芡河岸边的热风,前几日还裹着砖窑烧透的暖热气浪,混着新窑青砖的厚重土腥气,吹得人心头发烫。
可这一日,风里只剩彻骨的凶戾。
天边刚翻出淡青色的晨光,芡河砖窑厂的工人们便已忙活起来。制坯的汉子光着膀子,豆大的汗珠子砸在湿泥坯上,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运土的独轮车轱辘,碾过河滩松软的土路,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声响;三座大窑还留着昨夜封火后的余温,窑工蹲在窑口细细查验膛温,只等今日添柴加煤续火,另有工人将水缸一一灌满,只待砖坯烧至火候,泼水淬青,便能出一窑好砖。
锁根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沾满泥泞,正蹲在成品砖堆旁,亲手查验每一块青砖的硬度与密实度。数月日夜操劳,他的手掌早已粗糙皲裂,指节粗大厚实,顺着冰凉的砖面一遍遍摩挲,但凡有边角崩裂、火候不足的残次砖,全都单独码放一旁,绝不准半块流入市面。
徐贵则站在窑厂入口的临时木棚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细细核对。左侧记着黏土开采、煤炭柴草购进、工匠伙食薪酬的各项支出,右侧记着周边集镇、乡绅商户的预定订单与预收货款,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分毫不错。五十名护卫队队员分成两拨,一拨跟着工人干重体力活,抬坯、运煤、垒垛,样样不落;另一拨持枪分散在窑厂四周岗哨,警惕巡查四方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依照黑宸定下的规矩,窑厂上下军纪分明,劳作有度,工钱优厚,伙食管饱,从不苛待一人。工人们干得踏实,挣得舒心,早已把砖窑厂当成自己安身立命的营生,个个拼尽全力,无一人偷懒耍滑。短短两个多月,窑厂便产销两旺,银钱如流水般入账,许家寨的家底一天天厚实起来,寨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许久未见的安稳笑意。
谁也没有料到,灭顶的灾祸,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值守在东侧土坡了望楼的哨兵。
他原本只是按例远眺警戒,目光扫过远处官道时,却猛地顿住——
漫天尘土飞扬,如一道浑浊厚重的黄雾,顺着芡河沿岸的土路,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紧随其后的,是杂乱刺耳的脚步声、暴戾的喝骂声、枪械碰撞的金属脆响,还有战马焦躁的嘶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震得人耳膜发颤。
哨兵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攥紧手中步枪,踮脚定睛细看。
只见一队身着青灰色军装、旗面绣着污浊不堪的青天白日标识的人马,足足四五百人之众,扛着中正式步枪、轻机枪,气势汹汹地扑向砖窑厂。为首那人骑一匹棕黑色老马,一身青灰布军官服,腰间斜挎一把盒子炮,满脸横肉,凶相毕露,一双鼠眼死死盯着热火朝天的砖窑厂,嘴角咧开贪婪至极的狞笑。
哨兵浑身汗毛倒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敲锣、吹响警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有兵匪冲过来了!好多人!全带枪!”
这一声凄厉的警报,瞬间撕碎了砖窑厂的安稳。
正在制坯的工人、劳作的护卫猛地停手,扛柴的汉子僵在原地,帐棚里的徐贵猛地抬头,蹲在砖堆前的锁根豁然起身,二人同时朝着东侧官道望去。
不过片刻功夫,这群凶神恶煞的兵痞,便已冲到砖窑厂门口,将整个厂区团团围死,密不透风。
上百支枪口齐刷刷对准厂内的工人与护卫队员,包围圈缩得极紧,连一只飞鸟都休想飞出去。
营啸般的哄闹、谩骂、污言秽语的调笑,瞬间淹没了整个芡河岸边。
“都给老子站在原地!不许动!”
“谁再敢乱动,直接开枪崩了!”
“把手里的家伙全放下!快点!”
