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内普主观时间里的两年前,他曾对奥米尼斯此人作出过评价——这个男巫绝对不是什么被塞柏琳娜摆布,或者可以限制塞柏琳娜行恶的人,他是她的帮凶。
两年的间接或直接相处,让斯内普愈发觉得自己两年前对于奥米尼斯的评价非常靠谱。
而如今,坐在一八九二年的三把扫帚里的小斯内普,看着眼前那个颔首垂眼的男巫,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多么确凿不疑,同时也愈发嫌弃起邓布利多那糟糕的、充满偏见的看人水平。
——这个年轻的奥米尼斯——这个浑身上下写满斯莱特林的刻薄的阴郁男巫,能是老邓布利多口中那么友善和蔼的人吗?!
斯内普真的想冲回戈德里克山谷好好摇晃一下小阿不思的脑子,看看里面在变成蜂巢之前到底是什么东西!
想必放进坩埚之后就会爆炸吧,毕竟没用的废品很难熬成魔药。
“听说你和塞柏的关系很好——我是说——未来?”
面前那个男巫又又又在用古怪的语气说话了。
“没有很好。”斯内普敷衍地说着,歪头看了眼在楼下和老板聊天的塞柏琳娜——他罕见地觉得塞柏琳娜的速度太慢,要杯酒而已怎么还聊上了!
“你在看塞柏吗——”
斯内普猛地把头扭了回来。“没有。”他迅速答道。
奥米尼斯低低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总是会觉得我目不能视便什么都不知道……”
斯内普:“……”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他极为诚恳地说道。
他十分清楚奥米尼斯因眼盲而格外敏锐的魔力感知——无论是如今的少年,还是未来那个显然能看到更多东西的老奥米尼斯。
“嗯……”奥米尼斯低着头,手指捏着袖子,他觉得面前这个假小孩对自己态度很有意思,“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差距很大吗?”
尽管他大多时候的想法略显悲观,可他终究只是一位十来岁的少年,谈及未来的事情时,语气里还是不免带上了一些希冀,将想要知道未来的心思完全暴露在了对面的伪儿童面前。
斯内普撩起眼皮看了眼对面的男巫,也不管自己现在的童音配上自己惯用的语气有多么别扭,只端着曾经还是教授时的口吻道:“您现在确实还不够成熟,但是不要担心,这很正常,毕竟您现在年纪还小——实际上,我认为你的变化并不大,只不过让我有点诧异的是——年轻的您简直是出乎我意料的真诚活泼,竟然可以如此大方地展现自己。”
奥米尼斯:“……”
他听出来了,这小破孩在嘲讽他耐不住性子压不住情绪,只顾着阴阳怪气……还话多。
对面的小巫师的衣服产生了摩擦的声音,塞柏琳娜的脚步声从身后的楼梯上传来,奥米尼斯抿了抿嘴角,语气低沉地开口说道:“我明白了……看来未来的我——比现在还要糟糕。”
斯内普:“?”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还真不信奥米尼斯没听出自己的嘲讽,那么对方如此说话的原因只可能是——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端着酒杯从奥米尼斯身后向他们走来的塞柏琳娜——果不其然,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上了质疑。
塞柏琳娜笑盈盈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推给两个男巫,而后端着自己酒杯坐在了奥米尼斯身旁,笑盈盈地看向了斯内普:“我们的小朋友说了什么?”
“我说的话很正常。”斯内普率先撇清自己的问题,暗示都是奥米尼斯自己加戏。
奥米尼斯慢悠悠地抬起手拉过自己面前的酒杯,语气低沉,略带失望地叹气道:“是,你说得都很正常……是我自己的问题。”
斯内普:“……”
斯内普可太清楚塞柏琳娜那护短的劲儿了,听到这句话后心中便警铃大作。
说实话,他现在真的挺想知道塞柏琳娜到底是怎么和奥米尼斯介绍自己的。怎么会引来对方如此古怪的对待呢。
顶着塞柏琳娜那充满探究的视线,斯内普无所畏惧地与其对视:“我确实是很正常地在和奥米尼斯先生交流。”
尽管知道塞柏琳娜现在还没有依赖摄神取念,但斯内普确信她已经有所涉及——毕竟是如此好用又方便的魔法——且不管塞柏琳娜如今的熟练程度如何,只要自己摆出一副任由对方查探的样子,斯内普就明白无论塞柏琳娜的下一句话是偏向于谁,“欺负奥米尼斯”这顶高帽就不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然而,让斯内普没想到的是,他这句话一出,对面的两位少年都怔住了——连塞柏琳娜都罕见地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随即,她十分灿烂地笑了出来。
“是吗,那可能是因为时代不同,所以言语上有一些不一样吧……对吧,奥米?”
