖行数十丈,吐血而亡。
顾氏在阳羡的三百顷桑园被征,蚕农流离失所。
丹阳周氏的茶园被官府接管,周氏族长周昕欲上建业陈情,竟在途中‘坠马而亡’。
此等巧取豪夺,令士族最后一丝忍耐消耗殆尽。”
读到这里,众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四月初,吴郡四姓密会于太湖洞庭山。
顾徽泣血言:‘孙郎暴虐,甚于董卓。’陆骏捶案曰:‘不除此獠,吾等死无葬身之地。’
朱治虽为孙氏旧将,然其家族受损尤重,默然良久,终叹曰:‘为江东百万生灵计,不得不行非常之事。’
张允更直言:‘今楚侯仁德布于四海,正当弃暗投明。’遂定盟约,共推顾徽为盟主,密谋举事。”
“同时,丹阳局势更为严峻。督将妫览、郡丞戴员早受我幽影堂密策,又得陶奋君暗中支持,已联络丹阳诸县豪强。
四月十五,趁吴景往芜湖督粮之机,妫览假传军令,调开守城兵马,戴员率死士百人突入太守府。
吴景方欲取剑,已被戴员亲兵乱刀砍死,首级悬于丹阳城楼。
妫览当即宣布‘顺应天意,归附楚侯’,丹阳十六县,三日间尽数易帜。”
“吴郡举事在四月二十。是日拂晓,朱治诈开吴县城门,顾徽率家兵攻占府库,陆骏控制水道,张允封锁街巷。
孙策之母吴夫人正欲乘车出逃,被乱兵所阻,程普、黄盖率亲兵血战半日,方护得吴夫人及幼子孙翊等杀出重围。
此一事,老将韩当重伤,孙氏在吴郡十年经营,一朝尽丧。
孙策族兄孙河怒斥妫览、戴员背主求荣,被二人指使甲士杀害。”
“孙策此时正在庐江督粮。因陈氏、桥氏举族北迁后,庐江粮政大乱,存粮不足三成。
孙策雷霆震怒,处斩督粮官三人,又强令舒县士族三日内凑齐十万石军粮。
四月二十五,孙策轻骑出城狩猎,行至皖口山林,突遇伏兵。
先是箭雨蔽日,亲兵队长宋谦当场殒命;继而三十余名死士自林间杀出,皆着青衣,口含毒丸。
孙策持弓应战,手刃七人,然一箭贯穿左胸,深及肺叶,当场吐血坠马。
周泰、董袭拼死相救,身被数十创,方护得孙策杀出重围。”
“此刻江东局势:丹阳郡已全境易帜,妫览、戴员奉陶奋君号令,正整军备战。
吴郡四姓拥兵三万,据城自守。
豫章太守孙贲虽效忠孙氏,然南有山越作乱,北临四姓兵锋,进退维谷。
九江太守孙辅困守历阳,兵不过五千,粮仅支半月。
庐江郡内,周瑜急调蒋钦、陈武、凌统、潘璋诸将布防,然军心涣散,逃亡者日众。”
“尤可虑者,孙策重伤昏迷,医药罔效,周瑜虽星夜驰返,然回天乏术。
程普、黄盖等老将欲立幼子孙绍,张昭等文臣则属意孙权,孙氏政权,危如累卵。
今江东六郡,可用之兵不足四万,储粮仅够两月,而士族联军号称十万,日夜攻城。
若我军此时南下,必势如破竹,可定江东。”
“然属下尚有一虑:周瑜确乃人杰,在此危局中竟能力挽狂澜。
其以雷厉手段镇压内部异动,诛杀怀武校尉秦松等动摇者十余人;又遣人说合鄱阳水贼,暂稳后方;更以疑兵之计吓退吴郡联军三次进攻。
若待其整合残余势力,恐成心腹大患。”
“今将各方势力明细列后,有孙氏残部周瑜领水军万余驻柴桑,程普、黄盖守庐江,韩当、祖茂护吴夫人等家眷避居豫章。
蒋钦、董袭护持重伤之孙策隐匿处所不明。
现存兵力约三万,然粮草奇缺,军械不足。
另有士族联军顾徽领吴郡兵二万屯吴县,陆骏领水军八千守震泽,朱治领丹阳兵一万五千驻曲阿,张允领联军万余围历阳。然各怀异志,指挥不一。
其余势力有会稽王朗,刘繇态度暧昧,严白虎余部伺机而动。
此诚千载难逢之机,望主公速断!
若待周瑜稳住阵脚,或士族另立新主,则战机稍纵即逝。
江东百万生灵,翘首以盼王师久矣!