兵痞们肆意叫嚣,踹翻路边的木料堆,砸歪工人们的饮水木桶,几个悍匪更是直接冲进工棚,翻箱倒柜,看见干粮、银钱、零碎物件,抬手就抢,蛮横暴戾到了极点。
工人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全都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下意识紧紧挤在一起,慌乱无措。护卫队员们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快步聚拢到锁根、徐贵身后,悄然抬手摸向枪栓,眼神冰冷如铁,严阵以待。
锁根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怒火翻涌。
他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当年在湖南零陵地界做军统特工时,杀过汉奸、灭过日寇,实打实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从来不知“怕”字怎么写。此刻看着这群兵痞公然闯厂劫掠、欺压手无寸铁的工人,周身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杀伐戾气,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缝间憋起根根青筋。
徐贵年长锁根几岁,早年在湖南江华做过保安团团长,行事远比锁根沉稳。纵然心中怒火滔天,脸上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没有显露半分慌乱。
他一眼便看穿,这群人根本不是正经国军,全是一群穿军装的土匪!装备杂乱,军纪涣散,气焰嚣张,目无法纪,摆明了是来敲诈勒索、趁火打劫的恶匪!
两人目光相撞,都从对方眼底读懂了同一句话:
来者不善。
骑在马上的领头人沈席儒,慢悠悠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整座砖窑厂。
目光扫过整齐码放如山的青砖、忙而不乱的厂区,再落到眼前这群衣着朴素、却身形精悍的护卫队员身上,他眼底的贪欲愈发炽盛,嘴角的狞笑也越发阴狠。
在他眼里,这哪里是一座普通砖窑厂,分明是摆在他面前、任他宰割的一堆白花花大洋!
他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这家窑厂背靠小小的许家寨,虽说生意火爆、日进斗金,背后却无半点官府靠山,不过是一群溃兵、逃难百姓凑起来的土势力。
无权无势,无官无靠,偏偏有钱有粮,不宰他们,宰谁?
沈席儒双腿轻夹马腹,缓缓走到人群最前方,抬手一挥,周遭喧闹的喝骂声瞬间戛然而止。
他斜睨着锁根和徐贵,满脸傲慢不屑,开口便是粗鄙蛮横的喝问,声音如同破锣般刺耳:
“你们两个,就是这儿管事的?”
锁根压着满腔怒火,沉声开口:“我是锁根,他是徐贵,芡河砖窑厂由我们二人负责。”
“负责?”沈席儒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到了极致,仿佛在看两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老子是暂编三十二师师长,沈席儒!这皖北凤阳、蚌埠、怀远、固镇、五河一带,全是老子的防区!你们在老子的地盘上开厂赚钱,经过老子同意了吗?”
徐贵上前一步,语气尽量克制,不愿当场激化矛盾:“沈师长,我们只是安分办厂,做工卖砖,不过是讨一口营生。一不惹事,二不扰民,依规谋生,从未触犯法纪,更未曾侵扰防区秩序。”
“法纪?秩序?”沈席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笑到满脸横肉乱颤,随即骤然收声,眼神变得凶狠暴戾,“在老子的地盘上,老子的话,就是法纪!老子的军令,就是秩序!”
他猛地抬手,指着脚下地面,声色俱厉:
“老子手下几千兄弟,驻守皖北,保境安民,天天扛枪卖命,风餐露宿。如今共匪猖獗,屡屡滋事,国共征战不休,党国连军饷都发不出!你们倒好,躲在这儿闷声发大财,日子过得舒坦无比,就没想过,要孝敬孝敬保护你们的国军队伍?”
锁根瞳孔骤然一缩。
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这群人根本不是什么巡查防区、维护秩序,就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徐贵心底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沉声问道:“不知沈师长,想要我们怎么孝敬?”
沈席儒眯起那双阴狠的鼠眼,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语气轻飘飘,却狠到了骨子里:
“简单。老子也不跟你们多要。”
“先拿一万大洋,往后每个月再交五百大洋。”
“一分不少,立刻拿出来,给我手下弟兄发军饷、充粮秣。”
“老子拿了钱,立马带人撤走,保你这座砖窑厂,往后在皖北地界平平安安,没人敢再来找事。”
一万大洋!还要每月再交五百大洋?
在场所有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砖窑厂刚开业两个月,虽说营收尚可,可前期建窑、购料、发工钱、备物资,早已将启动资金耗去大半,眼下账面上的现银,连三千大洋都凑不齐!
这哪里是索要孝敬,分明是狮子大开口,要把整座砖窑厂彻底榨干、一口吞掉!合着他们所有人拼死拼活,全都是在给这群恶匪打工?
