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宪元年,秋。
上都天城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立无声。
正宪帝朱祁铭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沉声问道:“诸位爱卿,今日早朝,可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右副都御史席伟便从文官队列中迈步而出,手持象牙笏板,深深一拜,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阳安王罔顾人伦纲常,僭越医道规矩,致礼部右侍郎雷宝忠之儿媳叶氏殒命医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众臣面面相觑,皆感诧异。
谁都知道,阳安王朱祁钋醉心医术,在京城开设“阳安医馆”,救治了不少疑难杂症,怎么今日竟被席伟当朝弹劾了?
朱祁铭眉头微皱,抬手压了压,示意群臣安静,随后看向席伟,问道:“席卿,你且细细说来,究竟是何缘由?”
席伟直起身子,神色肃然,条理清晰地禀报道:“陛下,礼部右侍郎雷宝忠之儿媳叶氏,因难产大出血,被送入阳安医馆救治。彼时叶氏已是气若游丝,医馆医师虽尽力施救,但第一袋血尚未输完,叶氏便已断气。此事本是生死天命,无可厚非。然而,阳安王却在叶氏死后,当即剖开其腹,从中取出一名男婴!”
说到这里,席伟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愤慨:“陛下!剖腹取婴,按本朝医师条例,乃是女医所为,且需得具备专门资质方可施行。阳安王身为男子,又无剖腹取婴之资质,竟擅自动刀剖开妇人尸身,此举不仅亵渎死者,更是严重违背本朝医道规矩!臣恳请陛下严查此事,以正视听!”
随着席伟的话音落下,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众臣这才明白,原来席伟弹劾的不是阳安王没救活人,而是他“不合规矩”地动了刀子。
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几位老臣忍不住暗暗摇头。
他们都有家眷在阳安医馆被治好过疾病,所以他们知道阳安王这些年为了钻研医术,没少挨骂。
如今连救人的本事都要被人挑刺,实在是让人寒心。
至于站在文官队伍中的礼部右侍郎雷宝忠,此刻却是面色复杂。
他微微低着头,手中的笏板握得紧紧的,神色有些纠结。
其实,关于儿媳叶氏的死,雷家上下心里早有准备。
叶氏送进医馆时,整个人已经快没了气息,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雷宝忠三代单传,到了儿子这一辈儿媳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对叶氏腹中的孩子自然是宝贝得不行。
当时把叶氏送到阳安医馆,本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能保住大人最好,保不住也只求能留下一条血脉。
后来,阳安王当机立断,在叶氏断气后立刻剖腹取婴,竟然真的从她腹中取出了一位健康的男婴。
那孩子哭声洪亮,四肢健全,是个妥妥的壮实娃娃。
雷宝忠看着襁褓中的孙子,老泪纵横,心中早已是千恩万谢。
在他看来,阳安王不仅没有过错,反而是雷家的大恩人。
可如今,席伟却拿这事来做文章,说他“没有资质”、“不合规矩”,这让雷宝忠心中很难受。
但他身为当事人,又是朝廷重臣,而且与席伟是同窗,若是此刻站出来替阳安王说话,难免会被人说成是胆小怕事或谄媚亲王;若不说话,就等于默认了席伟在替他出头,这着实令人里外不是人。
他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憋屈,沉默不语。
朱祁铭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席伟这个人,素来以刚直不阿着称,眼里容不得沙子。
在他眼里,规矩就是规矩,哪怕你是出于好心救人,只要违反了既定的条例,那就是错。
但朱祁铭也清楚,阳安王的医术是没有问题的,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的太子次妃就是阳安王用输血法救下来的。
如今为了一个“资质”问题就要治阳安王的罪,实在是有失公允。
“席卿所言,朕已听闻。”
朱祁铭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然则,阳安王剖腹取婴,乃是在产妇身故之后,为保全胎儿性命而不得已为之。此举虽有违常规,但其心可悯,其功不可没。况且,阳安王多年来研习医术,救治百姓无数,岂能因一事之失,便全盘否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继续说道:“至于‘资质’一说,朕以为,医者仁心,当以救人为先。若拘泥于条文,见死不救,那才是真正的大过!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刑部会同太医院,即刻查明此事原委。若阳安王确系为救人而不得已为之,且未造成其他过失,便不予追究。但今后凡涉及剖腹取婴等手术,必须严格按照医道规矩行事,不得再有僭越之举。”
这番话,既给了席伟面子,承认了“规矩”的重要性,又保住了阳安王,还顺便敲打了太医院——你们的规矩该改改了。
席伟闻言,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也知道皇帝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再纠缠下去便是抗旨了。
他只得躬身领旨:“臣遵旨。”
退朝之后,雷宝忠快步追上席伟,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席兄,今日之事,你有些孟浪了。”
席伟一愣,转头看着雷宝忠,眼中满是疑惑,问道:“何出此言?”
雷宝忠苦笑一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席伟听了之后,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
他看着雷宝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惭愧,他自己只想着维护规矩,却忘了规矩背后的人情冷暖。
“雷老弟,对不住,让你为难了。”
席伟叹了口气,拱手道:“今日之事,是我狭隘了。”
雷宝忠摆了摆手,说道:“席兄不必自责。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为人服务的。只要能救人,偶尔破一破例,又有何妨?但若不守规矩,都去乱来,那自然也不行。”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了午门。
次日。
午后。
阳安医馆后院。
阳安王朱祁钋正在书房整理病案。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受到朝堂风波的影响。
“先生,外面有三名举子前来拜访,看样子是来应聘学徒工的。”
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禀报。
朱祁钋放下手中的文案,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三个身着蓝色衣衫的年轻学子走了进来。
三人见到朱祁钋,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说道:“上都医学宫举子林辰(刘寅、吕荣),见过先生。”
“不必多礼。”朱祁钋抬手道。
旁边的小厮依次从三人手中接过履单(简历),然后转呈到了朱祁钋面前的桌案上。
朱祁钋开始翻开三人的履历,发现三人都是阳安府人,而且父祖辈皆从医。
三名举子以林辰为首,林辰朗声道:“先生医术高超,我等特来拜师学艺。我等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愿能像先生一样,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朱祁钋看着林辰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点了点头,温言道:“学医之路,艰苦漫长,比考进士还要难,你等可做好了准备?”
三名举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等准备好了!”
朱祁钋微微一笑,伸出手去,爽朗地说道:“好,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阳安医馆的学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