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结果而言,“诱拐”并没有失败。
奥米尼斯确实接受了塞柏琳娜口中“住在一起十分方便,不是吗”的说法,只不过,他的表现和塞柏琳娜预想中大相径庭。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欣喜,只是稍稍惊讶之后攥着塞柏琳娜的手腕稍稍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平静地答应了。
他好像对此早有预料,也好像是觉得无所谓。
这种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淡的态度让塞柏琳娜有些迷茫——她真的很少见到他这副样子,哪怕最开始并不熟悉时,他也会讥讽她和塞巴斯蒂安关系密切起来的速度。
伴随迷茫而来的,是不断的猜测和内心逐渐腾起的焦躁。
塞柏琳娜都很清楚一点——他不满意。
不满意什么呢?
无非就是塞柏琳娜对于住在一起这件事的态度。
哪怕奥米尼斯明白,她能暗暗对此下功夫就说明她也是很在意这件事的,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那样的一句话呢?
太过随意,也有点太过轻浮。
“这句话一点问题也没有啊。”安妮笑嘻嘻地说道。
“……行,是我太过敏感多思了。”奥米尼斯没好气地说道。
“哎呀,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觉得这句话没问题的前提是——”安妮的声音是少见的轻快,奥米尼斯听出了她话中的调侃,但看不见她眼中的暧昧。“这是朋友之间的对话。”
奥米尼斯皱起了眉:“我们确实是朋友。”
安妮努了努嘴:“我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朋友。你仔细想想,如果是塞——”她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微微沉了下去,“如果是塞巴斯的话,这样说话你是不是可以接受?”
奥米尼斯想了想,随后认真地说道:“也不行。”
安妮又是一顿,紧接着问道:“那如果是我呢?”
“完全可以!”奥米尼斯毫不犹豫地答道,表情依旧是认真的,但语调显然扬了起来。
“……”安妮环视四周,拉过桌子上的擦桌布砸向奥米尼斯,“我要告诉塞柏你欺负我!”
奥米尼斯立即抬起手腕,擦桌布被铁甲咒挡住,重新落回了桌子上。
“这句话应该我说还差不多……”他拉着嘴角,语气抱屈,嫌弃地把擦桌布用漂浮咒往安妮那边飘。
安妮将其接过,轻笑着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而后轻声问道:“你确定对你来说,我们和塞柏是一样的吗?”
奥米尼斯不说话。
安妮知道以奥米尼斯那细腻的心思,肯定也早就发现了不同。只不过,他本人还在犹豫和迷茫中,不能确认罢了。
毕竟,这种事本就是当局者迷,且最迷人的阶段就是破除迷雾的过程——尤其是双方都站在一层薄雾之前的时候。
安妮觉得如今正是她最喜欢看的部分。
于是她压住咳嗽,说道:“既然你觉得不舒服,那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奥米尼斯抿了抿嘴,语气迟疑又有点得意地说道:“但是在我开口答应之前……她说她希望和我一起假期回家。”
“……”安妮觉得牙酸,没憋住咳嗽,慢吞吞喝了两口水,“回我家这不是回家是吧,当年是谁说把我家当自己家的来着?”
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那这不是不只有那句话吗——我觉得这句可一点都不敷衍,你在意的是不是别的事?”未等奥米尼斯回答,安妮已经想到问题所在了,“塞柏的那个小亲戚——对吧?”
安妮不知道西弗勒斯的真实来历,只知道一个多月前有个小男孩为了方便上学而来找塞柏琳娜。
“难道……塞柏要带着他一起住吗?”安妮问完,又是压抑的咳嗽。
奥米尼斯闻声连忙在魔杖的指引下给安妮倒上水。
“难道我说准了?”