塞柏琳娜语气愉悦地说着,侧头看向奥米尼斯,身子也不自觉地向男巫那边倾斜。
“……嗯。”奥米尼斯闷闷地回了一个音节,然后开始摸索起面前的酒杯——塞柏琳娜见状把酒杯往男巫的方向推了推。
玻璃杯划过桌面的声音并不小,奥米尼斯停下了摸索的动作,等酒杯自己到了手中之后轻声道:“谢谢你,塞柏。”
“不客气,奥米。”塞柏琳娜莞尔,一双浅金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尽管二人的行为举止远没有几十年后来得亲昵,但只要是有点阅历的人,都看得出几分他们那想要亲近但却又克制住的心思,少年心事昭然。
斯内普默默端起面前的黄油啤酒,来缓解满身的不适,在内心徒生的尴尬之下,那点对于二人言行突变的困惑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塞柏琳娜还是解答了他的困惑——
姓氏。
——她无声地、用口型说道。
斯内普立即反应过来——如今的奥米尼斯还带着“冈特”这个姓氏。
而他,习惯性地用了名与称谓的组合来称呼奥米尼斯。
这对于面前的两位少年来说是陌生的。无论他们如何理解他称呼背后的未来,他都带给他们了一个信息——奥米尼斯彻底抛弃了他的姓氏,光明正大。
这于二人而言,尤其是对奥米尼斯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们才会在诧异过后,停下了对自己的无理的“讨伐”——
“看来你们的关系确实很好。”
——还没有。
斯内普听着这句低落又酸溜溜的话,看着塞柏琳娜逐渐加深的笑容,觉得自己好像和当时给塞柏琳娜和邓布利多当猫头鹰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工具。
他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角的泡沫,一本正经地强调道:“我们关系一点——都不好。”
“那可真是厉害,关系不好还能不说话就明白对方的意思。”奥米尼斯嘲讽道。
“……”斯内普笃定,如果他说了塞柏琳娜是用口型和自己说话,这个敏感的男巫肯定又要用他看不到口型的话语来进一步阴阳怪气了,并进一步在塞柏琳娜面前凸显自己的弱势以及被需要的心理。
所以斯内普选择不说话,只闷头喝黄油啤酒,把哄人的活交给了塞柏琳娜——本来就是她的事!他这纯是无妄之灾。
塞柏琳娜的安抚熟练,但奥米尼斯却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恢复平静。
这一年里,塞柏琳娜总是围着他转,他的周遭都充斥着她的身影和声音,让他在觉得有依靠之余,完全忘掉了塞柏琳娜是多么耀眼、多么受欢迎的一个人。
时隔许久,他再一次感到了不安。
在塞巴斯蒂安进入阿兹卡班之初,他是极为挣扎的。哪怕明白在道理和正义上自己和塞柏琳娜的选择是正确的,可亲手将至亲好友送入监狱的行为让他的内心饱受良心的谴责,心中不停地在质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煎熬又痛苦。
好在,塞柏琳娜一直在陪着他。
她不会去说他没有错,因为她也和他抱有相似的痛苦,她会和他诉说她心中的自责和挣扎;她会与他一起不安之后再商量二人可以做什么来弥补;她会想尽办法让他的情绪没有那么消沉——他们作为亲手把好友送进监狱的“共犯”,相互包庇,相互宽慰,相互支撑。
他们的相似点很多。
他们一样讨厌自己的姓氏——哪怕理由不一样。
他们一样无处可去——一个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一个不愿意回到那个名义上的家。
虽然奥米尼斯从幼时开始就把萨鲁家视作真正的家,但塞巴斯蒂安的事情之后,他觉得自己也难以鼓起勇气踏入那里了。
除却心底对于塞巴斯蒂安的愧疚之外,安妮病情恶化时痛苦的样子也让他备受煎熬。
尽管安妮不断地在说他和塞柏琳娜是正确的,她也支持他们,尽管知道让安妮痛苦加重的是塞巴斯蒂安弑亲的行为——但奥米尼斯仍旧觉得一切都源自自己。
故此,他每次都会和塞柏琳娜一起去看望安妮。
这会让他感到安心,就仿佛可以挺着胸说,自己不是唯一犯人一样——他知道,这是一个卑劣的做法。
他必须承认自己是一个小人。
而更令他觉得羞愧的是,塞柏琳娜似乎很清楚他这卑怯又恶劣的想法。
“都是我的错,奥米尼斯。我不该那样做的。”
——每次在他因为自己的心思而羞愧时,她总是会这样和他说,语气诚恳又低落,充满内疚。
奥米尼斯又不是什么呆瓜。
次数多了,他便听得出塞柏琳娜言语中的内疚和“错事”不是因为塞巴斯蒂安,而是因为他的低落。
奥米尼斯诧异地发现,自己在搞清楚这件事之后,除却羞愧,心底竟然是开心居多。
这大概是因为他又发现了他们的一个相似的地方——都有一些没有办法摆在明面的坏心思。
也或许是因为……这说明,自己在塞柏琳娜心里的优先位置已经比塞巴斯蒂安高了。
这令他窃喜,但更令他不安——他意识到自己对于塞柏琳娜的依赖程度已经无药可救,可他无法确认塞柏琳娜是否真的需要自己。哪怕,他能感受到对方时时刻刻都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而时间,是最好的检验方法,这近一年几乎不离开的相处,让他心中的不安逐渐消散。
他想,他果然是个见不得阳光的人,尽管心中仍对塞巴斯蒂安愧疚,但他又忍不住想:幸好能有这么一段二人独处的时间。
他是卑劣的,塞柏琳娜知道,且并不讨厌,甚至还会因为他时常展露出的小心思而开心。
他也知道塞柏琳娜的一些小心思——比如说干涉他的社交、规划他的学习和生活——但他同样不讨厌,同样因为对方的在意而开心。
他确信,相似的他们只有彼此。
只可惜,梅林总是喜欢开玩笑。
祂送来了一位来自未来的巫师。
塞柏琳娜说,她看到这位巫师的第一眼时着实被吓了一跳——那头细软的纯黑色发丝和身上充斥着属于她的魔法痕迹和气息,让她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后代。
后代?