密报所述,字字属实,伏惟明鉴。”
陈舟念至此,声音已沙哑难继,双手微颤地将密报呈上。
陈舟念完这卷以血与火写就的密报,军机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素绢之上轻描淡写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江东大地的尸山血海、家族倾覆与权力更迭的惨烈风暴。
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贾诩、郭嘉等人,此刻也不禁为这急转直下的局势而心神震动。
丹阳易主,吴郡陷落,孙策垂死,周瑜独木难支……
这每一个消息,都足以改变天下的格局。
然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陶应,在仔细看罢密报上的每一个字后,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将密报轻轻放在面前的案几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木质表面,打破了堂内的沉默。
“诸君。”陶应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江东惊变,虽看似突然,实则早在我等预料之中。
孙伯符刚猛有余,而怀柔不足,其以霸道凌驾江东士族,终遭反噬,乃是必然。
如今,这破局之机,已然送到我等面前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谋士,最后落在荀彧身上,略一颔首,继续道。
“文若,你方才欲言又止,此刻但说无妨。对于江东,你有何良策?”
荀彧微微躬身,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儒雅,但眼神中却闪烁着洞察世情的明澈光芒。
“主公明鉴。彧以为,当务之急,并非急于调兵遣将,攻城略地。江东如今乱局,根源在于‘名不正则言不顺’。
孙策暴虐而垂死,其继承人之争未定,士族联军虽势大,却各怀鬼胎,缺乏共主。
我军若贸然以武力介入,虽可凭借雷霆之势夺取土地,却难免激起江东军民同仇敌忾之心。
甚至可能逼迫周瑜与士族联军暂时联合,共同抗我。
如此,则战事迁延,生灵涂炭,非上策也。”
他顿了顿,见陶应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便继续阐述。
“彧之愚见,在于‘挟天子以令诸侯’,在此江东之局,应是‘扶正统以安人心’。”
他目光转向陶应,语气加重。
“主公莫非忘了,我徐州太学之中,尚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孙氏嫡脉?”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目光皆是一凝。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眼下形势已然明了。
陶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文若所言,深得我心。孙权,孙仲谋,今年虽仅十四,然其母吴夫人乃孙坚正室,其为嫡出,身份尊贵。
自其兄孙策遣其入我太学‘砥砺学问’以来,已近两载。
此子沉静内向,不好武事,专攻经史,与诸葛亮倒是颇为投缘,常一同切磋学问。”
他特意强调了“砥砺学问”和“诸葛亮”这几个字,其中深意,在场诸人无不明白。
将孙权留在徐州,名为求学,实为质子。
在诸葛亮的潜移默化之下,其心性、观念,恐怕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至少,对陶应及楚侯府的敬畏与依赖,远胜对其兄那危机四伏的基业。
“主公此计大妙!”
外相荀谌立刻接口,他擅长纵横捭阖,此刻思路已然畅通。
“孙策若亡,或即便不死,以其重伤之躯也难以理事,则孙权便是最合法的继承人。
其年幼,且久离江东,根基浅薄,正需强援。
主公若能以朝廷之名,下诏正式册封孙权为讨虏将军、领扬州牧,承袭孙策之位。
并派遣精兵强将,‘护送’其返回江东继位,则我师出有名,名为扶持故友之后,安定地方,实则为江东真正之主!”
荀谌越说越是兴奋。
“届时,我军以太史慈将军之精锐自广陵渡江,以张辽将军之铁骑自琅琊南下为威慑,再以王朗在会稽响应,丹阳陶奋、妫览、戴员等人皆可明面上奉孙权为主。
如此,我军便可兵不血刃,进驻吴郡、丹阳等要地。
那吴郡四姓,若敢反抗,便是背叛孙氏正统,名望尽失;若顺从,则其兵权、地盘,我方可徐徐图之,此乃借壳生蛋之策!”
“友若之论,正合我意。”
陶应赞许地点点头,但随即眉头微蹙,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然则,有一人,若不能妥善处置,此计恐生变数。
周瑜,周公瑾……此人与孙策情同手足,威望素着,能力超群。
他此刻正竭力稳定局势,若闻我等欲扶植孙权,他会作何反应?