安妮匪夷所思,她觉得塞柏琳娜不会这样做的。如果她真有这个想法,就根本没必要和巴沙特女士商量了好半天,还用了一些特殊的魔法知识作为交换才成功把小孩扔到她那儿。
奥米尼斯并不回答,只侧着头努力回避安妮那存在感极强的探究视线,摸索着自己的魔杖,仿佛是它出了什么问题而影响了他的行动一样。
“哦——梅林!”安妮明白了,“竟然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塞柏她——好吧,我觉得她一定答应你了,对吗?”
奥米尼斯还是不说话,只用魔杖操控着水杯给安妮推过去。
安妮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那只缩头乌龟:“她有没有生气?”
她觉得哪怕塞柏琳娜再温柔、再心善,遇到这种被心上人破坏二人世界的糟心事也得气得不行。
“……没有。”奥米尼斯显然底气不足,但给出了证据,“她还十分耐心温柔地告诉我,她复活节假期要去做什么呢。”
“哦,是吗,那可真好——她都没和你一起来看我!”安妮语气变得埋怨,她是真的搞不明白:奥米尼斯的别扭为什么总是来得这么莫名其妙呢。
耳听着安妮的声音又变得很轻,奥米尼斯就知道她又开始疼痛了,开始催促她去床上休息,顺便逃避安妮的指责。
说实话,虽然也有点懊恼,但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在三把扫帚的时候打圆场看戏,回到学校又献殷勤,最后又扯什么她真的需要他所以建了个只属于他们的家——塞柏琳娜这一套实在是太明显了!
也太熟练了。
熟练到让奥米尼斯不禁想:他对于塞柏琳娜来说,到底是什么?
他很迷茫。
他不是不明白安妮话里话外所表露出来的意思,类似的话语在斯莱特林休息室里也频有传出。
他当然也考虑过自己对塞柏琳娜的感情到底和他人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最终并没有得到答案,他认为自己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确实是沉溺于她对于他独一无二的好。
塞柏琳娜平日里为了凸显自己这份好,而动用的各种小心思他也十分受用。
但是当奥米尼斯本就有些不安的时候,又发现那些心思变得熟练,变得仿佛是融于她思维一般自然时——他开始思考:她对于他的好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习惯使然?
奥米尼斯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比起朋友,更像是个宠物——一个她乐于并擅长逗弄、随时给点爱护的宠物——更别说什么更加亲近的关系了。
这个想法——这份迷茫——让他极为难受,心脏和脾胃扭在一起,团成一团,疼痛又拥挤,让他觉得体内堵塞到无法呼吸。
她连“住在一起”这种大事都只会找一句随口一说的话来敷衍!哪里有想要把关系进一步的样子!
巨大的愤怒和难受之下,奥米尼斯反倒是表现得极为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十分厉害,甚至都能和声和气地让那个臭脸的小孩和他们一起住!
奥米尼斯承认,他就是在借此发泄自己的不满——塞柏琳娜不是想和他一起住吗?如果她还是这副态度,那这辈子都别想!
奥米尼斯那副心里有事又有气的状态被安妮看了个一清二楚,她实在是想要发笑——尤其是在假期第三天,她发现塞柏琳娜也是类似状态的时候,简直是想要大笑了。
但她也只是想想,身体不允许她大笑。
于是她只能对着一直保持着优雅面孔的好友调侃道:“这么巧啊,奥米刚走你就来了?”
塞柏琳娜微微挑眉,回以温柔一笑:“是吗?”
“是呀。”安妮接过塞柏琳娜递过来的魔药瓶,闻了闻,那消瘦的脸立即皱了起来,“我就说了一句话而已……”
塞柏琳娜无辜地看着她:“我新给你带来的魔药,改了改药方——和你说了什么话有什么关系?”
安妮可怜巴巴地看着塞柏琳娜:“塞柏——”
塞柏琳娜不为所动,依旧微笑地看着她。
“好吧……”安妮笑叹了一口气,“亲爱的塞柏,我可以告诉你——”
但她没有继续说,只是眯着眼暧昧地看着塞柏琳娜,并伸出了自己的手。
塞柏琳娜见状轻笑出声,无奈地从口袋中拿出两颗糖放到她的手中,并低着声音问道:“好小安,你要告诉我什么?”