工人们面无人色,满眼绝望。
这群汉子辛辛苦苦打拼,好不容易才有了安身立命的营生,眼看日子就要熬出头,却要被这群恶匪,一口气全部夺走!
护卫队员们个个怒目圆睁,手指死死扣住扳机,只要锁根、徐贵一声令下,立刻便会开枪反击。
锁根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咬牙低吼:“沈师长!你别太过分!我们窑厂刚起步,建窑的钱都是乡亲们东拼西凑来的,根本拿不出一万大洋!你这是明抢!”
“明抢?”沈席儒脸色骤冷,眼中杀意暴涨,猛地拔出腰间盒子炮,“咔嚓”一声推弹上膛,枪口直接顶住锁根的头颅,“老子就是明抢,你又能怎么样?”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这是老子的防区!你们的命,你们的厂,全都是老子的!”
“老子给你们两条路选——”
“第一条,乖乖交出一万大洋,老子放你们一条活路,厂子照样开,人照样活。”
“第二条,敢说半个不字,老子立刻下令,血洗这座砖窑厂!年过四十者全部枪毙,年轻力壮的男人全部抓去当壮丁,充进我部卖命;既然没了工人,这厂子也没必要留,一把火烧成白地!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枪子硬!”
他身后的兵痞们立刻起哄叫嚣,纷纷举枪威逼,嘶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赶紧交钱!”
“别要钱不要命!”
“再不拿钱,直接屠厂!”
枪口环伺,杀机四伏。
整座砖窑厂,瞬间被浓重的死亡气息彻底笼罩。
锁根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恨不得当场扑上去,生生撕碎沈席儒这张丑恶嘴脸。
可他不能。
对方足足一个营的兵力,四百多号人,配有轻机枪、冲锋枪,装备齐全,人数完全碾压。
而他们这边,连同护卫队带工人,能拿枪反抗的,不过七八十人。
真要硬拼,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全场所有人都会被乱枪打死,砖窑厂也会化为一片灰烬。
拼,就是全员死绝,满盘皆输。
退,方能留一线生机。
徐贵死死盯着沈席儒,快速凑近锁根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咬牙急声道:
“不能硬拼!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先稳住他,假装答应给钱,拖延时间!我立刻安排弟兄,借着筹钱的由头,抄近路跑回许家寨报信,让寨里火速派人支援!”
锁根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纵然怒火冲天,也不能拿所有兄弟和工人的性命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江倒海的杀意,强行松开攥紧的拳头,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妥协神色。
锁根抬眼看向沈席儒,声音压抑着滔天怒意,刻意放低姿态:
“好。我们给钱。”
沈席儒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轻易服软。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杀几个人立威,才能逼这群乡巴佬就范,没想到他们这么识趣。
沈席儒顿时愈发嚣张跋扈,收回盒子炮插回腰间,满脸不屑地嗤笑:“早这么听话,不就不用受这份罪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算你们两个还有点脑子。”
锁根压着满心恶心,继续假意周旋:“沈师长,一万大洋不是小数目,我们窑厂现银不足,需要从寨里调运,还要收拢商户的预付货款,一时半会儿,实在凑不齐。”
徐贵立刻跟上,语气沉稳,滴水不漏:“还请沈师长宽限几个时辰,我们立刻派人回寨取银,一定将一万大洋如数凑齐,绝不敢少一分一毫。只求师长先令手下收枪,切莫惊吓厂里的工人,我们都是普通百姓,经不起这般惊吓。”
沈席儒眼珠滴溜溜一转,打量着二人。
见他们神色慌乱、语气妥协,全然是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不似有诈。
在他眼里,这群人不过是一群乡下泥腿子,根本没有胆量与自己的“正规部队”作对。
沈席儒冷笑一声,满脸不以为意:“行,老子就给你们一个时辰。”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时辰一到,大洋若是送不来,老子立刻翻脸杀人!到时候,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还有,敢耍花样、玩猫腻,老子先把你们两个管事的当场枪毙,再血洗全厂!”