是顺势而为,借我等之力稳住孙氏基业?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周瑜不是那些可以轻易收买或压服的将领,他对孙策的忠诚,以及其自身的雄才大略,是最大的变数。
一直沉默的军相贾诩,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寒意。
“主公所虑极是。周瑜,人杰也,不可力取,只可智图。
其人对孙策忠心不假,但更忠于孙策所开创的‘基业’与‘理想’。
如今孙策重伤濒死,基业倾颓在即,士族离心,强敌环伺。
周瑜纵有通天之能,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他此刻,正如困于绝境的孤狼,看似凶猛,实则内心必有彷徨。”
贾诩抬起眼皮,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直视人心最深处。
“诩以为,对周瑜,当以‘势’压之,以‘情’动之,以‘利’诱之,三管齐下。”
“其一, ‘势’压。主公可即刻下令,广陵太史慈部水军尽数出动,巡弋长江,封锁江面。
琅琊张辽部铁骑向前推进,做出随时南渡之姿态。
同时,令豫章、庐江方向的巡捕房力量加强活动,散布流言,称周瑜欲挟持幼主,独揽大权。
此乃向其展示我雷霆万钧之力,让其明白,负隅顽抗,唯有玉石俱焚。”
“其二, ‘情’动。主公可亲笔修书一封,遣一能言善辩之心腹,密会周瑜。
信中不必虚言矫饰,可直言孙策之败,在于失却士族之心,刚愎自用。
而今,唯有扶立孙权,借助我陶应之力,方能保全孙氏血脉与部分基业。
可提及孙策当年与主公之旧谊,言主公必善待孙权及其家眷,保全孙氏宗庙祭祀。
更可点明,若周瑜一意孤行,战端一开,孙氏恐有灭族之祸。
此乃攻心之计,动其保全之心。”
“其三, ‘利’诱。在信中或通过使者,可向周瑜承诺,若其愿奉孙权为主,归附朝廷,则不仅不追究其过往,更可表奏其为建威中郎将,仍领水军,镇守江东要地。
程普、黄盖、韩当等旧部,亦可量才录用,保有官职俸禄。
甚至……可默许其在未来,于主公麾下,继续施展其平定天下之抱负。此乃予其台阶与未来。”
郭嘉此时也笑着补充道:“文和先生此策甚善。嘉愿亲往江东,一会那周郎。
此外,尚可加以离间。可令幽影堂在周瑜军中散布消息,称士族联军已秘密向我输诚,愿献上周瑜首级以作晋身之阶。
再令丹阳的陶奋,以孙权舅舅之名,写信给周瑜,痛陈利害,劝其顾全大局。
如此内外交迫,由不得周公瑾不仔细权衡。”
财相陈登也开口道:“登附议。同时,经济手段亦不可松懈。
可加大对江东残存区域的物资封锁,尤其是药材、军械、食盐等,让其切身感受绝境之苦。
并对已控制区域如丹阳,即刻开放部分贸易,输送粮食、布匹,形成鲜明对比。
此消彼长,其军心民心,必更加倾向我方。”
刑相陈舟冷声道:“幽影堂会确保所有环节信息畅通,并严密监控周瑜及其主要部将的一举一动。
若其有异动,或可执行‘断刃’计划,清除其军中死硬分子。”
度支司丞刘巴则默默计算着,开口了。
“巴已粗略核算,若以‘扶持孙权’之名义进军,前期所需钱粮军械,仅为直接强攻之半数,且后续治理成本亦会大幅降低。此策,划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套针对江东,尤其是针对周瑜的完整策略已然成型。
这不再是简单的军事征服,而是一场融合了政治、外交、经济、情报与心理战的顶级谋略。
陶应听完所有建议,沉吟片刻,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便依此计而行。”
“第一, 文若,你即刻草拟表文,以我的名义,上奏天子,请册封孙权为讨虏将军、领扬州牧,袭爵乌程侯。
同时,以朝廷诏书形式,公告天下,斥责江东士族作乱,命我出兵平乱,护佑孙氏遗孤。”
“第二, 友若,你负责与仍在徐州的孙权接触。
让孔明先去探探口风,陈说利害,务必让他明白,唯有依靠我,他才能活命,才能得到那‘吴侯’的尊荣。”
“第三, 奉孝,便有劳你辛苦一趟,持我亲笔信,秘密前往周瑜军中。
如何说动他,全权由你临机决断。文和所言之‘势’、‘情’、‘利’,你可尽情施展。”
“第四, 元龙,经济封锁与怀柔并行之策,由你统筹。
既要让周瑜和残余孙氏感到窒息,也要让丹阳、乃至后续接收的地区,看到归附后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五, 文渡,幽影堂全力配合奉孝行动,并监控全局。
我要知道周瑜接到诏书和奉孝抵达后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第六, 文和,你总揽军略,协调太史慈、张辽等部,做好一切军事准备。
谈判若成,则和平接收;若不成……”
陶应眼中寒光一闪,“则雷霆一击,不留后患!”
“第七, 子初,度支司全力保障此役所需,要做到粮草充足,赏赐及时。”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众人肃然领命。
“至于孙权……”
陶应最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将会是我安定江东最好的一面旗帜。
一个在太学里读过圣贤书,懂得‘忠君爱国’、‘知恩图报’的吴侯,总比一个在刀光剑影中长大,满心复仇之念的孙仲谋,要可爱得多,也安全得多。”
堂内众智囊皆心领神会。
扶持孙权,不过是第一步。待江东平定,根基稳固之后,这位年轻的吴侯,是继续做一个富家翁,还是“自愿”上表归还军政大权,那便是后话了。
当务之急,是利用这千载难逢之机,以最小的代价,将富庶的江东六郡,彻底纳入楚侯国的版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