安妮觉得塞柏琳娜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她想了想,也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有关于奥米的。”
“哦?奥米的是什么事呀?”
安妮确认了,塞柏琳娜就是把她当小孩哄呢!她撇了撇嘴,攥着手里的糖轻轻捶了一下笑得开心的塞柏琳娜后才说道:
“他很不高兴呢,看起来阴沉沉的,想来也是后悔说出那样的话的……我觉得他这事确实做得不太对,你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是吗……”塞柏琳娜笑了笑,“谢谢你的建议,小安。”
她可不觉得奥米尼斯会后悔这件事,他说的时候可是气势十足呢!
真要说起来,她觉得最近奥米尼斯的心情都不怎么样,所以她动作才急了一点……现在看,她不应该着急的。
眼见着塞柏琳娜脸上笑容更盛,安妮不由觉得浑身不舒服起来,连忙低头喝下魔药——尽管她知道塞柏琳娜是一个极好的人,但当年塞柏琳娜笑呵呵地用不知名魔咒接连摔死几个妖精、溅了一脸血的样子太深入她心,比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巫师渗人多了,搞得她有时候看到塞柏琳娜露出类似的笑容就发怵。
然而药一入口,安妮浑身的不舒服就更严重了——这也太苦了!哪位大师这么残忍!
看到安妮的表情,塞柏琳娜又连忙掏出了几块糖放进她的手里,并温柔地说道:“慢点喝就行,糖很多。”
“……”安妮认真思考起来——她什么时候惹到塞柏琳娜了?
但怎么也没想明白,只能判断为塞柏琳娜在迁怒——都怪奥米尼斯闹别扭!
她没有接过那些糖,只把手里的两颗糖剥开扔进嘴里,紧接着一口闷下魔药。
“感觉怎么样?”塞柏琳娜抬手搭上安妮的额头,药效很快,她的脸已经红彤彤的了。
“配方是比之前要好。”安妮感受着体内疼痛的减弱,稍稍叹气,“但也只是止疼罢了……”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魔药瓶,轻笑起来,一扫刚才语气里的恹恹,好奇地问道:“这次是请谁熬制的?”
“一位不愿意署名的大师。”塞柏琳娜笑眯眯地说道。
西弗勒斯显然是想隐瞒自己的天赋和能力的。
只不过,虽然他看上去经历了很多,可说到底真实年龄还没巴希达大,阅历也不如从年轻起就走南闯北探寻历史真相的巴希达多。
因为西弗勒斯说话间的咬文嚼字,塞柏琳娜特地让巴希达订了各种学科最新的魔法期刊——毫无疑问是塞柏琳娜出的钱——放在西弗勒斯面前。因为这位假小孩根本不了解巴希达的习惯,便放松地跟着巴希达看起来,从而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喜好暴露在了那位随时盯着他的女巫眼中。
因为他对于成日与书籍文字做伴的日常却没有感到枯燥和不适,以及某些严谨的习惯,巴希达猜测他原本应该就是专门研究某一科魔法的学者,或者书籍作者——十有八九就是魔药方面。
巴希达还告诉塞柏琳娜,西弗勒斯言语间十分谨慎。
那种对他人言语的警觉和流畅而迅速的应对,显然是在复杂危险的环境中所养成的习惯。这一点,两位女巫倒没觉得有多奇怪,她们没想过巫师界会变得和平——一人是觉得历史中的和平总是短暂的,一人是因为……就单纯没想过“和平”这件事。
塞柏琳娜听巴希达说,西弗勒斯似乎和未来的阿不思很熟悉,却不知道邓布利多家往事——她推测,阿不思·邓布利多这个小孩未来一定很了不起,毕竟让别人闭嘴的唯一条件就是自己的实力。
哪怕他没想遮掩,别人也会替他遮掩。
这点塞柏琳娜再清楚不过了。
而在关于阿不思·邓布利多的事情之中,最让塞柏琳娜在意的,是西弗勒斯在集市上看向她时的想法——虽然邓布利多和她现在不应该认识,但她知道邓布利多这家人不稀奇。