锁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深深血痕,却依旧低声应道:“不敢。我们绝不敢耍花样,只求师长宽限片刻。”
“量你们也不敢。”沈席儒得意至极,挥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径直带着亲信副官,走到窑厂门口的阴凉帐棚里,大马金刀地坐下,抓起桌上工人的粗茶,仰头狂灌,一边喝,一边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别耽误老子时间!”
锁根和徐贵背过身,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冰冷彻骨的杀意。
徐贵当即悄无声息招手,叫来一名身手最矫健、跑得最快的护卫队员,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到极致:
“立刻走!狂奔回许家寨!一刻都不能停!”
“告诉寨里,沈席儒带一个营兵匪,围了芡河砖窑厂,索要一万大洋,扬言不交钱就屠厂!”
“让寨里火速集结所有能战人手,带足枪支弹药,赶来救援!”
“记住,千万不能走官道,避开兵痞岗哨,一定要快!晚了,全厂人都没命了!”
那护卫队员脸色凝重,重重一点头,没有半句多余废话,牵过一匹马,翻身上马,扬鞭抽在马背上。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朝着许家寨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过一刻钟,便已奔至许家寨。
身后是全厂兄弟的性命,脚下每慢一分,危险便多一分。
此时的许家寨,依旧一片安稳祥和。
孩子们坐在晒谷场上的学堂里,朗声读书,声音清脆透亮;女人们坐在屋前,缝补衣物、打理干粮,说说笑笑;留守的护卫队员巡查寨墙岗哨,守护寨中安宁;后勤弟兄打理粮草库房,忙碌不停。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灭顶横祸,早已落在芡河砖窑厂,正朝着许家寨飞速扑来。
留守寨中主事的,正是邹诗涵。
自东北一战后,重返许家寨,转眼已是近两年光景。
这两年里,她褪去当年一身戎装,收起战场杀伐的锐气,安心留在寨中,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打理寨中内务,过着最温柔安稳的日子。
可所有人都清楚,邹诗涵从不是养在深闺、弱不禁风的寻常女子。
她自幼习武,自幼跟着悟道爷爷南征北战;后来加入夜鸮特战队,追随黑宸抗击日寇,亦是趟过尸山血海,一身胆识枪法,丝毫不输男儿,近身搏杀之术更是杀伐果断,三五壮汉近不了她的身。
日寇投降后的这两年,她看似静心教书、不问外事,却从未荒废过半分本领。
每日清晨天不亮,她便独自起身,在寨后空场练习枪法、拳脚、近身搏杀;当年在军中习得的骑术、战术、应急应变之能,她一刻也不曾忘记。
枪依旧稳,手依旧狠,胆依旧烈。
黑宸不在许家寨的这两年,曾有小股土匪觊觎寨中财物,前来打劫,全被邹诗涵披甲执枪,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此刻,邹苏诗涵正坐在学堂窗边,看着孩子们认真读书的模样,嘴角噙着温柔浅笑。
忽然,寨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近乎崩溃的呼喊,声音嘶哑泣血,瞬间划破了寨中的宁静。
“报——!紧急军情!砖窑厂出事了!”
邹诗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猛地站起身,不等门外之人进来,已然快步冲出学堂。
只见那名从砖窑厂赶回的护卫队员,气喘如牛,翻身下马后,直奔寨中广场敲响警钟,一见到苏诗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泣血:
“邹姑娘!不好了!”
“沈席儒带了一个营的兵匪,把芡河砖窑厂团团围住了!”
“他开口就要一万大洋,不给钱,就要抓壮丁、烧厂子、杀全厂年过四十的工人!”
“锁根哥和徐贵哥,正在拼死周旋拖延时间,全厂兄弟都快没命了!求邹姑娘立刻发兵救援!”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下一秒,许家寨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沈席儒那个狗贼!”
“他们敢围我们的窑厂!”
“还要杀我们砖窑厂的兄弟!”
留守的护卫队员们瞬间暴怒,个个目眦欲裂,抄起身边的步枪、机枪,厉声嘶吼。
寨中的百姓们也全都脸色惨白,又惊又怒。
沈席儒的恶名,整个蚌埠地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狗贼就是个兵痞匪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双手沾满了百姓与抗日志士的鲜血!
如今,他竟然敢找上门,欺压到许家寨的头上!
