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识的脸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着林墨羽的膝盖,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拳头。那个小小的灰白色脑袋里正在进行某种剧烈的运算——刚才那一下虽然没有用尽全力,但至少也该有个的反应。可林墨羽的反应是。
她不信邪。
你——她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双脚分开,站定。她深吸了一口气,灰白色的瞳孔里燃起了一种我今天非要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决绝光芒。然后她出拳了。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客厅里的空气被她这一连串动作搅动了。爱莉从画册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热闹。远处单人沙发上的梅比乌斯也抬起了眼睛,目光越过平板屏幕的边缘,落在那个正在进行高强度输出的灰白色小东西身上。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哈!
最后一拳。她收住动作,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她站在那里,看着林墨羽的腿,等着。
林墨羽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着她。他眨了眨眼。
……打完了?
小识的呼吸停了一拍。……你——你——她的手指指着他的腿,指尖微微发抖。你一点事都没有?
林墨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那条看起来很普通的灰色居家裤,布料柔软,边缘还有一点起球,和任何一条穿了两三年的旧裤子没有任何区别。他伸出手,捏住裤脚,向上掀开。
露出来的不是皮肤。
是一层极薄的、泛着暗银色光泽的织物,紧贴在他的腿部表面,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种几乎不真实的、冷冽的微光。那层织物看起来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它的纹理是一种肉眼无法追踪的、不断流动的几何图案。
小识盯着那层东西。她的嘴巴张开了。
……这是什么?
林墨羽松开裤脚,布料落回去,重新遮住了那层暗银色的光泽。他抬起头,嘴角弯了起来,弧度从过渡到了某种他很想压住但实在压不住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出来。
哼——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的得意。他的肩膀抖动着,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的姿态从无辜受害者切换到了终于可以说了的模式。
纳米裤子,小子。
小识站在原地。她的嘴巴还张着。
……什么纳米?
纳米裤子。林墨羽又重复了一遍,他伸出手指,弹了一下自己的裤腿,发出清脆的的一声。维尔薇上周给我的。说是实验品,防冲击、防穿刺、自动修复。我一直穿着,就等着哪天能用上。
小识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她的目光从林墨羽的腿上移到他脸上,又从脸上移回腿上,然后她的整张脸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我打了半天结果人家穿着外挂的、混合了愤怒和羞耻的红。
你——她的手指指着他,指尖在发抖。你——你穿着这种东西——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
我——小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打了你几十拳!几十拳!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就看着我打!
我看你打得很开心啊。林墨羽说,嘴角的弧度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欧拉欧拉的,多卖力。
林墨羽——!!
小识往前迈了一步,拳头又攥了起来。但她刚抬起手,林墨羽的另一只手就动了——动作快得出乎她的意料,一把捞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的小拳头。
然后他轻轻一拉。
小识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朝前扑过去,倒在了沙发边缘。她的脸撞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是林墨羽的胸口。她的身体被一只手臂圈住了,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没法立刻挣脱。她的灰白色头发散在他胸前的布料上,她的耳朵刚好贴着他胸腔的位置,能听见里面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我刚刚笑完的频率跳动着。
你——你干什么——放开——
你刚才打了我几十拳。林墨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现在轮到我了的从容。我抱你一会儿不过分吧?
过分!非常过分!你快放开——
小识的声音很大,但她的挣扎力度正在以一种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速度减小。她的拳头抵在他胸口,但已经不再用力了。她的身体僵了两秒,然后松弛了下来,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
林墨羽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灰白色的小脑袋。她的发顶蹭着他的下巴,触感蓬松的、柔软的。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从急促变得平稳,感觉到她抵在他胸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梅比乌斯从平板屏幕上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越过平板边缘,落在沙发那端的画面上——林墨羽腿上坐着两个小东西,粉色的那个已经把脸埋进了他胸口,灰白色的那个还在维持着一种“我没有靠上去”的虚假姿态但她的后背已经快要贴上他的前胸了。
梅比乌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然后她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从单人沙发上滑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站直了身体,墨绿色的头发垂在肩头,然后她转过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三步。
“梅比乌斯。”
林墨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响,但很清楚。
梅比乌斯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干什么?”
“你去哪?”
“卧室。”她的声音平稳,“我要换个地方做计算。这里太吵了。”
“你过来。”
“不过去。”
“你过来一下。”
“我不过——”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被人从后面抱了起来。两只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以一种“不容商量”的力度把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平板从她怀里滑落,掉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种平稳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直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折角,“——放我下来。”
林墨羽没有放她下来。他把她转了个方向,然后按在了沙发上——按在自己左边的空位上,紧挨着他的腿侧。她的后背撞上沙发靠背,墨绿色的头发散乱地铺在肩头,她的表情是一种“这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的、罕见的空白。
然后林墨羽的手落在了她头顶。
他的手指穿过墨绿色的发丝,力度和刚才揉小识的时候一样,稳定而温暖。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是在安抚一只正在炸毛的、不太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安抚的小动物。
梅比乌斯的身体僵住了。比小识刚才还要僵。她的肩膀绷紧了,她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沙发垫布料,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点上,像是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处理某个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准备的输入信号。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干什么。”林墨羽说。他的手还在她头顶,没有移开。“就当弥补你小时候。”
梅比乌斯的手指在沙发垫上攥得更紧了。
“……你说什么?”
“弥补你小时候。”林墨羽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小时候没有人这样揉过你的头吧?”
梅比乌斯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个点上,但那个点正在变得模糊。她的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很久以前的画面,一个很小的女孩,站在一个充满药味的房间里,面前是一个曾经是医生、后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的男人。那个男人的手从来没有落在她头顶上过。那只手只会落在别的地方——她的肩膀,她的胳膊,她的后背——带着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力度。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出话来。
林墨羽的手还在她头顶。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正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我没有……”梅比乌斯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客厅的空气吞没。“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林墨羽说,“但我还是想揉。”
梅比乌斯的肩膀在发抖。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如果不是正在按着她的头,大概根本不会察觉到。她的手指还在攥着沙发垫,但那个攥紧的力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她没有靠过去。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我没有接受”的姿态。但她的头——那个被林墨羽的手掌覆盖着的头顶——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往下沉了一点,像是正在把一部分重量交到那只手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三小只的头发上——粉色的、灰白色的、墨绿色的——把她们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模糊的边缘。
爱莉希雅从林墨羽的怀里微微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梅比乌斯的方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知道什么的神色。然后她又把脸埋了回去,没有出声。
小识坐在林墨羽的另一条腿上。她的后背终于靠上了他的胸口——那个过程是渐进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但确实发生了。她的目光也落在梅比乌斯的方向,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个墨绿色的小团子低垂的头顶。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她看到梅比乌斯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没有出来
林墨羽的手在三个头顶之间轮流停留着——揉一下粉色的,揉一下灰白色的,揉一下墨绿色的——像是在进行某种不需要理由的、纯粹出于本能的循环。
门锁响了……
“oi!牢羽!你的大爹来找你了!”
(未完待续)