很不好意思——塞柏琳娜想。因为西弗勒斯总是下意识躲避自己的注视,所以她回霍格沃茨的这段时间突击练习了一下自己的摄神取念,结果没想到一见面就用上了。
所幸她迅速抬转头看向了那三位邓布利多,没让这个假小孩发现端倪。
她着重看了一下可能是西弗勒斯所特指的大邓布利多,觉得这孩子看起来是挺聪明的。但是比起他,塞柏琳娜对于那位最小的邓布利多更感兴趣——尤其是她体内的东西。
而塞柏琳娜之所以有了让西弗勒斯给安妮熬制止疼魔药的想法,除却想要逗一下这个不准备展露魔药天赋的假小孩之外,还有巴希达所说的他对于塞巴斯蒂安那起案件的态度——他知道这件事,而且显然知道的十分详细,在巴希达提起时没有露出半分的奇怪,甚至不如巴希达在给他介绍集市上的东西时反应大。
于塞柏琳娜而言,这件事很奇怪。
在她的预想中,等自己和奥米尼斯的关系彻底稳定——奥米尼斯彻底依赖自己——之后,就能把塞巴斯蒂安捞出来。这件事并不难,给塞巴斯蒂安翻案应该也能有所操作。
毕竟,魔法部那群人的背后只不过就是各种利益的交织,而再重的利益也顶不上脖子上那个球状物重要。
她相信,她那些已经被放入,和即将被放入魔法部的那些隐蔽的“案底”肯定能让那些巫师明白:于她而言,从人体上取几样东西这点小事还是很简单的。
而以塞巴斯蒂安的能力,很难不站在英国巫师界的顶峰——在阿不思·邓布利多这个小不点都能立于高位的年代,塞巴斯蒂安那些早就应该被他们几个遮掩的过往,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和阿不思·邓布利多都差了好几辈的小巫师所熟知呢?
所以塞柏琳娜选择用安妮来试探一下,看看这小子到底是因为和萨鲁一家熟悉才知道,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而试探的结果……在说到安妮时,尽管他明面上十分平静地询问药方并提出改良,但情绪上已经是惊讶和迷茫来回交替了。
尽管这种情绪可以做很多种解读,但无论是哪种,都可以归类为——他对于“给安妮用魔药”这件事,是没有想到的。
所以到底是他不知道安妮治疗的这件事呢,还是说……他没觉得治疗安妮需要魔药。
塞柏琳娜没能进一步通过他的情绪去推测,因为,假小孩借着低头看药方的时候,开大脑封闭术把情绪压制住了。
塞柏琳娜瞬间把小孩和未来自己的熟悉程度往上提了一个档次,同时提高的,还有某个想法的重量——他到底是不是未来的自己送回来的?
如果是,“她”想要做什么?
塞柏琳娜看着安妮往嘴里塞糖,慢悠悠地问道:“小安,如果有一个办法可以去除你的病痛,但会让你失去自我,你愿意试一试吗?”
安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这还用回答吗?没了自我怎么知道疼痛?”
塞柏琳娜闻言低笑两声:“说的也是。”
“你可别主动给我治疗啊。”安妮警惕地看着塞柏琳娜——她还真不怀疑这位和自己哥哥玩到一起去的女巫能做出这种事。
“不会的。”塞柏琳娜温柔地看着安妮,语气郑重而认真,“放心吧,安妮,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毕竟,这位于奥米尼斯而言,是可以称为“家人”的存在。她本人也很喜欢这位小姑娘——至少,她比她的同胞哥哥讨喜多了。
而且,从西弗勒斯灵魂中的古代魔法来看,她在古代魔法和那股黑暗力量的运用上的进步空间还是很大的,以她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治疗”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