邹诗涵站在原地,听完所有话语,周身的温柔气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那双原本温和清亮的眼眸,骤然冰封,寒意刺骨,杀意滔天。
一股凛冽至极、丝毫不输沙场悍将的戾气,从她周身轰然爆发。
她没有半分惊慌,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质问。
唯有压到极致的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
锁根、徐贵、五十名护卫弟兄,还有上百个踏实肯干的工人兄弟,全都是许家寨的家人。
沈席儒这个狗贼,不仅要敲诈钱财,还要屠厂杀人、赶尽杀绝!
士可忍,孰不可忍!
邹诗涵猛地抬手,指向寨中广场,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威严震天,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传我命令!”
“所有留守护卫队,立刻集合!”
“寨中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所有能拿枪、能上阵的男丁,全部集结!五十岁以上乡亲,全部留守许家寨,执行一级守寨指令;我们出发后,立刻紧闭寨门、拉起吊桥,但凡非许家寨之人靠近,一律开枪阻拦!”
“军械库全开,搬空所有步枪、冲锋枪、子弹、手榴弹、轻重机枪,迫击炮一并带上!”
“有马的骑马,没马的步行,即刻出征,驰援芡河砖窑厂!”
她一声令下,整个许家寨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推诿。
护卫队员们疯了一般冲向军械库、马棚;寨中未曾受过系统训练的青壮年百姓,无论往日是种地、做工还是赶车,全都抄起家里的猎枪、砍刀、长矛,义无反顾地冲向广场;军械值守弟兄快速分发枪支弹药,压满枪膛,将手榴弹塞进腰间,动作快如闪电。
邹诗涵快步返回住处,褪去素色布衫,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束紧牛皮腰带,别上两把锃亮的盒子炮,再拎起一把保养得光洁如新的绣春刀——这刀法,是当年悟道爷爷亲授她的杀敌之术。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拖沓娇柔。
马背之上,她身姿挺拔,眉眼冷厉,长发高高束起,周身煞气凛然。
两年不问兵戈,今日,为救寨中家人,她重披战衣,再执利刃,尽显侠女悍将风范!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许家寨广场上,已然集结起六百余人的队伍。
护卫队精锐,加上寨中青壮,人人持枪带弹,杀气腾腾。
战马嘶鸣,枪刺如林,脚步声、整队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许家寨都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斗殴闹事。
这是救兄弟,保家园,死战不退!
邹诗涵勒马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全场六百余名弟兄,声音冰冷铿锵,震彻云霄:
“芡河砖窑厂,三百多位兄弟,正被沈席儒这个汉奸匪首,围在厂里,生死一线!”
“他要钱,我们给不起;他要杀我们的人,我们绝不能忍!”
“今日,我们不是去闹事,是去救人!”
“谁想害我们的兄弟,害我们的家人,我们就杀谁!”
“谁想毁我们的家园,我们就把他碎尸万段!”
“当年日寇那般凶残,我们许家寨都不曾惧怕,今日岂能怕一群兵痞恶匪!”
“所有人听令!”
“向芡河方向,列战斗队形,全速驰援!”
“马队在前,步兵狂奔,十里路程,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
“敢掉队者,军法处置;敢退后者,以叛寨论处!”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轰然出动。
三百多匹战马当先开道,邹诗涵一马当先,策马狂奔,马蹄踏碎地面尘土,风驰电掣般冲出许家寨大门。
身后的步兵弟兄,没有马匹,便拼尽全力奔跑。
人人咬紧牙关,甩开胳膊,脚底生风,朝着芡河方向疯狂突进。
十里路程,对心急如焚的众人而言,远如天涯。
每多耽误一刻,砖窑厂的兄弟便多一分危险。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叫苦。
耳边只有风声、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心底滔天的怒火。
救兄弟!
杀土匪!
而就在许家寨队伍全速出征的同时。
通往许家寨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迎着驰援队伍的方向,飞速疾驰。
马背上的人,一身深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压。
正是刚刚从蚌埠返程的黑宸。
他在蚌埠办妥面粉厂全部手续,安顿好张若卿,心中挂念许家寨与砖窑厂的进度,不敢有半分停留,连夜动身,快马加鞭往回赶。
一路策马狂奔,天色微亮时,终于临近许家寨地界。
可他还未冲到寨门,便远远听见身后震天的脚步声、战马嘶鸣,还有队伍疾驰的喧嚣。
黑宸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转头望去,只见尘土飞扬之中,六百余人的队伍气势汹汹、全速奔袭,为首那道骑马的利落身影,赫然是苏诗涵!