这个词让奥米尼斯愣住了。
说实话,他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在那个肮脏的庄园里,这个词经常出现在那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嘴里。它们为此发出笑声,恶毒的魔咒吞入腹中,吐出言辞光鲜的谎话,吃人犹嫌骨头硬的唇齿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希冀。
“哦,是吗,那可真是恭喜你了。”——他不受控制地嘲讽出声。
他能感觉到塞柏琳娜明显是怔了一下,随即,她轻笑了一下,十分温柔地出声解释道:“他并不是,奥米。他也绝不可能是。”
女巫的手握上了他的手腕,语气温和而带着笑意,听不出一丝被嘲讽侮辱的不悦——这让奥米尼斯觉得自己简直可恶至极。
他明明从塞柏琳娜的句式里听出了否定,却仍那样说话。仿佛这样就可以遮掩他心中的不安和恐慌。
“我很抱歉……塞柏。”他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并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侧着脸,头垂得很低。
他知道塞柏琳娜喜欢他这样的动作,他总是能感受到面前人流连在他脖颈处的视线。
“我知道我知道——”女巫的语气仓促起来,似乎就怕他进一步自责,“我当然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的。”
“但我还是觉得——抱歉,我只是——”他觉得女巫好像靠得不太近,没有办法看见他自责的表情,于是他转过身,反手握住了女巫的手掌,语气低落地说道,“有点难以想象你的后代。”
女巫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收紧手指,与他双手相握。
哦,她开心了——奥米尼斯心中小小地得意了一下。
哦梅林,他可真可爱——塞柏琳娜笑眯眯地看着面前小心思简直要完全从灵魂里冒出来的男巫,眼中满是笑意和喜爱。
“我也难以想象。”塞柏琳娜轻声道,“但这个孩子……看着还是挺可靠的。”
面前的男巫那张低落的脸倏地又沉了一层,塞柏琳娜简直要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帕比和纳察都曾隐晦地向她表达过对于她恋爱观的关心,塞柏琳娜当时并未说些什么,因为她在思考——这就是“恋爱”吗?
塞柏琳娜理解事情十分迅速,确认自己的情感也十分迅速。
她对比了一下奥米尼斯和其他人,很快将自己的占有欲和“爱情”二字划了等号,转天就对着两位朋友发出了提问:“没有占有欲,不是独一无二的,那还叫‘爱情’吗?”
“……”
“……”
两位单身的年轻女巫面面相觑,觉得好友的话挺对的,可放在她那种几乎是遏制了那位斯莱特林男巫所有社交的行为上,似乎仍旧不是那么回事。
“好吧,塞柏……其实我也不太懂,但我觉得如果你们都觉得没问题那就挺好的。”帕比·斯威汀勉强地说道。
经常和斯莱特林上课的纳察·欧奈想了想,肯定道:“我看那家伙也是挺乐在其中的。”
“看吧。”塞柏琳娜笑得开心——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很般配。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开始给自己未来的房子选址了——金加隆这件事不用愁,她有的是办法不劳而获。
只不过如今房子快盖完了,她还没和奥米尼斯说这件事呢——没错,她没有全部用魔法盖房子,也没想过奥米尼斯会拒绝。
——他还能去哪呢?
他无处可去。
只不过二人如今只是暧昧的关系让这位内敛的男巫还有些许顾虑,说不准他宁愿留在那个令他难受、令他作呕的家中,或者像之前的假期一样和她一起去萨鲁家蹭地方,都扭捏着不愿松口和她一起住。
也因此,斯内普的到来虽然让人意外,却让塞柏琳娜惊喜——这可真是个大好机会!
于是,在奥米尼斯底气不足地提出想要见一见斯内普的时候,她十分痛快但语气犹犹豫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