黑宸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大变。
许家寨倾巢而出,全员披甲,定然是出了天大的祸事!
他不等队伍靠近,当即策马迎上,厉声喝问,声音震得空气发颤:
“诗涵姐!出什么事了!为何全员集结!”
邹诗涵正策马狂奔,忽见黑宸归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浓烈的恨意取代,她语气急促,字字泣血:
“宸儿弟弟!你回来了!”
“沈席儒带一个营的匪兵,围住了芡河砖窑厂,索要一万大洋,不给就要屠厂杀人!锁根和徐贵还在里面周旋,随时都会没命!”
轰——
黑宸只觉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开。
周身气血瞬间直冲头顶。
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眸,刹那间被极致的杀意填满,漆黑如墨,骇人至极。
沈席儒。
这个叛国投敌、残害同胞的狗贼,他早就想将其碎尸万段。
如今,竟敢动他的人,毁我的基业,围我的兄弟,在我的地盘上公然敲诈杀人!
黑宸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没有半分迟疑。
黑宸甚至来不及下马,来不及细问一句细节。
此刻,千言万语,都比不上即刻驰援。
黑宸猛地调转马头,与邹诗涵并马而立,抬手从身旁弟兄手中接过一支步枪,枪口直指芡河砖窑厂方向,声如雷霆,威震全军:
“冲!”
“驰援芡河!”
“敢犯我靖北护卫队者,杀无赦!”
“敢害我许家寨兄弟者,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黑宸双腿狠狠一夹马腹,策马当先,狂飙而出。
深色长衫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
黑宸瞬间褪去蚌埠富商的儒雅内敛,重现当年皖北抗日悍将的滔天杀伐之气。
烈日当空,却挡不住他周身寒气四射,杀意凛然。
邹诗涵紧随其后,持枪策马,杀意凛然。
六百余名弟兄跟在二人身后,狂奔突进,吼声震天。
“杀!”
“救兄弟!”
“杀沈席儒!”
尘土遮天,杀气漫野。
一支复仇救亡的铁流,朝着芡河砖窑厂,席卷而去。
而此时的芡河砖窑厂。
一个时辰的时限,已然快要耗尽。
沈席儒坐在帐篷里,等得满心烦躁,频频抬眼望向许家寨方向,见只有锁根、徐贵二人站在原地,非但没有大洋送来,连半个援兵的影子都没有,顿时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破口大骂:
“妈的!敢耍老子!”
“快一个时辰了,大洋呢?你们根本没去筹钱,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锁根和徐贵脸色剧变。
报信的弟兄,还没回来。
支援的队伍,还没赶到。
最后的期限,已经到了。
沈席儒面目狰狞,抬手一挥,对着全场兵痞厉声嘶吼:
“老子没耐心了!”
“来人,把这两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绑起来,就地枪毙!”
“全厂工人,年龄过大的枪毙,年轻的全部抓起来当壮丁!”
“给我砸了这座窑厂!烧光所有东西!”
“敢反抗者,一律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兵痞们轰然应诺,纷纷举枪上前,狞笑着扑向锁根和徐贵。
全厂工人面如死灰,彻底陷入绝望。
锁根和徐贵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决绝。
拼了!
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群汉奸匪类一起陪葬!
二人猛地抬手,摸向腰间暗藏的手枪,正要拼死反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的天际线上,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脚步声,还有震天彻地的怒吼。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凶,如海啸般碾压而来。
沈席儒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漫天尘土之中,一支黑压压的队伍如神兵天降,全速杀到。
为首一人,策马扬鞭,煞气冲天,正是黑宸!
他身后,诗涵持枪紧随,六百余名弟兄个个杀气腾腾,枪口直指兵痞包围圈。
黑宸策马冲到砖窑厂前,猛然勒马立定,步枪直指沈席儒,声音冰冷刺骨,响彻整个芡河岸边:
“沈席儒。”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